《莲心》三页子

103、一零三

　　唐尧对此的理解很有意思。
　　“其实家长和老师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包办婚姻，你喜欢不喜欢，适不适应，愿不愿意，至少这一年，你们都得接受对方。家长是孩子的监护人，权力都在家长那里，但是每天干活的却是老师。你说爱孩子，家长爱孩子，难道老师就不爱孩子了？明明双方应该是坚定的同盟关系，老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家长应该把老师供奉起来，哦，供奉这个词不太恰当，但是，尊敬是要给足的。但很多家长却把老师当做半个仇人，无时不刻不在想，你是不是个坏人呢？你是不是水平不行？你是不是有所图谋？你是不是在针对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按照我设想的那样教育我的孩子呢？”
　　“这样的想法难以避免，这样的家长永远都会有，但是应该有相关的机制或人员，专门去把这些投诉或者举报消化一下，而不是，一有问题，就立刻问责老师，或者反馈给老师。老师这个职业，需要情怀，需要感情，因为他们是在跟人打交道，如果伤了感情，教育的温度就会低很多，这不是个好事。”
　　“其实就是有的人太极端了，把医生和老师两个职业抹黑化了，生活中，我们知道好人多，我们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有恻隐之心，那怎么医生这个职业有毒吗？本来是个好人，一当了医生就变坏了？一个普通人看到个生病的孩子都会为他担忧，替他着急。怎么当了医生，看到生病的孩子就不着急，就不想孩子好了？周围大部分人都是重视孩子的都是爱护孩子的，谁人不知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民族的未来。但是为什么总有人会什么都不如了解的情况下，就认定了做老师的都不会好好对待孩子呢？怎么了，这个职业有毒啊？一个好人，一旦从事这个职业，就瞬间变坏了？就开始以虐待孩子当成快乐？看孩子不出息就兴奋万分？按照常理想一想，都知道很多人都太极端。”
　　当时唐尧说完自己的观点，莲心觉得好有道理，她忍不住夸了唐尧几句，把唐尧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原来他们之间有那么多话说，见面说，打电话说，发微信说。可是这几天，自己刻意回避，微信中全是唐尧的留言，莲心大多都没有回复。今天却极反常，从早上，到现在，一个信息都没有。可能是忙吧，没有信息也挺好的。莲心宽慰自己。
　　下午抽着大家都有空，莲心拉着大家到天台做同伴辅导，本来是安排王淮准去买点零食和饮料的，结果王淮准说这次他不去，这次大家要一起解决他的问题，所以买零食的任务就分给了栾晓君，莲心怕他到了超市犹豫不决，就和他说，上次督导时大家吃的什么，这次就买什么。
　　九月份的天气，不得不说，褪去了酷暑之气，再有点小风吹着，真的舒服了很多。
　　“各位前辈，本来我还挺开心的，因为我终于迎来了我的第一个来访，但今天上午结束第五次咨询之后，我就彻底乱套了。不，应该说今天在做咨询的过程中我就完全乱套了，我现在深深怀疑，我是不是个干咨询的料！”
　　“淮准，是小樱给你造成困扰了？”阳阳问，小樱就是她转给王淮准的。其实按照王淮准的经验，现在让他独立接咨询还是有点早，但是，刚上高二的小樱明确要求，她必须找一个帅一点的男咨询师才开口。阳阳试着沟通了一会儿，但是小樱坚持，于是阳阳才和莲心商量，让王淮准试试。小樱在看到王淮准的那一刻，就同意了。
　　“阳阳姐，是小樱，其实前几次咨询还可以，她说自己总是会轻易爱上一个人，她拿不准自己是花心还是有爱情之瘾，我就陪她一点点探索。我按照于老师教我的，一道问题一道问题推进。我问她她最近一次爱上的那个人是谁，她说是她的数学老师，她说她每天都盼着上数学课，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就心跳加速，人也变得异常兴奋起来。老师如果经过她身边，她感觉自己颤抖得像个电筛子一样。如果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她就会浮想联翩，会想到自己穿上婚纱，和老师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会想象自己飞起来，飞到半空中，再俯冲到老师的怀里去。”
　　“我问她，喜欢老师之前她喜欢的是谁？她说是邻班的一个体育生，练短跑的，她没有和对方说过话，但是，她觉得自己深爱对方，她会早上晚上，有时间就往操场跑，就为了多看对方两眼，那段时间，她很开心，很有力量，也变得非常爱学习了。但是后来，她看到那个男生竟然和班里的女同学说说笑笑，她就感觉到了极大的背叛，从那之后，她不再喜欢他。”
