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日 白月3 究竟这次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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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裱一枝。
云琉出门了，苏祁青也快换好衣服了。他听见云琉遇到了庄弋晴，说要赶去买寒冰糕而拒绝了别人捎上一程。他听见云琉小声哼着小调，弋晴对家仆说下次要给他买寒冰糕，还有马车的车轮转声和马踏声，似乎是庄家马车驶入了小巷，要接人回去。他摸了点灰往自己脸上涂，内里穿了一件露臂的黑色贴身夜行服和软甲，手臂缠了一圈黑色的护臂，影丝和片刃固定在护臂上；外面套了两件褐色的麻布衣，头发用褐色头巾包上，手上缠上防滑防刺伤的布条，肩脖上搭上一条褪色而且沾了不少污渍的毛巾，假扮成送货郎，准备从侧门推门出去，前往陆揆旻开的路氏药房。但是他手扶上大门的时候却没有用力推出去，只是虚放着。虽然很慢，但是他还是听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他站的门后经过。前面的马车是庄家的，后面的马车慢慢地跟着，虽然没停下，但似乎有人从车上下来。
等人和车都看不到侧门时，苏祁青快速推门，然后闪身出去关上门。他听见马车里的人不满地说，“阿君，你佩剑！敢丢我这，不怕二叔打断你的腿。”
然后是抛剑接剑的声音。苏祁青看了一眼马车刚刚驶过的泥路，泥路上几道车辙，还有凌乱的马蹄印。他盯了几秒一个马蹄印，离开淮陵斋走在路上时回想了一下喊人“阿君”的人的声音。苏祁青低目自言到：“配马乌策，卫家少主卫烬和……阿君？”
他嘴角轻扬，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走前几步追到巷子，说不定会见到近日嘴边提起的新家主。但他抛了这个念头，加快了脚步前往城郊。
“启鸣弹丸之地，我们迟早能一遇。”
明日便是左丞相严宝木受到皇帝恩准的告假回家的日子。
严宝木在天宁大街上买下的府邸，赤松别院门口，已经人来人往，下人打扫布置，好不热闹。苏祁青扮成陆揆旻药房的送货郎，把毛巾垫在肩膀上，托起一整框药材，和陆揆旻的伙计搬着晚上药膳的食材，一同从后门进入赤松别苑。
路上听见在打扫的两位仆人在交头接耳。
“这么大排面呐？”
“就是，听说严大人乞骸骨，但是皇帝还是不放行，需要他继续管理国家大事，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美酒玉石，蒙圣恩要给众人展示，又快到大同节了，可不得排场壮观嘛！”
“你说会不会散点银子赏给我们下人。”
“想得美，快干活。西厢打扫干净，等下要放皇帝亲赏的好酒。别忘了把这些旧屏风收拾进去库房。”
陆揆旻在伙计们搬完第一趟药材后，领着苏祁青去拜见赤松别院的管事，路焚舟。
路焚舟站在中庭检查着挂在主厅的匾额，一袭青色长衫袍，有一边袖子解开搭在腰间，里面身穿全黑的襦衫长裙，正指挥手下将匾额往左移。
两人识于微时，路焚舟一见陆揆旻，常年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起来。
“阿旻。”家丁搬来两张张太师椅，两人举手谦让后，待路焚舟坐下，陆揆旻也慢慢坐下。
“阿舟，药膳的食材已经陆续搬进厨房。这里是我按你给的单子，特制给严大人的丹药。
陆揆旻取出一大一小两个药盒。
“这一盒是平日的分量，而另外一盒是为明晚准备的，按照吩咐加大药量的药。严大人是担心明晚身体抱恙？”
“他担心若病情和宾客把酒言欢时突然发作，定会影响自己名声，想提前加大药量稳定情况。劳你费心了。唉！又歪了！”
在梯子上的伙计把匾额再往左送。
严宝木向来患有风疾，时常在夜里发作。因此重要场合前，严宝木定会服用陆揆旻特制的丹药。严宝木确实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了，皇帝林胜秋为了平衡朝野，还是将其一留再留。
