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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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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尔仙的身影消失在山脚下。日头西斜,热度一点点消退。这里空气干燥,晒在山坡上的衣服早已干透,靴子里晒得暖烘烘的。宋予扬穿好鞋袜,留恋着残阳的温暖,又在草坡上躺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黑马啃着草,已经走过大半个山坡,宋予扬唿哨一声,唤回黑马,把东西搭在马背上,牵着马,慢悠悠地下山返回营地。
营地里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宋予扬假装浑然不觉,吃完晚饭便钻进帐篷里。桑结急急地跟着钻了进来,开口便问:“茹尔仙找你了?她跟你说些什么?”
宋予扬答道:“她来盘问我的来历。”
“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只能实话实说。”
“她有没有怀疑你?”
“没有。”
桑结坐了下来,“她还说了什么?”桑结热心得很,追问个不休。
“她说起小时候观看杰木西的事。”宋予扬含糊应道,“她好像不太喜欢夏西提。”
“那当然了,没人喜欢夏西提。”桑结停顿了一下,说,“茹尔仙小时候喜欢夏西提的哥哥,麦丹。她去杰木西目的就是为了看麦丹。”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桑结说:“麦丹娶亲那一天,茹尔仙哭了一大场,不肯吃饭,她母亲怎么哄都哄不好她。足足有两年,她一直不快乐,也不爱说话,老是自己坐在一边发愁,一开口就冲人乱发脾气。宫女、侍卫们都怕她,不敢惹她。有一次她冲玉素福也来大吼大叫,挨了玉素福一耳光。阿依夏木当场就吓哭了。阿依夏木一哭,巴郎也跟着哭,几个胆小的宫女也哭起来。一屋子呜呜呜呜,哭得玉素福心烦意乱,把桌上的玉杯玉壶都摔碎了。我那个时候刚刚当上近身侍卫,亲眼看见骄傲的茹尔仙挨打。啧啧啧啧,热闹得很。”桑结咂嘴赞叹,一脸幸灾乐祸。
“没挨打的哭成一片,挨了打的那个还横着呢。茹尔仙挨了耳光,脾气更大,跳着脚,直着喉咙大叫,气得玉素福直瞪眼。阿依夏木一边抹泪一边哀求茹尔仙,推她出去。茹尔仙看在她母亲的眼泪的份上,总算闭了嘴,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了。接下来得有大半年的时间,茹尔仙根本不理她父亲。远远地看见玉素福,她掉头就走。躲不过见了面,她也是吊着个脸,跟见了仇人似的。玉素福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不行,就盼着茹尔仙赶快长大,远远地把她嫁出去。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茹尔仙过十五岁生日,玉素福当作一件大事,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操办了。四处派人发请柬,请人来赴宴。楼阑的王公贵族,西域各国的国王王后,送了好多礼物,堆得像一座小山,茹尔仙看都不看一眼。她什么都不缺,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辈子唯一没得到的,就只有麦丹,所以她才念念不忘了好几年。那么些名贵的礼物,她唯一看上的,只有栓在她宫殿门口的一匹白色骏马。她解下马,刚一骑上,立刻有人飞报给了玉素福。玉素福喜滋滋地跑出去看,茹尔仙骑马在宫里跑了两圈,看见了她父亲。
“‘这马怎么样?’玉素福笑眯眯地问茹尔仙。
“茹尔仙还在和她父亲闹别扭呢,别别扭扭地说了句,‘还不错。’
“玉素福笑呵呵地说,‘它跑得又快又稳,模样也漂亮,配得上我的小麦莉肯!’
“茹尔仙勉强笑了笑。
“玉素福说,‘你猜是谁送的?’
“‘谁呀?’
“‘当然是我了!这个世上除了你的老父亲,谁还能这么了解我的小女儿?’你听,楼阑王这是在跟女儿邀功呢。老父亲都主动示好了,茹尔仙不好意思再闹,父女俩这才算和好。有人说,玉素福表面上最看重儿子巴郎,其实他心里最喜欢的是茹尔仙。要不是因为麦丹和茹尔仙年龄相差太多,玉素福真会把茹尔仙嫁给麦丹,遂了她的心愿。”
宋予扬默默听完,问道:“麦丹与夏西提一母同胞,为什么麦丹人见人爱,而夏西提人见人憎呢?”
