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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芳菲骤歇,暑夏已至。
      正值烁玉流金的节气,云景淅然,嘉树满庭。
      芙蕖池中,时有仙鹤飞来,垂饮清露,人往而不自知。满池红菏菡萏,水佩风裳,一片冰清玉洁。疏桐成荫,蝉鸣虫语,一日复一日,经久不息。
      魏都,天行院。
      日暮,山光西落,风定影长。
      孟玄离懒懒地摊在书案上,一双长臂少了依托,有气无力地顺着案沿垂落下来。
      旁边,娄远尊一边收拾着桌案的书籍,一边道:“我说长照,你还要这样半死不活到什么时候?”
      孟玄离整个头埋在书中,长叹一口气,沮丧道:“羽枫,你说……”
      “你说,潜光兄怎么还不理我?我要怎么做他才肯原谅我呀?天天就是这两句话,我都给背下来了。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闻言,项晚宜笑而不语。
      孟玄离听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继而苦兮兮道:“可是,上一次潜光兄就原谅人家了呀。”
      娄远尊忍不下去了,无语道:“我说孟玄离,你怎么还好意思将这两次相提并论呢?上一次念在你喝醉了,又是无意冒犯,姑且算了。可你这一次是蓄意轻薄呀,众目睽睽之下,让潜光兄如此难堪,你让人家怎么原谅你?”
      孟玄离一把捂住耳朵,不想听不想听!
      娄远尊用食指敲了敲书案,好笑道:“你以为捂住耳朵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了吗?那天的事情,我、怀虚,还有孟林叔,三个人,加起来六只眼睛,全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别想耍赖。”
      孟玄离仍旧埋着头,委屈道:“可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呀,潜光兄怎么还对我不理不睬的?我那日豁出去求他打我一顿,他也不依。再气,再气夏天就要过去了。”
      娄远尊一向觉得孟玄离的脑回路清奇得很,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将生气和季候联系起来的。
      一旁,项晚宜细细剖析起来:“依怀虚所见,平日里,潜光兄一见到长照哥哥,约摸隔着十丈远,就会立即转身走人。近日来,这距离已逐渐减至八丈,说明潜光兄气消了几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孟玄离的背,宽慰道:“只是来日方长,长照哥哥还须再耐心一些。”
      孟玄离低声叹息,耐心无穷无极,来日却不知究竟是何日。
      此时,娄远尊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道:“不过,潜光兄最近忙着人生大事,确实也没空搭理你。再过一段时间,估计你也很难见到他了。”
      一听这话,孟玄离条件发射地抬起头来,惊道:“什,什么意思?”
      娄远尊侧首,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开口道:“你没听说?”
      孟玄离摇摇头,右手不觉按住心口。
      奇怪,这没由来的慌张是怎么回事?
      娄远尊慢条斯理道:“前段时间,戚国公的侄女戚毓进宫觐见。国主见此女生得风华绝代,且才气不让须眉,便有意将她指婚给潜光兄,以结秦晋之好。这件事情已经传遍魏都内外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听此,孟玄离心头千丝百绪,一时却不知作何感想,到最后只是茫然地憋了一个字出来。
      “啊?”
      见他这般痴呆,像是真的不懂,娄远尊提醒道:“惊讶什么,过了生辰,潜光兄今年就满十六了,已经到了适婚年纪。要知道,我们的父亲可都是过了十六岁就成家立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古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子娶妻生子,乃合情合理,天经地义。那戚毓小姐秀外慧中,出身名门,与潜光兄郎才女貌,确实是天作之合。此乃人生一大喜事,我们应该为潜光兄感到欢喜才对。”
      彼时,项晚宜默默看了孟玄离一眼,随即垂眸。
      应该,感到欢喜吗?
      孟玄离神思恍惚,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娄远尊的话。
      可是,自己怎么好像不太愿意替他欢喜?
