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犬森林》丧吞

22、二十二

　　“Hido杀死了莱娜吗？这样啊……”Nun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注视锅子的视线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也难怪，毕竟莱娜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许昭靠在门框边，倾出半张脸悄悄看了一眼客厅内和Atheist对峙的Hido，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凝重，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
　　June和October早就一溜烟地上楼玩去了，这对亲姐弟在很长的岁月中都没有真实地触碰过彼此，Hido能力的进化让他们很是激动——终于不用通过大喊的方式进行猜拳了。
　　叶文清在和许昭打过招呼后被艾比拖去院子帮野犬们洗澡了，由于Hido具象人格的能力只能在封闭空间中施展，通向院子的门是紧紧关闭着的，实在是看不到具体过程。
　　“神会宽恕他吗……”烤箱发出清脆的响声，Nun从愁思中被惊醒，用烘焙手套将大烤盘端到餐桌中央的桌垫上，熟练地准备起鸡蛋沙拉，还往里面撒了很多诱人的蛋糕干。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许昭主动端起沙拉盆，在得到Nun的同意后，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莱娜到底对Hido做了什么？”
　　“她没有对那孩子做过什么，但是她……”Nun好看的细眉微微蹙起，像是不愿提起往事，“她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她能通过香味操纵人的意识，在知晓真名的前提下基本无人能敌。我是无能力者，非常容易受影响。”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忍，“我死在了Hido面前，当着他的面，亲手剖开胸膛……神啊，我简直不敢想象那孩子当时是怎么……他才刚到我胸口……”
　　那是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悲伤。许昭伸手轻抚她的背脊，手掌下是温热的触感，正在为一段无法遗忘的回忆而怮哭。
　　许昭知道，自己不应该轻信一个【墙外】人的任何言语，包括有“作为人格”这一前提的Nun，可以自我欺骗的地方太多了。
　　但他做不到。
　　对这样悲伤地哭泣着的女性，他做不到质疑她的回忆和情感。
　　没有人能做到的。
　　Nun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扬起了微笑：“麻烦你叫他们吃饭好吗，昭？还有时间，我想再做几个布丁。”
　　许昭犹豫片刻，没有再待下去。他知道Nun需要空间来平复心情。
　　Hido和Atheist面对面坐在客厅里，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见许昭端着沙拉盆靠近，两人默契地停下交谈，同时抬头看着他，颇似两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猫科动物。
　　“可以吃饭了。”许昭将沙拉盆放在烤盘边上，Nun今天准备的是千层面，是非常适合多人家庭的晚饭。
　　Atheist率先走向餐桌，这个壮汉很熟练地告诉许昭餐具在桌子下的抽屉里，并且完全没有帮忙摆放的意思。
　　许昭没怎么在意，倒是Hido那边传来了旁白视角般的解释，说是家里分工明确，Atheist只负责刷碗，希望他别介意。不知道是不是Hido的其他人格。
　　“不，我没有介……”许昭的回应被一声巨响打断，众人循声望去，许昭的呼吸一顿，险些打翻手边的木碗。
　　鲜红的粘稠液体顺着Hido的额角滴在深色的长衣摆上，形成不小的色块，堆积在同一个地方。
　　不是血。
　　许昭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砸在地毯上的纯金属颜料盒——它的一角瘪了进去，丢下它的人无疑用了极大的力气。
　　Hido脱去外衣，手边的黑影自觉挑来一块毛巾搭在他头上，分成两股互相协作着擦掉过期已久的颜料。
　　许昭抬头，两个始作俑者正趴在楼梯口注目自己的杰作，和他视线对上的时候，June还嚣张地吐出舌头扮鬼脸，October则往回缩了缩、眼睛却大胆地露在外面，一直没有回避和他的对视。
　　可以说是把叛逆两个字画在了脸上。
　　许昭和他们还不怎么熟，缺少可以训斥他们的立场。
　　而奇怪的是，Atheist根本没有出声管这件事，Hido也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只是用能力将残留的颜料和金属盒吞噬得干干净净，还特地拨乱头发来遮挡暂时无法处理的伤口。
　　向来睚眦必报的人居然选择了忍气吞声，甚至还帮着销毁证据。
　　这不正常。
　　厨房门被轻轻推开，奶香味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中，和千层面浓郁的番茄味交织在一起，意外的诱人。
　　June和October在嗅到奶味的瞬间同时睁大眼睛，不等Nun催促他们，他们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爬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齐刷刷地盯着Nun手中的托盘。
　　“这是饭后甜点哦，我做了好几份……Hido，你的头发怎么了？”Nun经过他的时候顿住了脚步，Hido摇摇头不愿多说，她就将视线转向了Atheist，而这个鬼修罗则是当着她的面直接用刀叉分走了一大块千层面，还不忘挑衅地回看她一眼。
　　于是这对聚在一起不超过六岁的冤家再次就“祷告个peach”和“你居然当着我的面亵渎祷告”这两个说法开启了第无数次的争吵。
　　许昭一整颗心都挂在沉默吃饭的Hido身上，完全没有想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至于饿扁了的叶文清因为错过一顿晚饭差点和十多年的兄弟绝交这种事情，都是后话。

