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102、一零二

　　“宋老师，我家有两个孩子，我是老大，是个女儿，我还有个弟弟，我们家重男轻女非常严重，我弟弟是家里宝儿，我就是家里的草。家里就算有两个鸡蛋，也是一个给弟弟中午吃，另一个给弟弟晚上吃。于是我就发誓，等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对我的女儿好，绝对不能让女儿感觉到被轻视。等我结婚后，我也有了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我把女儿放在心尖尖上，她要星星给星星，她要月亮我给月亮。但是我女儿现在十七岁，我儿子十四岁，两个孩子都被我养的很失败，女儿骄横跋扈，自私自利，脾气暴躁。儿子胆小怯懦，小肚鸡肠，思想极端。我昨天晚上一个晚上没有睡觉，我复盘着我的成长经历，我养育两个孩子的过程，我真的是有大问题的，我把自己成长中的所有遗憾、困惑、恐惧转移给了我的孩子，我养他们，就像重新养一遍自己一样，以为重来一遍，会避开很多困局，谁能料到，把控不好度的话，只是由一个极端跑到另外一个极端罢了。”
　　“我小时候特别想拥有自己的布娃娃，我可以给她梳头发，可以给她做衣服，我可以抱着她睡，可以和她说好多好多悄悄话。所以我从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她买布娃娃，各种布娃娃，开始女儿是喜欢的，但是她的喜欢持续时间都不长，过了一会，她就会把刚买的娃娃抛之脑后，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很生气，我就教训她，为什么不善待布娃娃？为什么不能像对待好朋友一样对待布娃娃？我朝女儿发过几次火以后，她就很排斥我再买布娃娃给她。”
　　“我小时候特别特别想穿漂亮的连衣裙，尤其是每年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看到别的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我羡慕的连路都不会走了。有了女儿以后，我看到漂亮连衣裙就买，快递经常堆积成山，拆也来不及拆，小孩子长得快，好多裙子还没有机会穿，就小了。为此，我老公和我吵过很多次，他在工厂上班，是个普通工人，工资一般，我因为在家照顾孩子，没有工作，所以经济上我们是很紧张的，但我还是想给女儿买。有一次，我偷偷录下了老公抱怨我乱花钱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并且配了一段文案，大体意思是，结婚前，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虽不能锦衣玉食，但也把自己养的很好，结婚后，我给女儿买漂亮裙子，老公却指责抱怨，这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呢？没想到，视频引来了很多的留言，大家骂婚姻，骂男人，骂爱情，我那一段时间感觉很爽。但后来，不知道老公怎么就看到了我拍的视频，他很生气，他说我是扭曲事实，乱带节奏！我看到他愤怒到红了的双眼，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每天努力工作，勤勤恳恳，对他自己极致抠搜，对我和孩子，实际上真的很好，我删除视频，又和他道歉，他过了好久，才终于好一些。我不敢再买那么多快递，但还是会给女儿买裙子，对，我可以自己不买衣服，但是一定会给她买。但很奇怪，女儿不喜欢裙子，她说学校里面没有人穿裙子，而且她爱跑爱跳，穿裙子太束缚她了，她每次拒绝我的时候，我都很心痛。”
　　“我小时候没有朋友，所以我希望我两个孩子有朋友，老大刚出生我就加各种群，带着孩子参加各种活动，但老大还是没有朋友，不仅没有朋友，而且和同学们的关系还很紧张，老二虽然好一点，但也不是我期望的样子，宋老师，你说养孩子怎么这么难，为什么有这么多要操心的事情呢？”
　　“我上学的时候数学不好，我特别害怕我的孩子数学也不好，从他们上幼儿园，我就开始给他们做数学启蒙，周末和假期我给他们报了数学班课，奥数班课，但是两个孩子的数学依旧不出彩。老二三岁之后，我就上班了，我和老公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了两个孩子身上，但是，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把所有的失败都想了一遍，我似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我养孩子之所以这么累，是因为，我带着自己成长中的恐惧、遗憾养他们，我没有真正去关心孩子的需求，孩子的想法。宋老师，养孩子真是门大学问，我确实需要不断学习才行。”
　　这个故事讲完之后，有个网友的留言也很有意思。
