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未归》白衣过柳青

2、下

　　下

　　旗亭酒肆的掌柜的在这边外已经干了几十年了。最近的十几年里，他的酒肆每天里总要来一个他熟识的男人，天天就从他开店坐在他打烊。而且每天都只喝一坛炮打灯，吃一盘杜鹃醉鱼。

　　掌柜的觉得他再在那坐下去就快成仙了，于是在看了他十多年的侧脸之后，跑上楼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戚大当家的，你都没事做啊。”

　　戚少商身子一震，待转头看到掌柜的脸时突然呼出一口气，只是掌柜却觉得那一瞬间，戚少商的脸上露出了极深的失落来。他在失望什么，只是不待他细想，就听到戚少商朝他温和的笑了笑，然后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说道：“我早就不是大当家了，”戚少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深痛，接着又浅浅的笑道：“我在这等人。”

　　掌柜的听了这话一愣，然后说：“什么人啊，你都等了十多年了，只怕是来不了了。”

　　戚少商放下手里面的酒，看着掌柜的说道：“他会来的，我一直在这等着，他总会来的——”

　　掌柜的觉得他看自己的那一眼莫名的幽深，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说道：“你等的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难等。我在这坐着也是无聊，我看你在这空等了这么久，想也无聊，不如你就与我说说。”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道：“好。”于是就给他说了很长一段往事。

　　“那次长剑门掌门无意间说露了嘴，在我的逼问之下，就把当年他们做过的那些往事全都说了出来。我听了他的话当时震怒至极，不想他们仪表堂堂之下，竟做了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戚少商狠捶了一把桌子，手指上青筋毕露。他闭目屏息了良久方冷静下来，然后对掌柜的继续说道：“听到他们曾对惜朝做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我心下只怒得想当场杀了那掌门，最后便是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没有立即动手。”

　　“后来我回到京城之后，见了惜朝便觉得对不起他，于是我就开始密谋着替他报仇。我已经说了不再让惜朝过问江湖，这仇便由我来替他报。”

　　那掌柜的赶紧问道：“那你后来都把他们杀了？你替那惜朝报了仇吗？”

　　戚少商苦笑一声，然后慢慢的说：“我就是替他报了仇，他之后才会不肯来见我。”

　　掌柜的大惊，叫道：“怎么你帮他报了仇，他反而不理你了，这人怕不是有毛病吧？”

　　戚少商接着说：“我筹划了很久，还召集着旁人开了一场武林大会，便是为了把他们都召集来。只是这事我一直未让惜朝知道，就是不想让这些旧事再让他烦恼。我带了他去江南，然后对各方的掌门人编造了几个理由，再加上他们那时也正好有要事需要一起商讨，于是我无故召开武林大会的事情便也不被人怀疑了。

　　应付了各大门派之后，我让属下的人悄悄的遣散了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只留有一队人马在此地，以免引起别人怀疑。在从大堂出来的时候，我把头天晚上写下的几封密函派人传给那几个掌门，让他在夜半时分来我居地一叙。

　　入夜之后，未妨惜朝起疑，我先在外屋装作睡下，想着等他睡着后再悄悄溜出去。却不知为何，那夜我竟真的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外面惊天的打斗声竟也没有把我吵醒。”

　　说到此处，戚少商痛苦的捂住了眼睛，然后沉声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打得惊天动地。我蓦然一惊，跑去里屋看时，发现惜朝早已不在房中。我当时就是一大惊，一时之间只感到昏天暗地。在我出去之后，屋外已燃起了多个火把，打得乒碰作响。我只慌得肝胆欲裂，生怕惜朝出了什么事情。”

　　戚少商猛灌了一口酒，然后狠狠咳了一阵，等他缓过劲来后，又接着道：“我进了堂中，看见地上倒了无数的尸体，而那几个掌门人都已纷纷毙命，只剩下他们门下的弟子与金风细雨楼人在互杀。我看着这场面便知道什么都晚了。”

　　戚少商当时一进大堂，就立马杀上两对人来，都朝着他悲呼了一声：“还我掌门来”，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戚少商立即明白了他们口中呼的是何人。只是在他朝着四处望的时候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见此，戚少商的心先放下了一半，知道那人至少目前还是无恙。却不知他一人是如何杀得了这许多个掌门人。

　　“见他们仍在打斗，我踢开了几把朝我砍来的刀剑，一时之间便是极为头疼。我之前便想好了，杀了那几个掌门之后我就带这惜朝退出江湖，找一个隐密的小村渡日。之后副堂主自会藏去他们几人的尸身，而我也一起失踪之后，就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只道我也一道遭人害了。不想被惜朝这一打搅，反而棘手起来。各派的弟子都已经看见是我杀了他们的掌门，便赖不了了，反而平白给金风细雨楼招去了许多麻烦——”

　　“只是我那时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想着惜朝去了何处，我猛的一发力就把整个墙柱都打了下来，然后众人终于静了一瞬，都呆呆的望着我。我见他们终于静了下来就朝着他们大声道‘几个掌门的死都是因为戚某的私人事情，和金风细雨楼无关，以后谁要想报仇便来找我戚少商’，然后又对我那副堂主说道‘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你们的楼主，你们也不要再来找我’。听了我的话，副堂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我及时的止住，我这一番话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也明白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们再说什么，便都噤了声。而我也不再理这房中的众人，转身跑出了房门，那些门派的弟子想拦我，又不敢上前。

　　我出了房间在府中四处奔找了一遍，看到地上有一串血迹，只是那血迹行到途中又突然消失，我却一直找不到惜朝的身影。”

　　戚少商说到此处已是一片慌乱，早失了先前的镇定，他继续道：“我找不到他，却知道他身受重伤，只心急得眼前阵阵发黑。后来想到众人都不知杀了那几个掌门人的人是他，他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反倒是我再继续停留下去只怕就走不出这间府门。于是我先回了房中，带上两件行李出了府门。

　　后来的一年里我四处寻找他，途中遭了好几次追杀，在世人眼里我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只是我却一直没有找到惜朝，我每去一地就在那里刻下一句‘棋亭再相识’，只要他在那里他便能看到。我还去他晚晴小居刻下了字，只是依然未见到他。

　　我马不停蹄的找了一年，却一直找不到他。我便停止了再找他，来这里等着，只要他看到我留的那些字便会知道我在此处等着他。”

　　戚少商说到此处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四处不停的张望，口中喃喃道：“只是他怎么还不来呢？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不来呢——他不可能没看到我的那些字，莫非他还在怪我，怪我私自帮他报仇……”

　　掌柜的有些同情的看了看戚少商，然后说：“你都等了十多年了，他一直没来便是因为他不想来，你这么一直等下去也是徒劳。”

　　戚少商断然回绝道：“我要在这等他，只要我还活一天我就要等一天。我要等着他来，然后向他道歉，之后我们就永远的守在这里……”说完话戚少商又朝着楼下张望了几眼，然后有些悲戚的道：“他为何到了此时都还不来，我一直在这等着，一定会等到他原谅我。”

　　掌柜的张了嘴，想安慰他几句，楼下突然传来小二唤他的声音，于是就转身下楼而去，留戚少商一人在原地等着那不知何时能来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