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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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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扬蓦然转身。一个人从暗影中走出,一身夜行衣,长发盘在脑后,一张雪白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是周品彦却又是谁?
“品彦!”宋予扬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果然是你!”幸福从遥远的天边突然来到眼前,让人猝不及防。宋予扬的眼角湿润起来。
周品彦轻轻推开他,皱着鼻子嗔道:“你身上一股怪味道!”
“一辉呢?”
“我在这儿。”徐一辉慢慢地走了出来。
“一辉!”宋予扬奔过去,给徐一辉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我没看错,果然是你们!”
“嘘——”徐一辉机敏地四处望望,“进屋说。”
宋予扬拉起周品彦的手,周品彦延迁着不肯走,“谁知道你屋里有没有藏着娇呢?”
宋予扬笑道:“你来了,我就有娇可藏了。”说着打横抱起周品彦,周品彦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宋予扬大步走进屋里,这才放她下地。周品彦羞红了脸,在宋予扬手臂上一拍,嗔道:“跟谁学的?像个野人一样。”
徐一辉笑着跟在后面,顺手把屋外的椅子拎了进去,探头左右望望,关好了房门。
宋予扬点起灯。徐一辉在椅子上坐了,宋予扬和周品彦并肩坐在床上。宋予扬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一辉便从头讲起,“五月初延安府派人进京报信,说你们在戈壁滩遭遇不幸,顺便把张捕头、张其、陈庭三个人的骨灰送了回来。还说戈壁滩上只发现了六具尸身,你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只捡回了你的腰牌。总捕头派我和延安府的两名弟兄过来找你,品彦也一道跟来了。
“我们这一路非常顺利。第一站杏园,品彦拿到了店老板记的私账,上面记着就在你们出事前后,有一队商队经过,商队的头儿名叫赛义德阿里,家住若羌。我们就循着这条线索找到若羌。”
宋予扬握住周品彦的手,笑道:“你把人家的私账都偷出来了?”
周品彦笑道:“好好问他,他不肯说嘛,又不好上刑。”
徐一辉说:“我们找到若羌,赛义德阿里不在家,第一条线索没续上。不过我们找到了你盛药的两个玉瓶,这是第二条线索。”
宋予扬惊奇地说:“这个都被你们找到了?真厉害!”
周品彦说:“多亏了一辉。我们在等赛义德阿里回来的时候,一辉带着老秦和云海两个人,走遍了若羌的大街小巷,早出晚归,每一寸地方都踏遍了。”
“我们六扇门把这叫扫街,是最辛苦的活儿了。”宋予扬说道。
徐一辉说:“循着药瓶我们找到了洛西家,洛西不在家,说是跟着阿里的商队出门了,我们见到了洛西的奶奶。她说你赌赢了野马,还拿回来金子给她,然后你就走了,去向不知。我们去了马市,马市上的人说,你因为赌马和克沙人打了一架,和一个年轻人一起走的。线索到此断了,洛西一直没回来,我们也一直没有进展。后来我们想去焉吉看看,刚走到这里,赶巧就遇见了你。你是怎么混进楼阑公主的卫队里的?”
宋予扬便从他在戈壁滩侥幸获救说起,一直说到马市上遇到桑结,教桑结功夫,为救桑结在杰木西下场比赛,输给了夏西提,茹尔仙付了两根金条让他和桑结陪同一起去打猎。“幸好今天碰到你们,否则我回中原,你们去焉吉,咱们就错过了。”
周品彦说:“不会错过。你回家前肯定会去洛西家道别,我在洛西的奶奶那儿留了封信,看到信你就知道我们来了。”
徐一辉说:“我还担心你腿上留下残疾,看你活蹦乱跳的,还能骑马打猎,太好了!小蝶要是知道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小蝶还好吗?”
“挺好。”
周品彦说:“一辉快要当爹了。”
“是嘛?恭喜恭喜!一辉,你可真能干!”