桑结说:“麦丹有本事,夏西提没本事。麦丹所有的荣誉都是自己挣的,夏西提靠的是他父亲和哥哥。麦丹有骄傲的本钱,但他一点都不骄傲,夏西提没什么可骄傲的,但他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宋予扬回想起赛场上的夏西提,鲁莽,简单,虽不讨喜,却也并非大凶大恶之人。桑结对夏西提厌恶之极,然而这么久了,桑结并没有指控过夏西提任何一件劣迹,只是说他讨厌。可讨厌并不是罪。“如果没有麦丹处处做对比,夏西提就没那么惹人厌憎了吧?”
“如果没有麦丹,根本没人在意夏西提,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他是麦丹的弟弟,所以才跟着出名。夏西提是沾了他哥哥的光。”
“他们兄弟两个长得像吗?”
“不像,一点也不像。麦丹比夏西提长得顺眼多了。麦丹像他父亲哈桑,又高又瘦。夏西提像他母亲,又矮又胖。他俩只有鼻子长得像,高高的,直直的。麦丹脸瘦,长个挺直的鼻子好看。夏西提脸肥,也长个挺直的鼻子,怪模怪样的。”
宋予扬笑了。人不讨喜,鼻子好看也是长错了地方。
桑结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夏西提,他父亲、他母亲,还有他哥哥麦丹,都很喜欢他。特别是麦丹,他们兄弟两个差着十岁,麦丹很宠这个弟弟,处处护着他。就像你家里养条癞皮狗,人人都嫌它丑,你却把它当宝贝。为什么?从小养到大,养出感情了嘛。就是这么个道理。”
宋予扬大笑,桑结也跟着笑。
宋予扬问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麦丹吧?凡人总有缺点,麦丹也不过凡人,他的缺点是什么?”
桑结想了想,说:“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麦丹。比如你,我敢肯定你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宋予扬根本没见过麦丹,何谈喜不喜欢?
“因为麦丹不喜欢中原人。”
“噢?”
“哈桑家的人都不喜欢中原人。他们说,中原人和羌人抢饭吃,中原的丝绸好,羌人的布就卖不出去,中原的茶叶香,羌人的砖茶就只好贱卖。麦丹驻守且末的这几年,且末的中原人日子不好过。”
“原来麦丹的心胸眼界如此狭窄。”
“其实我以前也……”桑结说了半句,打住了。“这是哈桑的论调。麦丹是受他父亲的影响,玉素福也是受哈桑的影响,他们都很排斥中原人。整个楼阑,只有德隆王爷对中原人好,肯和中原人交朋友,欢迎中原人去焉吉做生意。不过也有人说,那是因为焉吉太穷,有人愿意去就不错了,轮不到德隆挑三拣四。”
宋予扬突然想起来,“德隆王爷有个中原朋友,姓苏……”
“苏先生,我知道。苏先生是个生意人,他的生意做得很大,遍布西域。他朋友也多,不仅德隆王爷和他好,北到阿拉善,西到壶尔国,东到奇鄯,都有他的朋友。”
“你认识他?”
桑结摇摇头,“他的朋友不是富人就是贵人,我攀不上。我见过他一次。去年夏天王宫里办亚兹节,酒席上的葡萄酒就是苏先生送的。德隆王爷带他进宫觐见国王,还带他去王宫各处游览。他看上去像个读书人,挺斯文的。”
“那位苏先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宋予扬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苏先生出手特别大方,当时我们在场的侍卫,每人送了我们两瓶上等的葡萄酒。不说那个酒有多贵了,就是那两个水晶瓶子,都值钱得很。我们私下都说,苏先生只怕比德隆王爷都有钱。”
“焉吉为什么穷?”
“没水,土也不行,种不出东西来。去年在焉吉东边台伦发现了一个金矿,都说德隆王爷要发财了,可是玉素福不让他挖。”
“为什么?”
“台伦本来是一片荒地,在焉吉和若羌之间,到底算焉吉的,还是算若羌的,以前没人计较。一发现金子,大家都开始抢了。哈桑搬出一大堆旧书、地图给玉素福,玉素福就拿给德隆王爷看,说台伦、库伦那一片,从来都不是焉吉的地盘,还问德隆王爷,‘你收过台伦、库伦的租子吗?拿契据给我看看。’当然是没收过,那地方荒得很,草都不好好长,怎么收租子。德隆王爷就没话说了。”
“楼阑不都是玉素福的吗?怎么金矿要给德隆?”
