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江月》木子油

29、第二十九章 过往

　　“甚好。”沉吟伸手接过，却将江秋白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边，看这方向，仿佛是她的身后。
　　“别动！”江秋白这一声叫出来是已经晚了，沉吟因着好奇已经转身向后看去。
　　有蛇！
　　是一条花斑蛇，全身布满红一块、黑一块的斑纹，蛇身搭在一堆鹅卵石上，蛇头朝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还一直在吐着猩红的信子。
　　沉吟的脸一瞬间就变得惨白，冷汗连连，身体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喉头还泛着恶心。这感觉一阵一阵地向外翻涌着，她却只能是忍着。
　　因为她毫不怀疑，自己一动，那条蛇就会立刻扑过来，缠上她的身子，咬断她的喉咙。
　　江秋白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恐惧丝毫不掩饰的，任谁都能看出来。
　　“你怕蛇？”
　　他没有想到，在生死面前都面不改色，沉着应对的沉吟，现在居然在一条蛇面前畏惧成这样。
　　沉吟没有回答，她是不敢回答，也无力回答。
　　面前的蛇勾起了她掩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这蛇与她记忆之中的蛇重合起来，引得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沉吟，沉吟……”是有谁在叫她，那叫她的声音渐渐大了，将她从记忆之中慢慢抽离出来。
　　是江秋白的声音，他见沉吟不回答他，身体却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江秋白搞不清原因在哪里，只能是呼喊着她。
　　也是他这呼喊声起了作用，沉吟意识到这里不是她幼时的模样，暗暗咬了咬唇，警醒着自己。
　　“我……我在。”
　　声音之中还带着颤音，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却是听得明白。
　　“你不要动，我想办法击杀这蛇。”
　　沉吟暗暗地瞟了一眼前方的蛇，它的蛇身已经弓起来，蛇头也有向上抬起的趋向。
　　她不能动。
　　“你……你要怎么做？”沉吟轻轻地扯了唇角，害怕自己轻微的动作就会惹怒本就在爆发边缘的毒蛇。
　　“你保持不动就好。”江秋白将黑暗中的手伸到自己腰间，那里还有一把匕首，削铁如泥。江秋白已经将匕首拿到自己手上，看着沉吟僵直的身体，他又轻声说了句：“放松，相信我。”
　　话音一出，江秋白手中的匕首就脱手而出，像一支箭一样直击蛇的七寸。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毒蛇现在已经被匕首钉死在石缝间，软趴趴地缩在那里。
　　沉吟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放松下来，身体中的力气却好像一瞬间被抽走，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刚才坐的那块石头上。
　　“沉吟？”江秋白挣扎着站起来，轻声在沉吟面前蹲下。
　　刚才沉吟是背对着他，现在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是布满了泪水。身体也还是轻颤着，缩在自己的臂弯里。
　　江秋白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抬起手，轻轻在沉吟的背上拍了两下。
　　凉夜寂寂，只有一旁的火堆给予他们一份温暖。
　　江秋白一直守在沉吟身边，没有说话，却给了她一份支撑。
　　良久，沉吟终于平复了心情，将头从自己的臂弯之中抬了起来。
　　“谢谢你。”她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对着江秋白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于这份守候的感动，会一直深埋在心里。
　　“算是报答你为我疗伤。”江秋白笑了笑，起身回到了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这样，不去追求原因，也不为亲眼所见她的这份懦弱而有所轻视，沉吟忽然间明白了江秋白为何会在江南享有这么高的声誉。
　　是尊重，无条件的尊重。这样的人，谁和他相处，都会由内而外的放松下来，就这一条，也足够赢得他人的真心相待。
　　“现在这么会有蛇？”
　　江秋白想了想，才说：“已是春夏交接的时候了，有蛇也不奇怪，今夜许是这里生着火，见这里温暖，这蛇就寻了过来。”
　　沉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江秋白以为她要缓缓，没想到她的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的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她说她是我母妃的贴身侍女，从小陪着我母妃长大。”沉吟的声音传过来，江秋白一愣。
　　她是要和我袒露原因？
　　江秋白没有问，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当她的听众。
　　沉吟只是将目光聚集在跳跃的火焰上，将自己又陷入到回忆之中。
　　“现在这个乐坊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她的母亲当时是最为出色的乐师，但却不幸落入风尘才有了她。她虽不受母亲喜爱，却是习得了母亲的全部技艺，甚至于高于她母亲。她母亲去世之后，她不想步她母亲的后尘，从魔窟之中逃了出来，恰好被我母妃所救，从此就跟着我母妃身边。”
　　“她恨泰安帝，她想要为我母妃报仇。她将我从宫中救了出来，躲过了一波一波的追击。当时天下混乱，她趁机收留了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女子，加以调教，打造乐谷，创建乐坊，收集天下情报。”
　　“我小时候，很胆小。因为她只让我一个人独处，不得与外人接触，只在房中学习琵琶，学习谋略，学习一切她所想要我学的。我很烦躁，我也想向乐谷中的其他孩子一样有个朋友，我反抗了她。我将琵琶摔在地上，将书撕得一块一块。当我把碎片丢起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痛快。我从乐谷中偷跑了出去，见到了我从未见到的世界。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找到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苛责，谩骂，这些我想象之中的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双眼睛，里面有失望，有愤恨，更多的是漠然和冷酷。”
　　“她把我关在一个小黑屋子里，那个屋子阴冷潮湿，那是是炎炎夏日，我却感觉到冷。夜里，有蛇进了屋子。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它们的毒牙被拔了去。我知道，这才是她对我真正的惩罚。”
　　记忆涌了上来，但是有了刚才的那一番经历，沉吟现在却是沉静得多。
　　“我至今依旧记得那些蛇缠上我身体的感觉，它们天生冷血，连身体也是冷的，那猩红的信子倒是温热，却让人作呕。我当时才七岁，在那件黑屋子里大声哭喊。我知道她就在门外，却将我的哭喊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