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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天一大清早,通差便带我去曼谷的各处地方游玩,于是自然要去参观大皇宫、玉佛寺之类。可是时间还早,估计景点都未开门,于是他便带我去湄南河——一条位于曼谷市南边的河流。
      “湄南河上的风景其实不算什么,”通差坐在驾驶座上说,略略回了一下头,副驾驶上坐着坦娜苏甘,“不过河上的水上市场着实有意思,真的,我除了这边的工作外还接点导游的活干干,游客都说水上市场不赖。”
      湄南河的水像许多蜿蜒在城市中的河水那样混浊,散发着城市的气息。我坐在小汽船上凝视河水,恍惚中以为自己依然身处列宁格勒,依然坐着小艇游曳在涅瓦河上。但是两边的景物却是类似于吊脚楼那样的阁楼,生活于其中的当地人在居所里忙碌,明黄的串花悬挂在屋檐下——那是对神明的供奉。不见了我的艾尔米塔什宫,不见了我的要塞,不见了,我的列宁格勒,这里是曼谷,是被称为“天使之城”的地方。
      不久,汽船驶进了水上集市的区域。生意人见了我们便争相靠近,他们用的是那种柳叶形的木质小船,上面堆满货物,却很轻巧灵便。在那一叶叶的小船上,许多都放着水果和小吃,也有卖一些当地特色的工艺品的小船。生意人都戴一种草编的帽子,其形状与中国清代的官帽极为相似,只不过他们都在帽上搭一条毛巾用来擦汗。
      这是个热闹但不浮华的地方,也是个唯利是图但不歇斯底里的市场。
      我用二十泰铢买了一串香蕉,用五十铢买了一袋红毛丹。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热带水果有着妖艳的外壳,同这个国度十分般配。
      下船前我给了船娘二十铢做小费,船娘拿起一串永新鲜兰花串成的项链套在我脖子上,然后双手合十,略略弯腰,说:“萨瓦蒂卡。”我也合拢双手,说:“萨瓦蒂卡。”这时泰国人表示问好或作别时最常用的语句,使通差前一天晚上教我的。当我吐出这几个音节时,我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不可扭转的改变。

      第四王朝大皇宫就像所有有关泰国的明信片或宣传片上所呈现的那样矗立在我面前,黄金的顶、黄金的外墙、黄金的廊柱,还有黄金的舍利子塔。四周游客众多,你推我攘,互相找空隙拍照。
      通差说:“我替您照几张相片吧?”
      “不,不用,”我说,“我不拍照的。”
      通差笑着说:“您果然不拍照,跟传说的一样——他们总说有个中国女人,很漂亮,有手腕,他们说这个女人不拍照。”
      我对通差报以莞尔一笑,说:“我不是有意要特立独行的。”
      通差说:“是的,是的,我明白。”
      我们又去参观玉佛寺。进去之前要脱鞋,在泰国,许多公共场所都要脱去鞋子方可进入。我脱下我的蓝灰色高跟鞋,坦娜苏甘见了,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这双鞋很美。”
      我看一眼那双混在鞋堆中的蓝灰色高跟鞋,隐约想起送我和双鞋的男人,他又同样蓝灰色的眼睛,仿佛阴天时艾尔米塔什宫的外墙。这个远在列宁格勒的白俄男人,他总是在黄昏退尽之前,在涅瓦河畔,对我唱着他们民族那首有名的《喀秋莎》。他用蓝灰色的眼睛注视我,用低沉的嗓音歌唱,在列宁格勒,在圣彼得堡。
      于是我对坦娜苏甘点头,说:“是的,它很美,它,很美。”

      通差和坦娜苏甘带我在曼谷玩了大半天,湄南河去了,大皇宫去了,五世王行宫也去了,回酒店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通差说:“晚上八点我来接您。”
      我说:“好的。”
      通差准备离去时说:“今晚请您穿中国的长衫吧。您有的吧?那种中国衣服。”
      他说“长衫”时的口音特别重,以至于我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两个字。
      “哦,有的,我有一些旗袍的。”我说。
      “那么请您穿着吧,请您穿这中国衣服。”
      “好的,今晚八点,中国衣服。”
      “是的,回头见。”通差和坦娜苏甘合起双手同我道别。
      我回到房间,洗去一天的尘埃,修整一遍指甲,然后打电话到服务台要了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加橙汁作为晚餐。吃完之后我便躺在客厅的软塌上小睡起来。
      赤道地带的黄昏从窗户外透进来将我笼罩其中,那是一种干巴巴的阳光,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让人无精打采却又很沉溺很惬意。
      七点半的时候我从软塌上爬起来,挑了一件墨绿绣花的旗袍穿上。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襟口和袖口都细细地滚上了三道镶边。不过式样有点旧,还是那种很严肃规矩的竖领和小鸡翼袖,下摆也略显长了一些,穿在身上像是从二、三十年代的月份牌上走下来一般,也不知我以前何以会做这样一件衣服。后来让裁缝把开叉开搞了几寸才勉强穿穿。本来想将下摆也改短一些,只是那样一来袖子也势必改成短袖或无袖,而我又舍不得袖口上那宽宽的精致的镶边,于是只好作罢。
      我穿着这样一件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想,真正的中国衣服乃是上衫下裳,我这件旗袍也可算是新式的了。于是不免对着镜子笑了一笑,梳了头,然后了一种饱和度最高的红色在唇上。对镜一望,我俨然成了另一个“我”,一个属于曼谷的“我”。
      出门前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弃那双蓝灰色的高跟鞋,穿了一双红色绸子面料的高跟鞋便出门了。
      这天晚上我身上的颜色几乎全是大红大绿,堪称恶俗,然而我还是愿意这样穿,并且之执意这样穿,任凭你换掉哪一件我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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