徐一辉笑道:“去你的!”
周品彦眼波流转,望着宋予扬,笑意止不住地溢出来,“刚才一辉忘了说,我们在且末看到宋爷你的墨宝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字写得相当敷衍。落款‘周牧雨’。我们还以为你化名周牧雨,没想到你叫周扬。我在且末思乡饭店王胜儿姑娘那儿给你留了银子,还让她带口信呢。”
徐一辉笑道:“反正你是打定了主意,横竖就姓周了。”
周品彦扭过脸小声说道:“他本来就是我的人嘛。”
徐一辉哈哈大笑。宋予扬无可辩驳,咧着嘴只管傻笑。
宋予扬说:“弩箭案毫无头绪,我混进了楼阑的兵器库,只看到这个。”他打开柜门,取出那把小弩。“我怀疑那批弩箭不是玉素福私运的,而是另有其人。”
徐一辉说:“案子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怎样?你跟我们走?”
“天晚了,大门不开,我的马出不去。”
“我们有马,你的马就扔在这里。”
那怎么行?那可是他的不跳啊。在他最孤单的时候,听他倾诉,与他相依为命,就像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怎能随随便便说扔就扔了?宋予扬心中一万个舍不得,“不在乎这半个晚上,我明天一早走,总不能不辞而别。”
徐一辉站起身来,“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得走了。”
周品彦也站了起来,宋予扬伸手拉住了她。“你别走。”
“我得送一辉出去。”
徐一辉也说:“没有品彦相助,我还真翻不出去。”
“这后边有个小门,从里边锁着。我们有专司撬门扭锁的女飞贼,打开不难。”宋予扬笑眯眯地瞅着周品彦,周品彦顺手便打了他一下。
宋予扬吹熄了灯,端着油灯在前带路,来至小门前。小门就在侍卫住所的后边,门上的铁链锁粗如儿臂。宋予扬将灯油滴在锁孔里,门轴上也上了油,然后拍拍周品彦,请她出手。周品彦从背囊中取出细匙,轻捅两下,锁开了。
徐一辉推开门,低声说:“品彦的马我带走了。你们夫妻好好团聚吧。”
周品彦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幸而天黑,没人看见。直到进了屋,宋予扬插好了门,周品彦脸上的红晕还是褪不去。
宋予扬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想我了?”
周品彦点点头,羞得脸直往他怀里藏。宋予扬笑道:“你怎么害羞得像个新娘子?”宋予扬伸手解开她的衣衫,夜行衣里边是一件密实柔软的护身衣,再往里,胸前贴身挂着一个木牌,正是他扔在戈壁滩上的那块腰牌。宋予扬心头一颤,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叹道:“傻瓜,腰牌不是这么戴的。”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周品彦独自站在昏暗的林中,等待宋予扬前来。天光未明她就被宋予扬唤起,收拾好东西出门。夏宫里静悄悄的,宋予扬将素锦貂裘给她披上,送她出了小门,目送她走上山,走进树林,宋予扬方才进去。
时候临近中秋,山林里冷得呵气成霜。周品彦又累又乏,整个人裹在长长的貂裘里。貂裘里暖暖的,直令人昏昏欲睡。她静静地等着,宋予扬说等半个时辰他就来,也不知已经过去多久了。她已经等了他这么久,从春到秋,多少个日夜都过来了,偏这半个时辰她等不及了。周品彦望着半山坡上雄伟的夏宫,心里焦躁起来。
终于,天边第一缕阳光照上夏宫金顶的时候,宋予扬骑着马来了。他纵马向她飞奔,身姿挺拔,神采飞扬,犹如这初升的晨曦,驱走人心底所有的阴霾。这是她的人啊!周品彦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天高地阔,一切是如此圆满,她的人生,再无缺憾。
“品彦!看我的马!”宋予扬跳下马来,牵着黑马走进林中。
周品彦凝望着他。他面容俊朗,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洒洒落落,怎么看都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晒黑了。”周品彦伸手抚上他的脸。
宋予扬一把揽过周品彦,对黑马说:“不跳你看,这个含情脉脉望着我的人,就是你的女主人。她不是毛熊,她只是穿得像毛熊……”周品彦笑起来,伸手便打。宋予扬眉眼含笑,接着说道:“你可不许把她摔下来,听见了?”