“那我先去看看伙计搬完没有，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到药房喊我。”
“好啊，阿旻。我估计大同节过后再来药房拜访。”
“大同节后？这么晚吗？”
“是的。听说，只是听严大人说，今年大同节会向天下昭告储君。”
“皇上他不是没有子嗣吗？”
“是的，所以，宗室安排将璇玑公主的孩子过继给他，今年立为储君。宗室现任大同教主和皇上也同意了此事，将在祭祀仪式后公之于众。”
“那孩子不就是风炎门何家现在的少主吗？叫何君霖？”
“对。估计把他推上去，想促进军、政、教一统，拉拢风炎门。从十五年前开始，全国大部分兵力都是集中在风炎门手里。”
“所以今年一定要祭祀是吗？十五年前的事情发生后，已经很久没有祭祀过了。”
“教主算出来一卦，说十五年前的生灵已经耗尽了，想要国运持续，今年一定要祭祀。”
“所以已经着手安排祭祀事宜了？”
“我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们已经离开这个漩涡很久了。不要踏进去了，别想了，阿旻。”
“好，那保重。我先带伙计回去了。”
路焚舟从太师椅站起身，正了正摆在桌上的一盘君子兰。陆揆旻也起身，站在他身后的苏祁青搀扶着从后门离开，上了马车。
解下头巾，苏祁青说：“酒在西厢。”
陆揆旻轻声说：“不急，我今晚会吩咐混进去当杂役的伙计，弄出点动静，你听到动静了再行动。我这边伙计已经帮忙掉包了主宴席菜会用到的一种食材，借机打翻东西之后还被厨娘教训了。”
“设计这么多道毒杀，你是想看严宝木命够不够硬吗？”
“当然不是，怀疑的地方越多，越不会怀疑我和你。”
“如果是皇家送来的东西有问题，即便严宝木不死，也足以让他和林胜秋的党羽心生嫌隙。是这个意思吧？”
“嗯。今晚去的时候，小心路焚舟。”
“你的旧友怎么了？”
“我觉得他一直怀疑我。”
“哦？”
“怀疑我顶替了真正的陆揆旻。他总是疑心太重。他心思缜密，御林军出身，近战了得，然后被安排做个管家，有想到了谁吗？”
“你还是原装的你。他是林胜秋安插在严宝木身边的人，对吧？”
陆揆旻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弟弟真的要当上储君了，密探说他从风炎门北伐的前线回来，我没想到他是为了皇位。”
“我已经见到他了。”
“他已经进城了？”
“他进城很多次了，他现在名字是林君河。前段时间有个老是来淮陵斋的人，是他。”
“所以你和他，都在装不认识，互相试探是吗？”
“谁知道呢。旻叔，走了。”
直通淮陵斋后门的巷子快到了，苏祁青用褐色的头巾包住头和脸，弯低腰，下了马车，装扮得仿佛是一个杂工，扣了扣后门，便推门进入。
他回到房间，将细线和软刃收到衣服的特制口袋中，转身走到走廊，缓缓看着暮色降临。
“何君霖，我们开始我们的清算吧。”
苏祁青白天来了别苑踩点，于是趁着家仆换班，摸入西厢的房间，然后翻上横梁，等待自己人制造的混乱。西厢房外不时闪过巡逻人员的火把光亮。然后听到有仆人高喊，“风炎百里杜，百里公子来了！”
傍晚时分来拜访的是百里杜。百里家是风炎门四大家族之一，只镇守南疆，也司通商。无商不奸，百里家族向来狡猾。百里杜他又是百里家和苏祁青同岁的几人中之一，小时候两人切磋技艺，印象中百里杜很聪明，但爱耍小滑头。
左丞相严宝木款待了他，主要是和他说有关何家新家主以及朝廷新储君的事情。两人席间聊得高兴，严宝木便派人来取皇帝亲赐的美酒。
两个仆人举着灯过来拉酒坛的时候，一边拉一边说。
“真沉啊。”
“百里公子真是得严大人欢喜，不是说是准备给明天筵席的皇帝亲赐美酒，大人今晚来喝了。”
“小心抬，别洒了。”
苏祁青一想，想去偷听看看严宝木和百里杜的对话。
恰巧，有人故意点燃了东边的柴房，吸引了大批家仆过去灭火，苏祁青确定外面无人后，把带来的毒药投入酒中，打开西厢门，然后锁上，再从连廊翻上屋顶，轻功疾跑落到正厅的正上方，正巧有人走近，马上伏低听着下面的动静。