　　“考核明天结束。”Hido放下铁桶，他清洗伤口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是直接用盆装水往伤口处泼的豪迈手法，“艾比——那个女孩，会和我们一起走。”
　　滴下的水被漆黑的黑色物质盛住，一滴没漏，全部吞得一干二净。
　　许昭在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时已经下意识拿起身边的毛巾罩在他脑袋上，准备帮着擦干顺便上个药——根据他的观察，这个人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如何处理伤口的概念。
　　Hido在他的手伸来的那一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往下躲了几寸，谁料许昭早在给Luna洗了这么多年澡的经验支持下精确地一捞、一夹，不偏不倚把这颗脑袋包得严严实实，避开伤口轻轻搓了起来。
　　“嗯……啊？”许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我们？”
　　Hido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再再次觉得这个人真的需要换个脑子：“许苒的交易条件。”
　　“你这样说没人听得懂……‘’我们帮许苒救蓝泽，许苒为我们提供【墙】内的出行自由。‘要这么说才对。’”陌生的声音仿佛是通过心灵感应直达许昭的大脑，许昭看着毫无波澜的Hido，这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不是他。
　　听声音应该是位年轻人，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疲惫。
　　“最好再解释一下实现出行自由的解决方案，必要的话可以用我的笔记，反正政策应该还没变……大家都睡着了，不必担心会被其他人听到——我要熬夜，不要打扰我。”
　　Hido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抽出深棕色的记事本随手一递，许昭愣愣地接过它，入手后是比想象中还要光滑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人用充满爱意的、温柔的心情多次抚摸过一般。
　　明明应该是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不对，最重要的是——
　　“我能听到其他人格的声音？？？”
　　Hido露出了“你才反应过来吗”的嫌弃表情：“副作用，能力同化。”
　　所以这是强行让我参加你的脑内茶欢会吗？许昭的眼神太过呆滞，Hido一手捏起碘酒棉球往伤口处摁，一手点点他手里的记事本：“看完，不懂再问。新手培训太慢了，你的知识量在【墙外】活不过三个夜晚。”
　　许昭依言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有很明显的别针的印记，但那里却没有别针，也没有别的纸片之类的东西。
　　后面的几十页都卡着大大小小的数据表、简报、打印材料，入目都是荧光笔的痕迹，可想而知它的前主人制作它的认真程度。
　　里面详细地记录了【契约者】的政策、【夜犬】的最新解释、【墙外】的【黑夜】和【白天】，还有【真名法则】。
　　“晚安。”
　　许昭抬头，猝不及防被一叠被子铺在了脸上：“？”
　　他将压在自己脸上的被子扯下，不是下午看到的幼稚图案，而是一条纯白色的被子。
　　Hido指着他身下的沙发，简洁地道：“晚安。”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许昭回忆起了他寄住在自己家里时的待遇。
　　沙发、被子，还没有“晚安”。
　　这么一想，他的待遇好像还可以？许昭走着神，手却先意识一步拉住了即将离开的Hido。
　　“有事？”Hido看看被扯住的手腕，眉目间透着隐约的不耐烦。
　　他很困，能力的进化并不是毫无代价的，这样的体力消耗他还没有习惯，必须尽早休息。
　　“Nun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许昭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Hido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半长的刘海遮挡住了他的眼眸，这让许昭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这是什么，可怜？”毫无征兆地，Hido甩开了许昭的手，黑色物质化作千万缕荆棘将他缠绕于其中，暖色的灯光在那双漆黑的眼中勾勒出许昭的面孔，“怜悯不属于这里，局外人。”
　　荆棘越缠越紧，许昭下意识伸出手，尖锐的荆棘却避开了他的手，又严密地覆盖在Hido身上、将两人隔绝开来，像极了恶龙身上的鳞片。
　　Hido没再理会许昭，径直走进许昭早上醒来的那个房间，小声地把门关上，干脆利落地落了锁。
　　所以是……生气了啊……
　　许昭捏了捏鼻梁骨，有点摸不清Hido的性格。
　　应该还有什么，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总之先恶补基础知识吧，反正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的。
　　许昭拿起记事本，一张照片从本子里掉下来，大概是夹子松了。
　　他捡起它，这是张双人合照，看背景应该是私人的小别墅。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个头稍矮些的人的脸不知道被谁用马克笔涂了个硕大的墨团，还用红笔划了箭头标注着“Insanity”。
　　而个头高的这位，看着应该是西区的居民，则满脸宠溺地看着这个墨团，脑袋边上标着“illusory”，虚假的、虚无的。
　　指腹有微妙的触感，许昭将照片翻过来，上面几乎可以说是用钢笔刻了一行字。
　　“Adieu.”
　　永别。

作者有话说

　　日常真的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