周品彦笑道:“你傻不傻呀?你和马说话,它听得懂吗?”
“我的不跳可聪明了,它听得懂。”宋予扬拉起周品彦的手,抚摸黑马的头颈。黑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晃晃头,用脸蹭了蹭周品彦的掌心。宋予扬兴奋地叫道:“你看,它听懂了!”
“你真是傻透了!”周品彦笑出了声。马能听得懂人话?她才不信。
宋予扬举起周品彦,将她放在马鞍上侧身坐着,然后翻身上马,一手搂定周品彦,一手握着缰绳,策马前行。周品彦伸手环住宋予扬的腰,紧紧依偎在他胸前,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宋予扬问道。
“像做梦似的。我真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依旧睡在戈壁滩上。杏园的账簿、且末的题字、那两个药瓶,还有此时此刻,所有你还活着的证据,全都是我做的一场梦……”周品彦的喉咙哽住,说不下去了。
“吓坏了?”
周品彦的泪水点点滑落,轻声啜泣起来。
宋予扬轻抚她的长发,“别哭别哭!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活蹦乱跳的。”宋予扬坐在马上使劲儿颠了几下。
周品彦眼里含着泪,又笑起来。
黑马缓缓前行,二人絮絮闲谈,诉不尽的别后离情。
“你在家做什么呢?有没有跟你展大哥好好学琴?”宋予扬问道。
“你不在家,展大哥从不上门。要来也只在茶室坐坐,喝杯茶就走。小蝶倒是常来,后来她怀了孩子,不舒服,就换了一辉。一辉每天酉时一刻准时上门,来了就三句话:‘家里有事吗?’‘有事尽管告诉我。’‘没事我走了。’”
宋予扬大笑,“一辉是这样的。那你一个人,日子岂不是很寂寞?”
“我不寂寞,我练功呢。京城里四大当铺、六大钱庄,银子和金珠宝贝都藏在哪里,我摸得一清二楚。”
宋予扬瞪大了眼睛,“京城里不会有个连环窃案在等着我吧?”
“不会啦,我都说了我练功嘛。我只看看,并不动手,你别紧张。”
“你要练功,就在咱家屋顶上练练就行了。善财街、梧桐坊那一带,当铺、钱庄多,是六扇门晚上巡查的重点,你别老在那些地方转悠。”
“上自家屋顶,那能叫练功么?那叫上房揭瓦!”
宋予扬笑道:“你就上房揭揭瓦吧,别四处胡闹。要是被抓住,那可就热闹了。”
周品彦撇撇嘴,“就你们六扇门,还能抓住我?我在善财街看见过一辉两次,带着四名哈欠连天的捕快,溜溜达达的,走来走去,根本就没发现我。我还去了京城三大茶庄,找到了老板私藏的小账本,里面藏着好多秘密。难怪我们品心斋的茶叶卖不过他们呢。”
宋予扬哑然失笑,“你长本事了,都会看账本了?”
“我看不懂,我拿给杨掌柜看的。”
“杨掌柜没起疑心吗?他没问你账本是哪里来的?”
“他没问。我悄悄交给他的,嘱咐他不要声张,赶快看完还给我。杨掌柜紧张得汗都下来了,神神秘秘地拿走,鬼鬼祟祟地还回。我猜,他一定以为我动用了六扇门的势力搞到的。”
宋予扬听得直摇头,无奈笑道:“我们六扇门的名声,生生被你给败坏了。”
“你们什么时候有好名声了?”周品彦小声嘟哝了一句。“哎,对了,我给你做了一个茶香枕。”
“什么茶香枕?”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我收了一些,用手帕包了,放在枕边,喷喷香,连梦都是香的。我就想,这要是填进枕头里就好了。我就把头泡的茶叶收集起来,晾干,掺上茉莉花,做了一个纱布袋装进去,又缝了一个枕套,就是茶香枕了。”
“你这么能干了?”