　　“我前几天找孩子的班主任，说我感觉孩子学习太累了，我每天很心疼很难受怎么办？班主任就问我，孩子有没有抱怨说自己很累？我说没有，孩子很好，就是我心疼，我想，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不到七点就出门上学了，晚上五点多才进家门，匆匆吃完饭之后，还得立刻写作业，我想人生已经很苦很苦了，为什么连童年都要这么苦呢？我儿子的班主任是个很厉害的老师，她说我其实心疼的是自己，孩子有自己的目标，愿意为之奋斗，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成长吗？她问我难道是想把孩子面前的困难直接移开吗？班主任给我讲了我儿子最近在创作的一篇玄幻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遭遇了很多艰难困苦，他想强大，他强大的路径不是靠爸靠妈，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坚持努力，在不断的积累中迎来自己的突破。在孩子的逻辑中，想成长，想变强，那就得坚持锻炼，得勇敢地面对挑战。连孩子都明白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却还在一边希望孩子成为一块宝玉，一边又想悄悄拿走所有的磨刀石，这么一想，我确实连儿子都不如了。班主任说，学校的活动丰富多彩，孩子有学习的时候，但是他也画画，唱歌，在操场上自由自在的奔跑，会在课堂上大声回答老师的问题，会和同学们笑成一团，家长不知全貌，就不要在家里乱联想，认为孩子每天在学校坐牢一样。如果孩子自己本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问题，家长就不要自己加工出那么多问题来。”
　　两位家长都能意识到，自己带着太多个人的印迹在孩子身上了，但是，这又何尝不是每个家庭，每个孩子的难以逃避的呢？
　　唐尧确实出差了，莲心担心着他后背的伤，微信上的信息编辑好又删除，然后再编辑，再删除，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自己坐茶几旁边折星星。
　　“我想去大西北，住住窑洞，你能和我一起吗？”
　　“我想把刘震云的书全都看一遍，你能陪我吗？”
　　“我想在柳树发芽之前，抽柳树皮做个哨子，你能陪我吗？”
　　“我想在过年期间，推个推车，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卖了钱，全部捐出去，你可以陪我吗？”
　　“我想自己晒一次柿饼，你能陪我吗？”
　　“我想把香蕉和黄瓜放在一起榨汁，你能陪我一起喝吗？”
　　六个愿望，折了六颗星星，费了莲心好大的劲儿，但是心还是烦躁，于是干脆躺床上看起了《西游记》。
　　刚看了三页，莲心又想起前段时间栾晓君和她说过的一个学生留言，大意是问莲心，她认为孙悟空的师父到底是菩提老祖还是唐僧？
　　莲心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纸笔，“孩子，这几年确实有这种说法，说，对于孙悟空而言，菩提老祖是真师父，唐僧是个假师父。我希望你别被网络个别言论带节奏，这两个师父对悟空都是恩重如山，悟空都要感恩，都要尊重。有的人可能会说，悟空在方寸山调皮捣蛋的时候菩提老祖也不训斥他，还教了他那么多本事。但是跟着唐僧的时候，唐僧一个不开心就念紧箍咒，疼得猴哥死去活来。所以唐僧不是一个好师父。但是孩子，你好好想想，方寸山里的孙悟空就像一个人在家里，在幼儿园，你小，所以展现本性，随心而活，家里人和幼儿园老师会包容你，宠爱你。后来跟着唐僧了，就是打工的成年人了，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要遵守这世间运行的规则。唐僧是他师父，也是他的领导，对他提了要求，他若不听，就得狠收拾。唐僧对他不好吗？你读《西游记》，你确定唐僧对他不好吗？由着你性儿的人是宠爱你的人，那是因为在自家地盘上，菩提老祖自己的地界儿，你随意点正常。唐僧可是要带着徒弟们穿越半个中国，期间还要穿越那么多其他国家，如果连基本上的规矩都没有，那孙悟空可能还得被五指山额外压个五千年。”
　　写完回复，莲心取消飞行模式，把纸条拍了照片，发给栾晓君，不等他回复，便把手机放到远处，继续看起了书，看着看着，便也睡了过去？
　　六天的行程被唐尧硬生生压缩到了三天，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六点多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回来了，莲心也没有说，他就是想见到她，他想趁着后背的淤青还在，让莲心多看他一眼，让莲心紧张一下，虽然，这几天他给莲心发微信，她都是淡淡的，虽有回复，但也不多，她可能是太忙了，自己就是想见到她，很想见到她，而且，要让她给自己上药。
　　打车到莲心公寓所在的小区时，天已经黑了，离莲心越近，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莲心近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好像疏远了一些，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喜欢了？是她最近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情了？
　　突然唐尧好像听见了莲心的声音，他驻足，确实是莲心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了过去，不远处的椅子上莲心和骆琪并肩坐在一起。
　　莲心：“琪姐，你们都开学了，你最近不得特别忙？”
　　“嗯，我在努力适应呢，好累啊，所以我今天就来找你给我充充电啊！”充电？她来找莲心充电？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了，来找莲心充电？唐尧感觉心里都开始发毛。当他看到骆琪转身拥抱莲心的时候，感觉更是无比别扭。
　　“琪姐，外面蚊子多，我们回家吧。”莲心这是担心两个人会有过火的举动，所以要回家吗？唐尧一想到莲心告诉陈开博喜欢女孩这事，看两人的背影，就越来越别扭。
　　“没事，我带着防蚊贴呢。”说着，骆琪就从包里拿出一版防蚊贴，一口气给莲心的衣服上五六个。