“我也是没想到，何家少主要过继给皇上。”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拥兵权以护主了。”
“也对。对了，皇上赐了珍藏的好酒，本来明天要喝的，今日既然你代你父亲来了，也来品赏品赏。”
家仆抬来了酒坛。
百里杜看到了家仆倒酒时候，第一杯酒斟满了，酒撒到自己腰间别的银饰上面。家仆一边慌张用手帕擦拭，一边把酒小心翼翼重新满上。百里杜却注意到银饰变黑。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恐的表情，因为瞬间明白了有人早已想要毒害严宝木。酒是皇帝亲赐为明天的筵席准备的，那想杀左丞相的只有皇帝。只是今日自己来吃饭，他提早拿出来一呈喝，自己差点成了替死鬼。
于是百里杜并没有出言制止，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自己却装出手滑，把杯子摔落在地，摔碎了精美的琉璃杯。毕竟风炎门，从来都是支持右丞相魏楚墨的，死了左丞相不痛不痒。
苏祁青听到了左丞相喝下了酒的吞咽声，百里杜却在道歉说手滑摔碎了杯子的说话声，还有路焚舟极轻的脚步声，在厅口报告火烛的事情。他却不能出手，但此刻，计划赶不上变化。
路焚舟因为东边火烛，指挥家丁扑灭火苗，然后又派人去查是谁那么不小心。处理完这些，他急忙赶往正厅禀报。
“现在明火已经灭了。”
“焚舟，辛苦了。啊！”
严宝木突然神色痛苦，捂住心口倒下。路焚舟和百里杜上前查看，好几个服侍的家仆害怕着退到了一旁。严宝木没多一会就咽气了。
路焚舟立刻叫人去医馆找大夫，又看了一眼百里杜，确认百里杜没有喝到毒酒，然后派人去西厢房看住所有的酒。
“百里公子，主公是喝了酒而死的？”
“我估计是。席间所有家仆都能看到，我没有机会在其他地方下毒，吃的菜也和大人一样，唯一不同就是喝酒。”
“百里公子，你有进过西厢房吗？”
“没有，怎么了？”
苏祁青听到路焚舟说了这话，以为自己留下蛛丝马迹了，翻身上梁和上屋顶时候蹭落的灰烬被路焚舟观察到了。果然，他如旻叔说的老谋深算。
“那上面的人可以下来了吧。不然我上来跟你会会了。”
“路管家，我也来帮你。”百里杜抽出佩剑。
“百里公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要帮倒忙，我会找你秋后算账。”
路焚舟解开了青色长袍，露出了一身干练的习武服，准备从旁边厢房上屋顶。
苏祁青还是不动，也并没有出声。他知道路焚舟是在赌他还在屋顶上，他贸然现身就会暴露自己。路焚舟猜中了有人在屋顶，却也不知是谁。
这时，家丁领着大夫匆匆跑进来，又有一位家丁来报火烛又烧起来了。路焚舟一时分神，百里杜已经飞上了檐顶。
他正好落入了苏祁青软线流星锤的攻击，细线划破脸颊，紧接着脑门上有风冲过来，百里杜退后几步低头躲过锤，听到锤击飞了几片瓦片。瓦片飞到庭院中。抵挡了几次攻击，百里杜发现是细线后，想用佩剑挑断细线的同时，逼迫攻击者近身，于是用剑鞘缠住细线拉紧。于是他拉紧同时终于看到了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苏祁青一跃而起，百里杜挥剑砍过去，却被苏祁青借着月光，直接贴刃而行，一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压断，再顺手而上夺过佩剑。原本剑锋已经押着苏祁青的锁骨上方，被苏祁青抢到剑后，转腕向外贴着肩划出的同时把刀尖也顺向了百里杜。因为不是平地，百里杜后撤时丧失了地形优势，苏祁青前刺，收紧了细线。百里杜感觉自己撞上了刀口，刺痛中松手了剑鞘。
路焚舟已经杀到背后，苏祁青松开了百里杜的剑，从侧边抽出软刃，转身挡住了后面的杀气。
“你是何君烈！”
话喊得撕心裂肺。百里杜坐在了屋檐上，心里满是刚刚刀尖划过又刺入的疼痛。他记起了十多年前和何君烈习武时候，对方也是用同样的招式把他击出擂台，至今手腕和手臂时不时隐隐作痛。