“不是都给,是两个人分。有一个复杂的算法,怎么算的我不知道。反正哈桑算下来,如果金矿算是焉吉的,德隆王爷能分到将近三成,玉素福有七成多。玉素福连三成也不想跟人分。我听人私下议论,他想把德隆王爷的那三成给茹尔仙,做她的嫁妆。”
“那岂不是等于给了哈桑家?”
桑结撇撇嘴,说:“茹尔仙的金子,给不给哈桑家,要看她高不高兴。夏西提巴结得好,茹尔仙一高兴,说不定分给他一点点。夏西提巴结得不好,茹尔仙一生气,一块渣渣都不给他。”
宋予扬问道:“玉素福为什么要让茹尔仙嫁给夏西提?”
“哈桑对玉素福特别忠心,玉素福喜欢他呗。玉素福这几年一直在给哈桑家加权,把且末交给了麦丹,等茹尔仙嫁过去,哈桑家的权势就更大了。”
“焉吉在德隆手上,玉素福夺他的金矿,不怕德隆起贰心?”
“我们楼阑,若羌的兵马最强最壮,其次且末,焉吉最差。穷,没钱养兵。德隆王爷曾问玉素福要过钱,说是边境防御要花钱。玉素福说,你那边连着沙漠,谁也打不过来,你就省省吧。你看,德隆王爷就算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不过德隆王爷并没有不高兴,他脾气特别好,无论玉素福说什么,他都笑笑的。不只是对玉素福,德隆王爷对谁都很和善,包括对我这样的侍卫。我没见他跟谁生过气。”
宋予扬问道:“如果巴郎有什么不测,库曼又没有消息,那么德隆是不是可以继位做楼阑王呢?”
桑结靠坐在他的羊毛毡垫上,听闻此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宋予扬,醍醐灌顶一般,仿佛被宋予扬一语道破了天机。桑结愣了片刻,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德隆王爷没那个野心。他是个老好人,不爱出风头,谁都不得罪。他的四个儿子,都圈在焉吉,杰木西都不让出来。”
宋予扬追问道:“德隆王爷有王室血统,他有资格做楼阑王吧?”
桑结还是摇头,“德隆王爷对巴郎很好,特别好。巴郎跟他很亲,比跟他亲生父亲玉素福还亲。巴郎怕他父亲,玉素福看到巴郎就皱眉头。巴郎不怕德隆王爷,德隆王爷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掏出好玩的、好吃的东西给他。不会!不会!不要瞎猜!”
玉素福可不像桑结这般笃定。玉素福夺了德隆的金矿,摆明了是信不过德隆。德隆有王室血统,有四个儿子,如果再有了钱,养得起兵马,那么他对巴郎就是个极大的威胁。
巴郎太弱小,玉素福非得给他找个靠山不可。这个靠山既要强到能保护巴郎,又不能强到威胁到巴郎。哈桑家最合适。哈桑对玉素福忠心耿耿,又非王族,没可能篡位。所以玉素福不断给哈桑加权,还把重镇且末交给麦丹。
茹尔仙嫁给夏西提,一来增加哈桑家的权势,二来可以监视哈桑家。金矿交给茹尔仙,是让她有财力去保护巴郎。毕竟保护弟弟这件重任,天底下没有谁比亲姐姐更合适担当。
唯一遗憾的是,茹尔仙讨厌夏西提,这门亲事并不美满。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正中玉素福的下怀,茹尔仙永远不会为了爱丈夫而背叛亲弟弟。玉素福纵然心里最喜欢的是女儿,但他的所有盘算,全都是为了儿子,毕竟保住楼阑王位才是头等大事。
夜深了,桑结早已睡熟。宋予扬翻来覆去,把零零星星的碎片拼了起来,几条线索一理,脉络业已初现。那么那批弩箭,到底是谁运到楼阑的?是温和可欺的德隆?还是隐藏在外虎视眈眈的库曼?或者就是玉素福自己……宋予扬越思越想越无睡意,索性披衣起来,走出帐外。
围栏里马群静静站立,一动不动。山脚下一顶顶白色帐篷卧在暗夜里,寂静无声。茹尔仙的大帐之外,有两名侍卫值守。远处灶台边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几个人团团围坐,是值夜的侍卫。山里夜凉,宋予扬裹紧了外衣,仰头望去,一轮圆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今天是七月十五,也不知周品彦怎么样了,这个时候应是香梦正酣。宋予扬恨不能托梦给她,告诉她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迈格莱!迈格莱!”篝火边有人看见了宋予扬,招手叫他过去。火光映在那人脸上,正是茹尔仙的侍卫长,戈罕。
宋予扬走过去,戈罕让他在他身边坐下。柴火烧得红彤彤的,火焰蹿得三尺高,哔驳作响,间或啪地一声轻爆,在沉沉暗夜里格外清脆。宋予扬环视一圈,副队长艾沙和夏宫主管亚利昆都在,还有三名侍卫。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的面色可都不轻松,宋予扬不由警觉起来。戈罕递给他一个羊皮袋子,“你喝!”宋予扬闻了闻,是酒。
宋予扬喝了一口,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这酒甚烈。宋予扬将羊皮袋子还给戈罕,戈罕说:“喝吧!喝吧!”
