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不渝永世不弃》一念不渝

25、第 25 章

　　杨茂中知道杨明此时已经生活在村子里了，但是见不到他人，他也不会去他屋子里查看，所以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着，至于他遭受了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别人来告诉自己。

　　天越来越冷，杨茂中起床去上班，在这样草木萧疏的季节里，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重着。

　　走过那个岔路口，他脚步一刻都没有停，眼睛也直视着前方，只是他的余光，看到小路尽头处站着一个人，他能猜到是谁，但依旧毫不犹豫的匆匆走过。

　　那个人已经在那条小路上站了好几日了，日日目送着他路过。

　　日复一日那个身影日日守候着，杨茂中感觉自己的心曲又被打乱了，每天烦闷异常。

　　终于在一个白雪皑皑的早上，他没有径直走过，而是朝着那个人影奔去，天天骚扰他的人影见到他跑来，反倒立马躲进了林子里。
　　“滚出来！”杨茂中没好气的喊，但是林子里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瓜葛，我们俩都受到了惩罚，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年后我就会结婚，你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吧”杨茂中说完静静听了会，林子里依然安静异常，他转身往大路走。

　　等他再次走回大路又扭头张望时，那个人又站回了小路上，他比刚回来时枯瘦多了，整个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大雪的天，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灰色衬衣，衬衣领口处的骨头根根分明。
　　他的身子似乎站不直，有点微微佝偻着。

　　杨茂中不由一愣，继续盯着他瞧，那个人脸上隐约有些委屈想哭的神情，但定睛一看又似乎不是，只是眉眼耷拉着，其实他是面无表情的。

　　见到杨茂中看向自己，他又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之后的早上，小路尽头果然不再有人站着，杨茂中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雪盖的也比以往更厚更久，杨茂中的学校提前给孩子们放了假，这些日子他天天无所事事的待在家里。

　　他正坐在家里的火箱里烤着火，大哥从外面回来，抖落身上的雪说道：“这个天呐，太冷了”。
　　苏银华立即招呼他说：“快快，来烤火，这样的天要搁以前是会冻死人的”。
　　杨修杰迈进火箱，用棉被盖住自己的腿，好半天身子都还在发抖，苏银华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心疼的说：“手可真冰啊”。

　　杨茂中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飘雪，眼神沉重。

　　夜里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寒风，他从床上爬起来，急忙走到窗边往外张望，雪依然大朵大朵的下着。
　　杨茂中在窗边站了好一会，突然转身趴到了地上从床底下掏出一床旧棉被，这是去年他换下的，因为娘重新给他打了床新的。
　　他将棉被上用来做标记的红色线头扯去，抱着那床被子匆匆出了门。
　　积雪很厚，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脚陷在雪窝里出不来。

　　再一次来到杨明的屋子，此时雪已经将这里完全覆盖了，遮盖了它的破败。

　　杨茂中走到门边推门，门并没有锁上，手一碰就开了。
　　走进屋子，他一眼就见到了在床上缩做一团杨明，他身上盖了一床破败的被子，被子上还铺着很多的衣服。
　　杨茂中将被子轻轻盖在了他身上，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便急忙起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他又犹豫了，转身走回床边，悄悄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杨明比之前见他那日又更瘦了，整个脸都塌陷了下去，像个骷髅，他的脸色也是煞白一片。杨茂中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担忧的伸出手去他鼻下探了探，过了好长时间才感受到了一丝气息。

　　实在是觉得他气息太弱，杨茂中忍不住轻轻推他，他不确定杨明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但推了几下他竟真的毫无反应，这让他直接乱了阵脚，害怕的感觉全身血液都从身体里抽离了一般，浑身打起了寒战，他用尽全力推他喊他，杨明这才微微睁开了一丝眼说：“你终于来了”。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再次无声无息了。

　　知道他情况不妙，杨茂中急忙胡乱的给他套上床上的破衣裳，套了一件又一件，又将那床被子也披在了他背上，这才背着他走出了门。
　　看到外面依旧大雪纷飞，他连忙冲到柴屋去寻斗笠，但柴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没有办法，他只得又抓了几件破衣服披在两人的头上。

　　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出村的小路上，这样大雪的天，又是深更半夜，他不怕遇见人，只管急匆匆赶路。
　　杨明中途醒了过来，手搂紧了他的脖子，轻声说：“对不起，给你带来的伤害”。
　　杨茂中只是默默背着他走，没有回他，雪几次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停下，抽出一只手扫脸上的雪。

　　“我好想回来呀，活着···就是为了回来，回到···有你的地方”杨明声音变的更加虚弱。

　　“还好我坚持下来了···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呀，茂中，好想好想”杨明呢喃着，过了一会便没有了声音。