何君烈，只要这个人没传出已死的消息，在风炎门眼里就是刺客“姬炀”。风炎门的所有人都知道，曾经是何家下任家主的天才大少主，毅然决然走向了晓桦山堂，改名并且袭了母亲的名号。只有那几个同期的少主和家臣，和这位如同传说般的人交手习武过。百里杜惊慌出口，路焚舟已经知道面前的人确定是“姬炀”，或者是袭了他的武艺的人，包住脸的衣物让人无法看清长相。
“没长进。我今天过来不是想跟你们打的。”
苏祁青比十多年前，手法更快了，力道更狠了，讲究迅速控制和制服。苏祁青又把软刃用极快的速度收了回去，然后面对着路焚舟，从背后伸手抽出了捅穿百里杜肩膀的佩剑。
“刺客‘姬炀’，你为何来投毒毒害严大人？”路焚舟大喊。
“不要把我还没做的事情算在我头上！”
挥着百里度杜的佩剑，苏祁青一连挡下了三个飞镖。
“不要不承认了！”
路焚舟看出来了，这个敌人近战暗杀都毫不逊色，甚至高于自己。路焚舟想起来，在夺剑的时候，这个人的另一只手曾经点了一下剑身。
路焚舟连出两剑，然后挡在了两人之间，又一连出了十几招，他当然知道“姬炀”挡得下他的剑，只是为了要把他退到离百里杜更远的地方。如果他今晚是来暗杀严宝木的，已经暗杀得逞了。现在保下百里杜更重要，不然今晚既死了左丞相严宝木，又死了风炎门实控家族之一的百里家族的人，他估计要被狠狠清算。
“你要不，不要跟我打了，救一下他先，我在刺进去前刀尖涂了毒。”
苏祁青故意使诈，只是为了争取自己逃离的时间，若毒药要发作，百里杜早就没命了。他在打斗过程已经见到百里家的家丁放了他们特有的求助烟花，知道有人正在赶来。
“姬炀，你以为你逃得出风炎的包围吗？”
“谁知道呢，百里杜都如此这般，那些新兵能打得过我吗？”
路焚舟把百里杜的手搭到肩上，转身下撤。楼下的家丁已经排成一排，射出剑雨。
苏祁青用细线挡下从下面射上来的箭，心想，现在离开，的确有点阻碍，看看能不能躲过重围，明天跟旻叔说一声看看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皇帝竟然出手杀了自己的重臣。想的时候，他从别苑屋檐跳下的瞬间，用百里杜的佩剑一刀杀掉一个发现他、朝他劈来长枪的风炎的侍卫，然后抽出软刃，再分别朝路的东侧方向用力掷出百里杜的剑鞘和佩剑。剑鞘和佩剑撞上了迎面而来疾驰的马匹，几个骑马赶来的侍卫瞬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苏祁青闪身到小巷，一路狂奔。
不知道在路上杀到第几个人的时候，包着的头巾掉了。他重新捡起来头巾，手上夺过的利剑却在再扎了一刀，抽刀时候喷了一脸血，丰神俊秀的样貌，在月光的映衬下更加立体、冷峻。然后他把其中一个人的马挂着火把放跑，马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马匹横冲直撞的声音吸引了有一批赶来的人。
有一个同行的侍卫见到了苏祁青，被他追、杀红了眼的状态吓到了，翻进了宁府的院子，屁滚尿流想找地方躲起来，大喊大叫弄出了一阵动静。
宁沐时被家丁捉入侵者吵醒，她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正好远远和苏祁青的目光对上了，她看到了那张在院墙外充满血污的脸，那个人正在弄灭侍卫丢掉的火把。她愣了一下，再细看的时候人影消失了。
苏祁青没发现宁沐时看着他，匆匆走入小巷。
他一路躲到后半夜，确定再无靠近的脚步和马踏声了，顺路去陆氏药房门口留了口信，然后才翻入了淮陵斋。
擦了一身血污的衣物被扔进了取暖用的火炉。他看着衣服点燃，看着血污烧去，然后洗干净身体以后在伤口缠上绷带，又披上了苏祁青自己平常常穿的衣服，最后把脸埋进了衣服里。
衣服是苏云琉打理好挂上不久的，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白月如轮，黑夜似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日 白月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