　　“在外面坐坐吧，回家太热了，我最近头疼，又不敢吹空调。对了，我给你买了件真丝睡衣，和我的一模一样的，我的是粉的，你的是白色的。不准说不要，姐送给你什么，你就要什么！”
　　莲心笑着收下，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然后骆琪拿出今天带来荔枝，和莲心一起吃。
　　荔枝确实挺好吃的，莲心看骆琪爱吃，便把自己手里剥好的也递给骆琪吃，骆琪把头低下去，用嘴直接叼走了莲心手里的荔枝。莲心剥得很快，骆琪一颗一颗吞进嘴里，嘴里很快就鼓起来了，于是她玩心大起，凑近莲心，非要把自己嘴里的荔枝送到莲心嘴里几颗，莲心摆着手说不要不要，骆琪索性把莲心压在身下，非要把荔枝送进去不可，她们两个玩得很开心。后面的唐尧看到的画面，就是，就是，骆琪和莲心亲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出的小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回的家。原来莲心真的是喜欢女生，亲眼目睹之后，唐尧，你是不是该死心了？
　　唐尧后背还是疼，尤其是触碰到时，格外疼，但是无所谓了，药也被他随手一扔，晚饭没吃，上床便睡了，但睡不着才是最要命的。
　　他起身，下楼，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餐桌很大，一次坐十几个人都没有问题，他枯坐着，好似看到爸爸以前也这样枯坐过，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妈妈又和他冷战了？为什么人前恩爱的夫妻，在家里却是水火不容呢？妈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和自己说什么呢？爸爸又会说什么呢？
　　骆琪来莲心这里也不过是求一刻的喘息，因为莲心总会全然的接纳她，回家她如果喊累，公婆甚至老公，虽然话语上没有表达，但是，看表情也知道，他们不理解自己，他们不明白，不就是个小学老师吗？能有多少活？能有多累？小孩子而已，能有多难管。
　　“我本来是想和你出去喝一杯的，但是，我又和儿子承诺了，今年不再喝酒了，所以，只能过来和你闲聊几句。”
　　“你找个周五晚上来，喝完之后睡我这，可以周六睡一天。”莲心知道，她是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喝醉的样子。
　　“行，下次来，我就住下。你还没吃饭，你先回去吧。”她让莲心先回去，她接个电话。
　　打完电话，她看莲心没走，于是催着她回家吃饭。
　　“要不然我陪你出去吃？虽然我吃过了。”其实她今天过来不止给莲心带的水果，她还买了好几种饼干，但这些都不能当饭吃。莲心把所有东西都提起来，陪着骆琪走到车边。
　　“现在的好多家长真是太矫情了，有时间精力不管管自己，不管管孩子，每天就知道盯着学校和老师，这一通好管，真是应了那句话，学霸的家长管孩子，学渣的家长管老师！管孩子多费劲啊，多老师就省力多了，一个投诉电话，一个举报，就把老师治得老老实实！我们这才开学，有个二年级的家长六把所有老师都投诉了个遍，说英语老师说话声音太大，说数学老师讲课太快，说语文老师总喜欢提问，弄得孩子每天太紧张了，说科学老师上课竟然不让上厕所，我的天！科学老师说开学这几天她一共才上过一次课，根本就没有学生在课上提出过不让孩子上厕所的事来！这家长还要求，不准布置作业，写的不让，读的背的也不让，在学校也不准写卷子，一节课写的时间不准超过十五分钟，他娘的这不是有病吗？这样一对比我们班这家长还算好样的，起码有问题会直接说出来。莲心，你说这个社会神经病怎么这么多？他们就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吗？哦，我同事分析过，这样的家长，孩子一般也很差劲，他的孩子不学，学不会，别的孩子也别学。但是他们不想想，这样真的好吗？他知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把老师伤害的有多种？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把其他家长都给得罪了？你不知道，其他家长骂骂咧咧得多难听，什么老鼠屎、害人精、懦弱小丸子，带着无数的诅咒问候着找茬的这家人。你说这家人怎么就能得个好？那么多人讨厌他，诅咒他，就从量子纠缠的角度上讲，这大人和孩子也好不了哪里去啊！”
　　“孩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不管老师对他多好，他肯定回家和家里人胡咧咧了，他要是不回家胡咧咧，他的家长也不至于能投诉，所以，现在的孩子啊，也是太复杂了！”骆琪真是太生气了！
　　“莲心，你说这家长总把人往坏处想，还控制欲这么强，你说他得的是什么病？你要是不满意学校的教育，你完全可以转学啊？怎么了，看不上中国的教育啊？一天天的还想着外国的快乐教育啊？我就觉得中国的教育没有问题，我们扎扎实实学习怎么了？谁说中国教育培养不出人才来？那中国这些年的发展是怎么来的？谁说中国的教育泯灭了孩子的创造力？说这话的人见过几个高材生？他怎么就知道中国人没有创造力？井底之蛙，胡言乱语！荷兰莱顿大学发布CWTS世界大学排名，浙江大学可是全球榜首！我们不是不行，只是我们需要时间，现在出点什么问题都说是教育出了问题，是个人都可以对教育指手画脚，真真烦死了！”
　　莲心耐心听着，即使骆琪已经坐进车里了，莲心也站在车外耐心听。骆琪被她低着头认真听的样子逗乐了，心里的闷死顿时去了大半。
　　“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关于家长投诉和举报的问题，莲心其实和唐尧讨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