宋予扬又抿了一小口,交还戈罕。戈罕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递给艾沙。火光在人脸上跳动,酒袋在几个人之间默默传递,谁都没有作声,气氛有些诡异。半晌,戈罕问道:“麦莉肯今天去找你了?”
“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的来历。”酒袋又传到了宋予扬这儿,他摆摆手,接过来直接传给了旁边一个年轻侍卫。
戈罕说:“你说说,你是怎么个来历?”
宋予扬只得又说一遍,“我家是开茶叶铺的,我到这里做买卖。路上病倒了,钱花光了,回不了家,只好去赌马。在马市和克沙打起来,桑结出手相助……”
戈罕指指隐没在黑夜中的马栏,“那匹黑马是你跟克沙赌来的?”
“是。”
“为什么和克沙打架?你耍赖?克沙人性子直得很,最恨人耍赖。”
“不是,我赌了两匹马,想卖掉一匹。克沙不让卖,就打起来了。”
戈罕瞅了瞅艾沙,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两匹?你赌了两匹?不吹牛?”
宋予扬笑了,“另一匹我送给桑结了,不信你问他。”
艾沙说:“人家是有本事的,夏西提都给撂倒了,赌个马算什么?不过,一次赌赢两个,还真牢道!”艾沙冲宋予扬竖了竖大拇指。“你那个是才赌来的野马,难怪不听话,得好好驯上一驯。迈其来普,我们这最好的驯马的,你找他,让他教你。”
一名侍卫用羌语接了一句,艾沙也换了羌语,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了一回。看样子聊的是驯马,宋予扬一句都没听懂。只有亚利昆一言不发。宋予扬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热闹只是浮面上的,篝火边的人们各怀心事,宋予扬究竟是何来历,其实没人在意。
话题终于打住,一时又陷入沉默。一袋酒已经喝完。宋予扬问道:“咱们出来好些日子了,什么时候回去?”
气氛骤然凝结,没人答话。戈罕又拿出一袋酒,只顾猛灌。亚利昆沉着脸,只顾盯着木柴。半晌艾沙说道:“回不去了。”
宋予扬吃了一惊,“为什么?”
“你别听他乱说。”戈罕说,“本来呢,到这就完了,顶多再住个一两天,就能回去了。刚才麦莉肯跟我说,她要去野狼谷。”
野狼谷?
艾沙指指天上的圆月,“你看,离八月十五只剩一个月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婚礼了。我们赶不上无所谓,新娘子赶不上婚礼,玉素福扒了我们的皮!”
“怎么赶不上?”戈罕说道,“还有一个月呢,婚礼肯定赶得上。可是麦莉肯要去的这个地方,危险得很。要是碰到狼群,我们就真回不去了。我刚才跟麦莉肯说,要是她还想玩,不如去天鹅湖。”
亚利昆终于开了口。他板着脸,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羌语,似乎是在质问戈罕。戈罕挺直了脊背,郑重地回了几句。亚利昆面色阴沉,站起来就走,再无二话。
宋予扬察言观色,实在猜不出他们二人说的是什么。戈罕把羊皮酒袋递给艾沙,大家默默地又传了一圈酒,最后酒袋又传回到戈罕手中。戈罕仰脖将剩下的酒全倒入喉咙,将空空的羊皮袋往旁边一扔,说:“我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乱纷纷地点头。
“你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强求。但是谁要敢动麦莉肯,我绝不答应!就算我一个人对付你们十九个,我也能赢,不信就试一下!”
