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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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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南门楼。
城外风和日暄,碧空如洗,一方春意盎然。
只见城门边上站着两位公子,皆是仪态万方,卓尔不群。
一人剑眉星眼,雄姿英发;另一人霞姿月韵,眸清似水。他们身着宽袖春衫,一青一蓝;皆腰束玉帛,脚踩锦履;飘带曳地,如燕飞舞。
此二人便是娄远尊与项晚宜。
这时,他们正谈笑风生,悠然自得。
须臾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轻扬的马蹄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华丽的丹朱马车从郊外徐徐驶来。
朱红色的车辘在野草上滚动,发出吱呀的微响,惊起了一只只飞蝶。
随着白马前蹄一蹬,发出一声嘶鸣,那马车停了下来。
这时,未等车夫下马,一个小厮已经取来步梯。他弯下|身子,伸出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等待车上之人下来。
车帘拉开时,幽香翩跹,似兰柏,似苏合。
一抹颀长的白色身影出现,二人目光顿时被吸引去。
只见那人仙姿玉色,冰魂雪魄。抬眸有玲珑透彻之悟,低眉有微云疏雨之思。清越逸仙,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那人看见小厮,安之若素。一双白璧无瑕的缥缎雪靴踩在步梯上,随即伸出一只手来。
小厮握住那只手时,如握云笏,丝毫不敢用力,往后慢慢退着将男子迎了下来。
二人上前,正欲行礼。蓦地听见身后马蹄得得,转身看去,只见一人骑着马正从城内疾驰而来。
马蹄飞奔,鞍上之人收势不及,眼见着就要撞上那个小厮了。
这时,男子反握住小厮的手,迅速将他揽入怀中,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挡住了他的头。
“吁!”
只听见马上之人大喝一声,缰绳一紧,那匹马顿时仰天收蹄,昂首长鸣。
一抹红日下,那匹黑马傲然而立,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这便是清鸿军的战马,高大强壮,轻快灵活;四肢修长,可日行千里。
马上跳下来一个虎目灼灼,苍髯如戟的彪形汉子。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三人行礼。
“属下参见三位公子。”
项晚宜上前,将他扶起,朗朗道:“孟林叔是长辈,无须向我等行此大礼。”
“是孟林无能,没控制好马,让三位公子受惊了。”
项晚宜展颜:“不碍事。”
此时,娄远尊走上前来,一脸纳闷,道:“孟林叔,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会也是来接潜光兄的吧?”
一听这话,孟林方想起正事来,急忙问:“请问三位公子可曾见过我家少爷?”
闻言,项晚宜低头不语,蘧之衍面无波澜。
娄远尊摇摇头,答道:“一整天没见过他人影,连课也不来上,不知跑哪里玩去了。”
听此,孟林着急地直砸拳,忧心道:“少爷早上骗将军说今天夫子告假,不用上课。结果到了晌午,夫子上门寻人来了。他前脚刚踏进大门,少爷后脚就翻墙跑了。将军知道后,气得不行,便命我把他抓回去。”
“孟林想起今天是蘧公子返都之日,以为少爷会过来迎接,没想到他不在这里。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跑去哪里了,叫我回去如何跟将军交待呀!”
看着心急如焚的孟林,项晚宜赶忙上前安慰他:“不要紧的,长照兄一向贪玩。等他玩累了,自然就回家了。孟林叔,你先去他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找找。实在找不到,就先回府去,安抚一下将军,劝他别动气。如果长照兄回家了,您记得到时多照拂他一些。”
项晚宜小小年纪,讲起道理来却有板有眼。见此,娄远尊忍住笑,也劝道:“是呀,孟林叔。回去好生提醒将军,明天是狩猎之日,可千万别打几下就轻易放过长照,一定要把他打得起不来才好,让他吸取教训,以后不敢再犯。”
孟林觉得他俩说得不无道理,赞同道:“如此也好,那孟林先退下了。”
说完,他向三人行礼,随即上马离去。
孟林走后,项晚宜转过身来,不明所以道:“羽枫兄,你知道的。将军对长照兄一向严厉,自然是要规劝他别打,如何还能教唆重打呢?”
“怀虚呀,”娄远尊拍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道,“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了。像将军这般说一不二、威望素著,儿子做错了怎么能不罚呢?”
说着,他停顿片刻,嘴角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罚肯定是要罚的,不过呢,就看怎么罚了。我刚才呀,是故意让孟林叔提醒将军。明天乃春猎之日,到时诸多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如果长照明天没有出现,或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国主又那么偏爱他,肯定会注意到。你猜,到时国主会怎么问将军?”
闻言,项晚宜豁然开朗,欠身道:“还是羽枫兄想得周到,是怀虚目光短浅了。”
娄远尊不以为意,笑着挥挥手,道:“什么周不周到,不过是经验之谈……”
他回过神,忽地一滞,而后挠挠下巴,不解道:“怪了,这人都走了,潜光兄为何还护着那个小厮?不对,看上去好像是那个小厮一直扯着他不放?”