　　杨茂中将杨明背到镇里的医院，但害怕别人瞧见自己，他假意太冷用旧衣服将自己的脸包了个严实，付了杨明住院的钱，看着他打上了针，又在他口袋里留了些钱，这才匆忙离开。

　　走回村子，天都快亮了，杨茂中急忙溜到床上躺下，回忆着杨明说的那些话，闷着被子又哭了一通。

　　过了几日，杨茂中去医院补交了费用，他一直都没有去病房看过杨明，等又过了几日他再补交时，医院的人告诉他，杨明已经出院离开了。

　　走出医院，他走到了郭洁的家，这段时候疏于对他们的照顾，这让他心里有些内疚。

　　杨茂中抱着宝宝站在窗边看着郭洁在厨房做饭，姗姗在他身旁画着画，似乎一切都如此美好。但只有杨茂中知道，他快要奔溃了，真的快奔溃了。
　　他愣愣看着窗外，觉得哪怕那水里的鱼，那地上的草都比他和杨明活的自在。

　　除夕那夜，杨茂中将郭洁母子三人接到家里一起过，他们商定年后一个月就结婚。
　　这个除夕是这几年里家里最最热闹的一次，杨茂中带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这是他们第一次买烟花，孩子们都兴奋的又是叫又是跳。

　　花炮冲到天上炸开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它笑了，苏银华忍不住拍手叫好，杨茂中也抬头看着绽放的花火，嘴上虽笑着，眼里却含着泪。
　　“好难啊，杨明，你是不是也觉得好难，原来活着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他盯着天空绚丽的火花喃喃自语。

　　杨明听着村子里传来的烟花声，撑着头静静坐在桌边，桌子上摆着一碗饺子，他呆呆看着饺子发呆，有时他也会抬头看向门的方向。
　　但直到天都亮了，也没有任何人走进他的屋子。
　　他艰难的走到门边去张望了一会，扶着墙又走了回来。
　　坐回桌边他端起那碗饺子开始吃，冷饺子已经全部粘在一块，但他依然大口大口的吃着，眼泪滴进了碗中。

　　结婚前夜，杨茂中和郭洁坐在出租屋里收拾着结婚需要的东西，明天郭洁的娘家人才会来，所以女方这边的事情他们都是自己准备着，也尽量简略了。

　　杨茂中拿出郭洁明天会批的红盖头，愣愣看了许久，这块盖头是他们一起挑选的，上面有很多精致的刺绣，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曾经他也给杨明买过一块红盖头，但只是一块没有花纹的绸布。
　　虽朴素，但是他用心去准备的，当时买那块盖头时激动的心情，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郭洁转头看到他在发呆，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盖头说：“你有什么情绪可以在今晚发出来，但是从明天起，你得跟过去一刀两断，我不在乎做你的妻子，但我是一个母亲，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遭受任何人的非议。”

　　“我不会对不起你们的”杨茂中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

　　“他会来破坏我们的婚礼吗？”郭洁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孩子们。

　　“他不会的，他···应该是不会的”杨茂中搓揉着手，过了一会他又说：“我也不知道了，如今我也不懂他了”杨茂中搓手的动作太大，他都手都被搓红了。

　　“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怎么办？”郭洁眼睛看着他来回搓的手，淡淡的问。

　　“会有人赶走他的，他应该不会来吧，他的性格一直挺沉稳的，什么都忍得住···而且···他一直都舍不得···伤害我”杨茂中捂住脸，痛苦的靠向一侧。

　　“我觉得他会来，爱到深处，人呐，就人不人鬼不鬼了，说不定他正准备着将你也拉进地狱”郭洁冷笑着说。
　　杨茂中震惊的扭头看她，而后轻轻摇了摇头说：“他不会”。

　　结婚当天，虽郭洁娘家这边简简单单的应付了一下，但杨茂中这边可是弄的相当浓重。
　　苏银华承诺过儿子，一定要给他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还有她也要告诉全村，他儿子不是找不到好的，只是爱上了这个女人，就是要将她八抬大轿娶进门。

　　她也在坪前准备了大篝火，搭了戏台子，买了各种花炮和最响亮的二踢脚，她一定要将婚礼办的相当热闹相当羡人。
　　苏银华坐在堂屋里，隐隐约约听到锁啦声传来，然后是一直不停歇的霹雳吧啦的鞭炮声。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杨茂中走到村口，看到路旁都披挂着红色绸布，一路延伸到他家院子，整个村子都被衬的红艳艳的。他小心搀扶着披着红盖头的郭洁，领着她往自家走。
　　郭洁在红盖头里说了什么，但一路不停的鞭炮声震的杨茂中耳鸣，他听不清，只得将脸凑到盖头底下去听。
　　“忘了他”
　　“好”杨茂中点头，继续往前走。

　　路旁围着好些村民，大家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表情，杨茂中也对着他们笑着，他坚定的握住了郭洁的手。
　　快走到自家院子时，杨茂中突然感觉身边窜出了一个人抓住了自己的手，他急忙转头看，见杨明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他还是来了。
　　果然，自己已经没有那么了解他了。