艾沙盯着篝火,缓缓说道:“我也留下。”
“我也留下。”“我也是。”“我也是。”其余三名侍卫急忙表态。
宋予扬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艾沙解释道:“过了天鹅湖,就是壶尔,茹尔仙的第六个姐姐是壶尔的王后。亚利昆担心去了天鹅湖,茹尔仙很容易就跑到壶尔,不回去了。所以戈罕提议去天鹅湖,亚利昆生气。”
戈罕说道:“亚利昆让我保证,不管咋样,都把麦莉肯带回去,哪怕绑也要把她绑回去。我对他说,玉素福交给我的任务只有一件,就是保护麦莉肯,永不背叛她。我发过誓的。不管她跑到哪里,壶尔也好,阿拉善也好,就算她要去波斯,去中原,只要她不赶我走,我就该跟着她,保护她。绑茹尔仙回去?他做梦呢!”
如此一来,戈罕算不算背叛了玉素福?他们在楼阑有没有家人?如果他们护着茹尔仙逃走了,玉素福会不会迁怒他们的家人?这一串问题涌到嘴边,又被宋予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些问题戈罕他们不会想不到,今夜气氛压抑,恐怕问题的答案并不令人心安。
壶尔可离家更远了。宋予扬心想。壶尔到中原的路他没走过,得想办法搞到一张地图。
宋予扬旁边的年轻侍卫打破了沉默,“其实去野狼谷也行。我们这么多人呢,有刀,有箭,野狼应该怕我们,我们用不着怕野狼。”这话说到宋予扬心坎里去了。野狼谷这个地方,光听名字就特带劲儿,比这里,比天鹅湖,都要刺激多了。
戈罕瞪起了眼睛,“行!去了野狼谷,碰到狼群,我就把你丢进去。你一个人不够狼吃,就再加上你的马!”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宋予扬被桑结推醒。外面人声噪杂,要出发了。宋予扬匆匆卷起行李,和桑结合力拆了帐篷。二人手脚利索,配合默契,很快收拾停当。两人两马,已经整装待发了,那边茹尔仙的大帐还没拆呢。
宋予扬躺倒在草地上。初升的太阳斜照过来,天空瓦蓝瓦蓝的,澄净通透,没有一丝杂质。桑结在他身边坐下,“你昨晚去哪了?”
“睡不着,出去和守夜的喝了一会儿酒。”
“我听说要去野狼谷……”桑结一语未了,那边宫女妮莎指着他俩大声命令道,“喂!你们两个!过来干活!躺在地上不干活,懒虫一样的!”
两人无奈起身。桑结小声嘟囔道:“干得好的是懒虫,干得快的得多干。以后我们也学那群笨蛋,干慢一点。”
四名宫女忙着将大帐里的东西打包,宋予扬和桑结一样一样地把包袱搬到驮马上,打拴结实。茹尔仙和戈罕站在一旁,戈罕比比划划地在说着什么,茹尔仙抿着嘴,眼望大帐这边,像是根本没在听。
几名侍卫一起动手,将大帐拆了。
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侍卫将马牵到茹尔仙面前,茹尔仙翻身上马,戈罕站在马前还在劝说,急切地做着最后的挣扎。茹尔仙用鞭杆敲敲靴子,扭过身扬声叫道:“周扬!你说,去野狼谷,还是天鹅湖?”
营地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宋予扬。妮莎一脸吃惊兼好奇,桑结的目光里充满狐疑,亚利昆面无表情,戈罕满含着希望。
茹尔仙骑在马上,头一昂,“你挑一个!”
宋予扬咧嘴一笑,“你们西域和我们中原不同。中原有无数大江大湖,气势磅礴。这里气势磅礴的是沙漠戈壁,缺水,小溪小沟便成风景。那个天鹅湖,大概相当于我们的小池塘吧?”
戈罕脸色一沉。茹尔仙眉毛往上一挑,哼地一声,说道:“好吧,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小池塘!”茹尔仙一挥鞭子,放马驰骋。
戈罕急急地上了马,追上去问道:“麦莉肯,我们去哪?天鹅湖?”
“对!”
