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三丫扬

1、第一章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曼谷，那个众所周知的热带城市，那个没有冬天也没有春天的地方。
　　那段时间相当地漫长，因为我几乎是定居在那里，成为曼谷的居民了。不过离开总是最终的结果，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永远地待下去，那样会使我窒息。我将生命弄成粉末状撒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如果生命终结，那么不会有任何东西标志我曾经的存在。
　　我在雨季到来之前来到曼谷。在地球上，有那么一片区域只拥有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曼谷是组成那片区域的一部分。
　　航班于晚上十点多钟飞抵曼谷机场，我拖着行李箱跻身于涌动的人流中。在停车场我遇见了接应我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中年发福油光满面的华裔男人，身边跟着一位甚有魅力的当地年轻女子。她有着蜜色的肌肤，眼瞳漆黑，双眼皮恰到好处，鼻子不很挺，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纯净的美。她还只是个孩子——我瞬时反应过来。
　　男人用一口带广东音的普通话告诉我他叫通差，我在曼谷的一切事物都可让他安排。女孩名叫坦娜苏甘，是他的助理。随后他驱车把我带到下榻的公寓酒店。
　　酒店在曼谷的另一头，所以车子驶入市中心，又从市中心出来，大约开了四十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由此可见曼谷虽作为这个国家的首都却也并不十分的大，至少比我想象中小了一些。
　　到了酒店之后，通差和他的助理便走了。我来到预定下的房间，冲了澡，倒头便睡。
　　我很快在异域陌生城市的一个角落中昏昏睡去，同时意识似乎也进入一个无法自拔的深渊。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被一个男子怒吼的声音吵醒。那时我正在做一个绵长的梦，梦见一个逝去的故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这样突然地醒了，并且诧异地发现那个男人说的竟然是上海话。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毫不费力地遇上了来自同一片土地的人。
　　曼谷的夜很静，男子的咆哮透过窗子汹涌而入，和着风，和着气，飘渺而真实，一听便知是来自远方的声音。但是自从我听到那个声音后，它就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是从我脑中传出一半，我能听清那男人的每个音节，每个词，每个句子。
　　他说：“弄回来啦，弄好意思回来！”
　　我起身去客厅转了一圈，喝掉半杯水，躺回床上，那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以为我是戆大啊！啊？是伐？我晓得伊来了，弄去陪伊，侬以为我不晓得？我这么傻啊？侬就这么玩我，我老早脾气太好类。。。。。。”
　　中间偶尔家有女人轻微的话语，但是很模糊，根本听不清。
　　我被男子的叫骂吵得睡不着，于是起身，把窗全拉开，依着窗台，属于曼谷的冷风一下子将我包裹，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起这个城市来。
　　近处是另一幢公寓酒店，与我所住的这幢是姊妹楼，楼里只有零星房间亮着灯。再远一点，是一条高架，其外观与上海的高架完全类同。在别的地方，我不曾见到这般形似的高架，还有一些城市，像列宁格勒，根本没有高架。
　　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异乡，并且这身处异乡的惆怅并非源于我对故土上海的思念，而是源于对我所逗留的上一个城市不可理喻的依附之感。
　　事实上我早已习惯或者莫如说喜欢这种情感上的变化。我每到一地总有一种背井离乡的苦痛，但是很快地，我马上使自己嵌入那个新的环境，如同是生长于那片土地一般地依赖那个地方，而且这依赖并不普通，并不是学习外文时依赖一本字典的那种关系，那是一种深切的孩童依赖娘亲的无可剥离的羁绊。而这感情又可在我到达下一目的地之后不久彻底磨灭。
　　我从列宁格勒来到曼谷。
　　这时，我突然想起通差临走之前对我说的话：“我们这儿可是个有乐子的地方，您既然来了，就应当尽情的玩一玩，”他摆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在资本主义的国度，玩一玩。”
　　我就资本主义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儿，渐入佳境时又被男人的声音打断，他吼叫的对象已由妻子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但是吼叫的内容却是相同的，无非抱怨妻子的不贞，表明自己事实上第一的好男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不真切，听语调应该是在劝男人息怒。
　　我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觉得是从左边的一套房子里传出的。
　　“以前我就是太好说话了，我跟你说，这次我跟她彻底没戏了，完结了！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男子丧心病狂地震动自己的声带。
　　由于我曾在一所大学的法学院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缘故，所以立马想到的是离婚纠纷、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倘若这个男人聪明一点，可以提供妻子出轨的证据，那么在财产分割上海可以站一些便宜。但是这时在泰国，办起事来大概没这么简单。
　　我正由于着要不要打电话到服务台让他们为我排除妨碍我休息的噪音，声音却渐渐消失了，似乎是被那个女子劝得熄火了。
　　我躺回床上，意识朦胧地想到：那个男人的妻子有个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