      “我先走了。”
      孟玄离突然站了起来,扔下一句话后便独自离开了。
      夕阳将孟玄离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周盛夏好景,熹光绚丽。唯独他一人,看上去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莫名有些落寞,有些孤独。
      回府后,孟玄离在屋顶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做,大概是觉得呆在屋内闷得慌,脑子一片混乱,难以思考。
      然而,当他坐在屋顶上时,好像也没能悟出什么真知灼见来。
      胸腔内某处感觉像是空了一块,脑中来来去去重复着那几个字眼:世兄,娶妻生子,人生大事,天作之合,以及欢喜。
      对于孟玄离而言,这一切好像还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他从未考虑过这些,甚至可以说,连一个念头都没有产生过。
      可是,因为蘧之衍,他被迫这么早就来面对这些事情,一时感到无从适应。
      到了后半夜,孟玄离觉得眼皮沉了,托着脑袋昏昏欲睡。
      可是,他睡不着。
      只要一合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蘧之衍的面容。
      他的面无表情,他的克己守礼,他的忍无可忍,他的难得一笑,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到最后,孟玄离干脆是放弃了睡觉的念头,心中不禁感叹,原来彻夜未眠是一件如此任性的事情。
      当然,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日,孟玄离便病得下不来床了。
      第三日,第四日,依旧如此。
      他身体一向健朗得很,平日里几乎没有生过病,总是一副精力十足,生龙活虎的模样。
      不想这一场病,却差点夺了他半条命去。
      孟玄离躺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人因为自己忙得团团转。又听见药师跟父亲母亲在说话,说什么暑气燥热,夜露寒凉,一寒一热,阴阳大乱,听得他顿时更加头晕了。
      他想要说话,不料张口那一瞬间五脏翻涌,吐得天昏地暗。
      一连好几日,孟玄离是吃什么吐什么,不仅滴水未进,就连刚刚喂进去的药,转眼间也全吐了出来。
      到了后面,整个人已是意识模糊,两眼发直。
      见此,孟魏氏是心急如焚,焦头烂额。
      孟庭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到后面更是亲自上阵,命下人将孟玄离的嘴巴撬开,强行把药灌了进去。灌了进去又吐出来,清干净秽物后再继续灌,如此往来,三碗药灌下去半碗,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遭了这么多罪,孟玄离的意识总算回来了两三分。
      这时,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药师换了一个说法。
      “忧思易结,心病难除,这心病还须心药医。”
      什么忧思心病,药师说得太玄乎了。他根本没有忧伤,心也没有毛病,他只是,只是……
      唉,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他只是一直在想着蘧之衍而已。
      又过了好几日,他估计是想蘧之衍想得多了,居然都出现幻听了。
      那日,房间里难得拥有片刻的宁静。
      孟玄离正睡着,恍惚间听见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脚步声沉稳有序,轻飘飘的。不像平日里,大家进进出出,总是着急忙慌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好像踩在孟玄离的太阳穴上一样,吵得他头痛欲裂。
      孟玄离睁不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榻边坐了下来。
      有人在摸他的脸,很温柔很温柔地摸着,生怕弄疼了他一样。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暖流紧紧包裹着,似乎还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
      十几日来,孟玄离总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个阴森森的大冰窖里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寒气刺骨,冻得自己直打哆嗦,手脚也不受控制。
      这一刻,他觉得好温暖,真的好温暖。
      此时,他头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照。”
      世,世兄?是你吗?
      “你醒了,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真的吗?
      “快醒过来。”
      我也想醒过来,可是,我还是很困,让我再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再睡下去,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不可以!”
      孟玄离被这句话吓出一身冷汗,惊得大叫一声,霍地睁开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魂来。
      原来,他一直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躺在冰窖里,眼前也没有蘧之衍的身影。
      一切不过是幻听罢了。
      “阿照!”
      孟魏氏刚推门进来,冷不防听见孟玄离的声音,急忙上前,激动道:“阿照,你终于醒了!”
      孟玄离转了转眼珠,忽觉口干舌燥。
      “母亲,我想喝水。”
      孟魏氏喜极而泣,用绣帕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道:“好,母亲去帮你倒水。”
      孟玄离一醒,府中上下无不欢喜,四处奔走相告。
      得知此讯,其余三家之人不胜宽慰,总算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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