桑结和宋予扬这几天吃在一起,住在一处,又常做深夜密谈,总算有了些互信。可这份信任就像西域八月里的初雪,在茹尔仙和宋予扬的一问一答之间,转瞬消融。
大队往西进发,沿着那条山溪溯流而上。溪水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完全不见了踪影,然而转过一座山,绕过一片林,便又出现在眼前。走出群山,便是无边无际的草滩。桑结和宋予扬并辔而行,一路上面色阴沉。宋予扬莫名其妙,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周品彦偶尔也会这样,板着脸不理人,可宋予扬总有法子让她开口,讲上两句玩笑话,周品彦便转嗔为喜。桑结又不是周品彦,他的心思,宋予扬才懒得去猜。
侍卫们却主动和宋予扬亲近起来。晚上在草滩上扎下营,吃饭的时候,盛汤的人一勺下去,捞出一大块肉放进宋予扬碗里,宋予扬刚想走,又被叫了回来,又给多加了一块。戈罕在宋予扬身后笑眯眯地说道:“年轻人饿得快,多吃肉!多吃肉!”离开南山营地之后,羊肉就不能敞开吃了,肉汤也稀得很,这样两大块,算是格外优待他。
戈罕身为队长,自矜身份,还算含蓄,副队长艾沙就直接多了。艾沙压阵,走在队尾,他命人接手宋予扬负责照料的驮马,叫宋予扬过来和他一起走,一路上告诉宋予扬这里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渐渐地说起天鹅湖之行,艾沙放慢了马,与大队拉开一段距离之后,这才低声说道:“你劝劝麦莉肯,别去壶尔。”
“我?”宋予扬吃惊地说道,“我一个外人,你们麦莉肯怎会听我的?”
“你错了!因为你是外人,她才听你的。你没听说过么?隔壁树上的果子甜,邻居家的饭菜香。像你这样一个从外面来的、长得高高的、又特别好看的少年阿卡,你说出来的话,麦莉肯爱听的。你看,你让麦莉肯去天鹅湖,她不是听你的了?你那天话说得聪明得很,就那样说。”艾沙满含期许地望着宋予扬。宋予扬明白了,为什么大家突然对他另眼相看,原来返回若羌这件事,都指望上他了。
“那天晚上你们不是都做了保证,要保护麦莉肯,她去哪儿你们去哪儿?”
“当然!我们肯定要保护麦莉肯,她去哪,我们就去哪!”艾沙挺了挺胸膛。然而过不了几秒,他便塌了腰,泄了气,无奈地笑道,“不过,她最好哪也别去,直接回若羌……”
前边大队突然乱了起来,人声呼喝,马群狂奔。宋予扬听不懂喊的是什么,艾沙叫道:“有黄羊!”艾沙马鞭一甩,奔了出去。宋予扬骤然兴奋起来。此行说是陪茹尔仙来打猎的,可出来了这么久,他还一箭没发呢。宋予扬双脚一磕马肚子,黑马箭一般地蹿了出去,很快便超过了艾沙。
草滩上一群黄羊拼命逃窜。猎手们呼啸着,分成三路,两路左右包抄,一路在后追赶。黑马脚力快,很快就冲到了最前面。离得羊群近了,宋予扬摘下长弓,搭弓上箭,略瞄一瞄,刚想放箭,只听身后嗖地一声,一支长箭擦着他的左臂疾飞而过,抢先射中他的猎物。宋予扬惊出一身冷汗,手一松,长箭随即飞出,却射偏了。
桑结纵马越过宋予扬,刚才那箭正是出自他之手。从人身后放箭,这是大忌。桑结抢得头筹,跨下马速不减,冲入羊群之中,手中长箭连发。宋予扬拨马往旁边走,不愿与桑结争锋。
在场的有不少好猎手,茹尔仙也丝毫不弱,转瞬便放翻了七八只黄羊。戈罕大声叫道:“哈释!哈释!够了!够了!”众人放慢了马速,回头捡拾猎物。宋予扬收回弓箭,桑结依然冲在黄羊阵中,三箭连发,又射倒了三只。“漂亮!”宋予扬在心中暗暗喝彩。桑结骑射功夫了得,茹尔仙的卫队里确实无人能及。
“桑结!哈释!哈释!”戈罕厉声喝止。
身后一个声音悠悠说道:“你的这个朋友,狠得很,好像和这个世界有仇一样。”宋予扬转过头,是艾沙。
这是这次出来打猎收获最丰的一次。大伙一路欢声笑语,就近在溪边圈地扎营。火很快生起来,黄羊整只地烤在火上。
宋予扬和桑结合力打脚桩,搭帐篷。宋予扬沉浸在刚才纵马驰骋的兴奋之中,想起当初他曾设想和周品彦一起远赴西域牧马放羊,如果真的来了,他是完全没问题,只怕周品彦过不惯这样的日子。周品彦讲究着呢,家里不光笔墨纸砚种类繁多,各色茶叶林林总总,就连喝不同的茶,都要用不同的杯子,像这样把家驮在马背上,喝汤喝茶都是同一个碗,她是决计不肯的……想到周品彦的那些小毛病,宋予扬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桑结偷偷瞄着宋予扬,宋予扬蹲下身子打脚桩,桑结没话找话地说道:“那个,再敲两下。”
宋予扬抬头望了他一眼,桑结的目光躲闪飘移,他这是心中有愧。艾沙说,桑结和这个世界有仇,可这个世界何曾善待过他。
宋予扬心中一软,站起身来说道:“艾沙他们都担心呢。”
“担心什么?”桑结赶紧接上话茬。
宋予扬四处望望,走到桑结身边低声说道:“担心你们的麦莉肯要逃婚。”
“逃婚?”桑结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也压低了嗓音,“什么意思?”