　　村民看到杨明似乎也不意外，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你想干嘛？”杨茂中收起了笑容，冷冷的问他。
　　“我不知道”杨明依然紧握着他。
　　“那滚开”杨茂中试图挣脱他的手，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好痛苦，杨茂中，我好痛苦”杨明的表情有点癫狂。
　　“与我无关，要痛苦滚到一边痛苦去，你的感受我不在乎”杨茂中脸上泛起厌恶的神色。

　　“别，别这么着急结婚，我好难受，给我点时间，我感觉我控制不了自己，别现在结婚啊，我承受不了，真的承受不了”杨明握住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脸色是近乎绝望的神情。

　　杨茂中盯着他，过了一会凑到他耳边说：“那不如这样，你把我们的事情抖出来，我跟你一起下地狱怎么样？你说什么，我都承认，我屋子里也有曾经写的东西，你自己去拿，我绝对不让别人拦着你，你承受什么我就承受什么好不好？”杨茂中说完，离开他耳边，邪邪的冲着他笑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要这样，我不是”杨明无力的摇头，悄声说“你不是已经娶了我吗？你不是说一辈子不负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呀，我们拜堂了成亲了定了终身的呀，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我走不出来，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承受不了啊，杨茂中，我们可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呀”。

　　杨茂中捂嘴笑了起来说：“那你也信？跟过家家一样，都是假的，你只要意识到都是假的就走出来了，天地才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的假夫妻，这不，报应来了，都是假的呀，杨明，醒醒吧”杨茂中笑的直摇头，然后拍拍他让他转头，“你看看，这才是婚礼，只有男人和女人那才叫成亲知道吗？”

　　“我已经是女人了呀”杨明诡异的笑了起来，凑近杨茂中说：“我是女人了呀，你再娶我一次好不好，这一次是真的不是假的，呵呵呵，好不好”杨明的痴痴的笑，杨茂中蹙着眉看着他，不懂他在胡言乱想什么。

　　村民不知道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他们的对话也就只有郭洁听的到，她只安静的等着。

　　苏银华杨修杰早早就听到鞭炮声靠近了，他们赶紧等在堂前，但左等右等，鞭炮声反倒越来越弱，本打算起身查看，外面的亲戚却集体哄笑起来，一看这情景他们心想不好，连忙也跑出去看，就见到杨明挡在杨茂中面前，手还抓着他。

　　“这个要遭雷劈的”苏银华狠狠骂了一句，眼泪夺眶而出。
　　杨修杰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抚她，只是喊了几个兄弟急急忙忙走出了门。

　　杨茂中抬眼便看到哥哥带着人往这边来，他猛的将杨明推开，喊道：“你别来恶心我大喜的日子了，滚啊，我今生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让你能这样害我，你就该在你那屋子里一个人长蛆，你这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强（）犯的野种，滚”。
　　杨茂中这次是真的下了狠劲，见杨明已经摔在了地上，又伸手将他拉起来扔下了田埂，杨明摔在那里半天起不来。

　　“咱们走”杨茂中急忙带着郭洁往前走，迎上了赶过来的大哥。
　　大哥没有看他，径直要朝他身后去，杨茂中一把抱住大哥说：“哥，别错过吉时了”。
　　杨修杰忍了一下，转身跟着弟弟往回走，但是另外几个人还是朝着杨明去了。
　　“哥，叫他们别管他了，大喜的日子，别见血，不吉利”杨茂中担心的回头看。
　　“有他，什么时候吉利过？”杨修杰冷冷说道。

　　杨茂中一行人进了院子，烟花立即燃放了起来，即使在白天，人们也依然兴高采烈的看着，杨明的出现似乎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心情，都对他习惯了一般。
　　杨茂中的几个表兄弟将杨明拽着往村外拖，他还是想挣扎，努力往那最红艳的地方爬。

　　有人受不了他了，抬脚就往他脸上踢，踢的他闷声倒地，血腥的味道又充斥了口鼻，他隐约听到了一拜天地的喊声。
　　“杨茂中啊”杨明撕心裂肺的呐喊一声。

　　他知道他不该，不该来破坏他的婚礼，但是他就是痛苦，这种痛苦要生生撕裂了他，他的心都开始腐烂，蔓延全身的腐烂，面目全非的都不再认识自己，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想将杨茂中也一道拉进地狱。
　　为什么不能两个人一起在地狱，只要跟他在一起，地狱不也是家么？
　　杨明跪在地上仰着头痛哭，血和泪都在他脸上淌，他放声哀嚎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哭裂了去。

　　即使喜庆的礼乐声不断，但杨明那刺耳的如鬼哮一般的哭喊声，依然能隐隐传来。
　　杨茂中感觉自己身子摇摇欲坠，他努力挤着笑容，郭洁紧紧握住他的手支撑着他。

　　那个如清风一般温柔的人，生生是被自己给逼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