　　“我用喜欢这个词，但是她一直用的都是爱，我让她说一说，谈到爱的时候，她的感受是什么？她说是关注，是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一个人身上，我爱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中心，我被一个人爱着，我就是那个人的中心。后来她又说爱是希望，不管生活如何拉胯，只有一想到爱人，她就有了活力，有了冲劲，所以她喜欢爱着的感觉。”
　　“我问她，这种爱的感觉一般会持续多久？她说有的三五天，有的一两个月，感觉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感觉没了，她就很慌张，要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问她当爱来临时，她最想要的感觉是什么？她说是被重视，被人捧在手心里，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从内心深处能够理解她。我问她，在她看来，最理解她的人是谁？她想了好一会儿，说最理解她的人，是一个邻居奶奶，那个奶奶总是能轻易地看穿她在想什么，但是又一直支持她，鼓励她。但两年前，那个奶奶去世了，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能够理解她的人了。”
　　“我问她的爸爸妈妈和妹妹不理解她吗？她说不理解，他们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她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没有写完作业，她爸爸妈妈很生气，不仅狠狠骂了她，还打了她，她一生气就离家出走了，她大概在街上跑着跑着就累了，而且她还很害怕，她想往回走，但是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最后她爸爸还是找到了她，她本来以为爸爸妈妈会和她道歉的，结果等待她的是更难听的咒骂，她后来一和爸妈闹矛盾，她就说要离家出走，她爸妈就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他们就报警。她经常想，报警就报警，大不了一死了之，反正她是什么都不怕的！上了初中以后，她才知道，如果她离家出走，父母报了警，警察也只是会帮忙把她先回家，而不是像父母说的那样，警察把她抓起来，让她蹲监狱。”
　　“父母不理解她的第二个表现是他们永远偏袒妹妹，她和妹妹打架了，她说一个版本，妹妹说一个版本，父母永远都会相信妹妹的那个版本，哪怕妹妹的版本漏洞百出，是个人都能轻易看穿的，但是，父母就是觉得她是爱撒谎的，觉得妹妹是天真无邪的。”
　　“我问她学习上的压力大吗？她说她脑子其实还算够用，阻碍她取得好成绩的最大的障碍是，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好好学习？妈妈从小就告诉她，学习好就能拥有一切！学习成绩好就会得到老师的喜欢，就会得到同学们的认可，就会有很高的地位。但是她的初中班主任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看重的不是一个学生的成绩，他看重的是人品，只要一个学生上进、勇敢、善良、正派、坚持，他就喜欢。相反，如果一个学生，只是成绩好，其他的都了了，他也不喜欢！她那个班主任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从那时候就明白了，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何况，她有一次，英语成绩考了班里第一名，她真的很开心，结果换来是同学的嫉妒和父母的怀疑，父母上来没有表扬她，没有肯定她，而是问，这成绩不会是抄来的吧？她不仅没有学习的目标，她还很难集中注意力，就像她的思想不受她控制一样。上课的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专心一些，但是，心不知不觉就飞走了，这样的学习状态，她成绩怎么可能好的了？她说她只有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注意力最集中的。”
　　“我问她当没有爱这种感觉时，她是什么样子的？她说她很空虚，很焦虑，她说她头皮上长了好多好多小疙瘩，她一空虚焦虑时，她就用手抓头上的小疙瘩，一直抓，一直挠，手都拿不下来。我问她她爱的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特质？她说他们都很特别，很聪明，很勇敢，很自信，很自由。我引导她思考，她的爱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她爱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她想象出来的？其实是她内心的渴望塑造出来的一个人，让她那么轻易的爱上。她好像也有触动，她自己也开始觉察，说她可能是内心有需要，有渴望，原来自己不是因为花心和渣才变成这样的。”