“跑了,不回若羌了。”
桑结警觉起来,“逃婚这种事,茹尔仙绝对干得出来!她从来都不为别人着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图她自己高兴。她就是这种人!”桑结撇撇嘴,一边系绳子一边说道,“过了天鹅湖,就是壶尔,茹尔仙有个姐姐嫁到了壶尔。到了天鹅湖,她要逃就方便了。她逃了,戈罕、艾沙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跟着她,保护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桑结反问道:“你呢?”
“我当然是回家了,我又不是茹尔仙的侍卫。”
“我也不是,我也回家。”桑结飞快地说。
烤黄羊的香味在草滩上四处飘散的时候,茹尔仙从她的大帐里走了出来。天色已黄昏,天边飞着几缕晚霞,夕阳悬在地平线上,草滩上的风是温和的,没有山里那么冷。
茹尔仙坐在宋予扬的对面。黄羊烤得金黄,宋予扬学着大家的样子,用小刀片下羊肉,用手抓着吃。他这把小刀还是上次和克沙人打架,从克沙人手里夺来的,有些钝了,不甚好用。“给!”艾沙递给他一把精美的匕首,“用这个。”
宋予扬用完,将匕首还给艾沙。“送你了!我带了好几把刀子呢。”艾沙慷慨地说道。
吃肉少不了喝酒,戈罕拿出四袋白酒,分给大家,说:“就这些了,喝完没有了。”茹尔仙招手叫过一名宫女,跟她说了几句。宫女进帐,拿出两瓶葡萄酒。茹尔仙说:“怎么就拿两瓶?全拿出来,还有干果、点心,吃的、喝的,全拿出来!”隔着熊熊的篝火,茹尔仙的目光投向宋予扬,“明天就到天鹅湖了,带这些东西,累赘。”
众人欢呼起来。艾沙瞅了一眼戈罕,笑得很是勉强。
日落之后,晚风渐凉。一名侍卫吹起了木笛,曲调活泼欢快。有人敲起了木碗,更多的人拿起碗,敲击应和。妮莎在篝火边翩翩起舞,踩着节奏,耸肩伸臂,邀人共舞,每多一个人上场,就引来一阵欢笑。最后,戈罕在茹尔仙的授意下被妮莎强拉上场,人群沸腾了,欢笑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篝火跳动,跳上茹尔仙的脸,她的脸如晚霞一般灿烂,似晨花一般娇艳。她笑得很开心,和身边的宫女侍卫讲着笑话,时不时看过来,看向宋予扬,火焰在她眼里跳跃。
没有人邀宋予扬共舞,就像没人敢邀茹尔仙一样。妮莎满场飞舞,连桑结都没放过,但是她绕过了宋予扬。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暧昧,说不清,道不明,驱不散,更无法说出口。一阵深深的寂寞涌上心头,宋予扬悄然起身,独自走入黑夜,他要去看看他的不跳。人声在他身后渐远,消散在辽远空旷的草滩之上,往回看,篝火边的那群人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曲调慢了,拖着长长的尾音,似一缕轻烟,飘飘荡荡,消散在半空。有人和着木笛唱起了歌,歌声婉转曲折,诉说着人间种种失意,以及那些无可挽回的遗憾。宋予扬抚摸着黑马的脖子,低声说道:“不跳,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