蘧之衍的怀抱暖柔宁静,氤氲馨然。怀中之人闻着他衣袍上沉冽的药香,不觉心神俱醉。
彼时,一个冷寂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还要这样扯着我多久?”
他如梦初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环紧了蘧之衍,火速抽回两只手。
蘧之衍理了理衣衫,神色庄重,淡漠道:“长照,下次你再这般胡闹,我绝不袒护你。”
孟玄离满脸窘迫,一时无话。
二人闻言上前,定睛一看,还真是孟玄离。
娄远尊一把扯掉他的冠帽,打趣道:“长照,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扮起侍从来了?”
孟玄离夺回冠帽,别了他一眼,气鼓鼓道:“你管我。”
总不能跟他们说,自己和人斗蛐蛐把衣服都给输没了吧。
项晚宜如释重负,道:“长照哥哥,原来你躲在这里。刚才真的是好险呢,幸亏孟林叔没发现你。”
说着,他突然多愁善感起来,问道:“不过,你今晚回去怎么办呢?”
一想到回家,孟玄离就觉得脑壳疼。
娄远尊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听我的准没错,回去跪下认错,乖乖挨几棍,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孟玄离才想起他刚才跟孟林叔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说,臭小子,不但没帮我,还让孟林叔教唆父亲重重罚我。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欸,你没听见我刚跟怀虚说……哎哎!”
他话还没说完,孟玄离已经抡起拳头朝他奔来,连忙抱头乱窜。
孟玄离张牙舞爪道:“说,说什么?就听见你说要把我打得起不来。”
娄远尊一边跑一边回头,上气不接下气,无奈道:“这人真是,听话只听一半,该打该打!”
“咳咳。”
这时,蘧之衍轻咳一声,神情庄严。
二人不敢再闹,只得乖乖停下。
项晚宜出来打圆场,欠身道:“从天水到魏都,道途遥远。潜光兄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我们先让潜光兄回去好好歇息,改日再长聊。”
娄远尊反应过来,拍拍脑袋,道:“还真是,我怎么忘了这事。”
项晚宜道:“先走吧。”
“好。”
说完,三人提步徐行。见孟玄离迟迟没有跟上,三人再次停下。
项晚宜奇怪道:“长照哥哥?”
孟玄离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忍不住蹙眉。
真是,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他盯着上空,心中郁闷,摆手道:“你们先走吧,我自己一个人静静。”
这时,蘧之衍开口,一语中的。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孟玄离见心事被拆穿,也不作隐瞒,仰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走吧。”
有那么一瞬间,孟玄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回过头来,正好对上蘧之衍平静的眼眸。
好像,没有听错。
待他走近以后,蘧之衍方徐徐而行。
***
蘧家。
日落后,百鸟归林,月华如练。
当看见眼前那一沓厚厚的《礼记》二十卷时,孟玄离犹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心如死灰。
果然,比起父亲,蘧之衍更懂得如何整治自己。
蘧之衍坐在书案前,气定神闲,一脸怡然。
“长照,喜欢哪一本?”
孟玄离只觉手脚冰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还不如回去领棍挨罚呢。
蘧之衍见他不吭声,随手挑了一本书,捧在手上,翻了几页,颇为赞赏,道:“长照,似乎很喜欢《中庸》?”
孟玄离一脸迷茫,等等,他什么时候说过话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
看着蘧之衍脸上慈父般的笑容,孟玄离顿觉欲哭无泪。
不过一个时辰,孟玄离感觉自己已是油尽灯枯,随时有撒手人寰的可能。
蘧之衍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大发慈悲,暂且放他一马。
孟玄离是典型的得了便宜又卖乖,才刚缓过神来,又开始不知死活地对着蘧之衍一阵东拉西扯,絮絮叨叨。
“潜光兄,这次你去天水,我每日都在算你什么时候回来,足足算了四十日呢。”
“……”
“天水那异兽真的很可怕吗?还有那些恶鬼?哪个更吓人一些?”
“……”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跟随母亲去了一趟郕都,那里有好大好大的纸鸢。”
“……”
“对了,明日狩猎,你会去吗?”
话到这里,蘧之衍的视线终于从手中的书上移开。
“不去。”
孟玄离一个趔趄坐起身来,再次确认道:“真的不去?”
蘧之衍的答案依旧没变:“不去。”
孟玄离有些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胡言乱语一通:“自从那年以后,你就再也不去狩猎了。早知道当时我就不送你那对大雁了,还不如拿去送给别人呢!”
闻此,蘧之衍双眸一斜,迸出几分微不可察的疏离。
“你想送给谁?”
孟玄离耷拉着脸,气败道:“我也就随口一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听此,蘧之衍眼色转即如常。
说罢,孟玄离双手一摊,满心期待道:“世兄,要不你还我一对新的,就当作我从来没有送过你大雁,好不好?”
蘧之衍放下手中的书,将他摊开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掌心中,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不还,不好,不去。”
闻言,孟玄离脸上黯然失色。
很快,蘧之衍淡淡的声音传来。
“看你刚才说话精气神十足,来,继续。”
孟玄离立即捂住心口,随后倒地,奄奄道:“我,我又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