周品彦的针线活儿不灵。二人刚成亲的时候,有一次宋予扬的衣袖不小心划了个口子,那个时候周品彦还没有放弃做贤惠妻子的理想,主动拿过来,笨手笨脚地替他补好了。针脚不甚密也不甚直,这就算了,关键是线头还露在外面。宋予扬也不讲究,穿上就去捕房了。谁知碰到一个爱管闲事、眼神还特好的捕快,一把抓过宋予扬的袖子,说:“哟!宋捕头,你这娶了媳妇还得自己缝衣裳啊,新娘子不给你缝?”宋予扬笑笑,抽回胳膊走了。
回到家宋予扬就把周品彦的针线拆了,拿起针线自己重缝。周品彦不愿意了,说他嫌弃她。宋予扬笑道:“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怕坏了你的名头。我重新缝一下,明天好去跟人说,这是我的新娘子给我缝的。她又勤快又能干,你看,针线活儿做得多漂亮!”周品彦笑道:“你这是夸你自己呢!”被打击了这么一次,从此宋予扬就没见周品彦拿过针。如今周品彦居然做起了枕头,宋予扬很是诧异,“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你的枕头做的是直的吧?有没有缝歪?”
“横平竖直!我比着尺子裁的,画了线缝的。你别瞧不起人,我还绣了花呢!”
“你?绣花?”宋予扬听得直乐。
“当然!”
“绣的什么?”
“荷花,荷叶,莲蓬。”
“没绣一对鸳鸯?”
“我原本是打算绣对鸳鸯的,一只戏水,一只回头望它,其乐融融的样子。图样我都画好了。可是绣完荷花,我就泄了气。你不知道,荷花有多难绣。一个花瓣,又一个花瓣,再一个花瓣……无数个花瓣,没完没了。好不容易绣完,耐心全给它耗光了。还有一对鸳鸯,还又要戏水,又要回头,愁死人了。古人说了,知难而退近乎勇。于是我当机立断,勇弃鸳鸯,改绣了两片浮萍。”
宋予扬放声大笑,笑声久久停不住。周品彦嗔笑,“有那么好笑吗?你笑得都快从马上掉下去了。”
宋予扬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我要赶快回家看看你做的茶香枕,我都迫不及待了。”
“你放心吧,我做的好着呢。以后你在书房美人榻上午睡的时候,就枕我做的茶香枕。”
“我睡在美人榻上,枕着茶香枕,还不得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香喷喷的大家闺秀……”
“……坐在窗下绣花。”周品彦给他接上去,“刚好你把那对鸳鸯绣了吧。”
二人相视大笑。
“哎,不对。你走错路了,这走到哪里了?”周品彦只顾说话,突然发现这不是去惠音别墅的路。
“我知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宋予扬催马快行,来至山林深处。宋予扬勒住了马,指着前方说:“你看。”
对面是一座山坡,山坡上秋意正浓,层林尽染。浓绿的、金黄的、火红的,各色树木布满了整座山坡,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火热的颜色仿佛烧起来似的,熠熠生辉,好看极了。
周品彦看得目不转睛,“真美!”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宋予扬低头吻上了她的后颈。“品彦……”他附在她耳边低声密语。
周品彦吓了一跳,“不行!”
宋予扬笑道:“这里没人的。我们去天鹅湖,走了好几天,一个人影都没碰见。刚才咱们一路过来,何曾有人?”
“那怎么行?”周品彦还是摇头。
宋予扬跳下马,伸手将周品彦抱下来,轻吻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品彦……”
周品彦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红晕一点,从唇边一直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