　　“淮准，你做的很好，都没有问题啊！”于老师说。
　　“对啊，你真的很厉害了！”买零食早就回来的栾晓君也说。
　　王淮准听到大家的肯定并没有变得开心起来，他皱着眉头，“但是，这次来，她是带着日记来的，我正看她的日记呢，她凑上来，贴着我的脸说，她爱上我了！我当时差点就从椅子上掉下来喊救命了！”他说得痛苦，但其他同事，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们还笑，你们不知道她当时那诡异的表情，天呢，于老师，下次你给她诊断一下，我觉得她是精神有问题，她不应该来找我们，她应该去精神病院看看，真的，她真的太吓人了！”
　　“那你们这次咨询都进行了什么？”莲心问。
　　“我，我整个人都乱了，但我还是尽力和她往下推进。我问她，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特质，让她很舒服，很喜欢？她说，这次就是喜欢，就是爱，什么都爱！我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耐心听她说话，是不是因为我接纳她，我没有乱评价她，所以她才觉得她喜欢我？她说不是，她就是很爱我，她想和我在一起，她开始反客为主，开始问我多大了，问我有没有女朋友，问我妈妈对我未来媳妇有什么具体要求，我多次试图把她的话题拉回来，让她多谈谈她自己，但是都失败了。最后，我看到终于到点了，我立刻就把她请了出去，这次咨询不仅毫无进展，我还很担心，我怕她回家之后再和她父母说，她和我谈恋爱了，她父母再和我闹起来，那我的事业，便算是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别去焦虑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阳阳说。
　　“你的咨询思路依旧是对的，只是因为这次你自己先乱了，如果这次你能保持客观的态度，来访者这边有可能会迎来新的转机。”于老师说。
　　“于老师，你真的我行？”
　　“你行，你真的是很有天赋的。”
　　“对，淮准，你其实有意识地在引导来访者思考，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如果，你能冷静，来访者也能冷静的话，她可能就能意识到，她这次的爱，其实依旧是源于她内心的渴求，她渴望理解、支持、关怀、接纳、肯定。然后你再教她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满足内心的这些渴求了。”
　　“策略上我倒是有几个思路，写日记、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交几个好朋友、少看肥皂爱情故事、和爸妈缓和关系。”
　　王淮准说完，于老师又点拨了他几句，大家才散了。
　　栾晓君跟在莲心后面，莲心转头，“栾老师，有话要说？”
　　“宋老师，我，我最近谈恋爱了！”这事莲心听说了。
　　“恭喜你！”
　　“宋老师，我在想，我最近是不是应该回家看看我的父母？”
　　“可以啊，你现在有能量面对他们了？”
　　“我没有，但是，我终究是要带女朋友回去见他们的对不对？等将来我结婚了，如果没有父母的祝福，岂不是很不好。”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就先不着急面对他们。你出来这段时间，你爸爸或者你妈妈联系过你吗？”
　　“没有。”
　　“你回家之后，有没有打算好说什么？”
　　“我预设了很多遍，我会给他们道歉，为我的无能道歉，我会和他们说说我的工作，虽然我能猜到，他们肯定会笑话我的，我会和他们提一提我的女朋友，虽然我也知道，他们可能看不上的。”
　　“别预设，人与人之间事情好多预设都不对，你有能量了，你就回去一趟，你没有能量，就先不回去。”
　　“可是，可是，我不和他们搞好关系岂不是不孝？”
　　“父慈子孝，关系是相互的，你想和解，他们也想，这事才能有解，不用急。”
　　“他们如果永远不和我和解呢？”
　　“那就不和解，不过，我觉得总会有机会的。”
　　“宋老师，你觉得有机会？”
　　“嗯，他们强势，他们想控制，是因为他们确实挺强大。但是，人毕竟在老去，等哪一天他们弱下去了，可能就能想通很多事情了。”
　　“那我继续等吗？”
　　“栾老师，等或者不等，都是你的选择，先强大你自己，再解决问题。不管结局如何，都别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