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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日 白月2(2) ...

  •   “怎样?他还是一年多前老样子?要我托个朋友找城里的好郎中帮祁青看看么?听着好像更严重了。”林君河问道。
      “兄长他这几日又感冒了。”云琉装作有点冷漠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般人看了一定觉得那是一副已经照顾哥哥精疲力尽的好妹妹模样。“我已经安排人要带他出城去散散心看看病,修养几天。医生说静养之前这几天也要避人气,所以你这几天别来,被传染就不好了。”
      “既然这样,这几日就不打扰了。不过我去宛宁的时候买了不少名家字画,本想作为重见之礼,我想这两天派人送到斋里,我就不去啦。”他略带可惜地说道。
      “你似乎很喜欢兄长?”云琉眸子低下来,看向桌上他的竹牌。
      “没有啦,我只是很喜欢看他赏画。他赏画眼界很高。”
      “哦?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我怎么和你们认识的?”
      “你好像是和家中长辈吵架,于是随手在藏书阁拿了家中一卷画想卖掉。你想藏画的时候刚好躲进了我们书斋,见到了兄长。兄长劝你把画放回家,还有和长辈和好。我是事后听兄长说起来,并不是很清楚整件事。”
      “看来你哥真的没给你提起。其实我当时并不是在藏书阁拿的画,而是刚好随长辈访问风炎门何家的时候,偷溜到何家藏书阁拿的,而且我还是翻后山跑掉的。当时我只是想卖掉几个钱,谁知道你哥看了,一开口就跟我说,‘这是举世闻名的国画名家关容的存世不多的作品,少说也有几百年历史,关容善画月及月夜静物,这更是精品,自是千金难买。你如此贱卖,可惜了画。坊间素闻何家家主喜月,不如认个错交还给家主,说不定还能博家主一笑,赏千金’。我听着有道理,其实也被人追怕了,就回去跪着还了画认了错。没想到何家家主真就夸奖我有眼力,据说他好久没笑过了,那天看到画的时候居然笑了。”
      林君河的眼神有点沉溺的开心,仿佛这位家主笑一笑好像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的位置。
      “后来我也带了一些家里珍藏的名字画,你哥真的博古通今,连谁人书画、风格几何都能一一说出。我很敬佩。”这位黑衣青年说出了由衷敬佩之情。
      “你那么喜欢他赏画,待他病情稳定了,再邀请你来斋里。”云琉略带正经地承诺道。他笑了一下。 “那就静候佳音,一言为定。”
      “嗯。”云琉眨了眼睛,看见他嘴角不经意飘过的笑容,继续吃着饆饠。
      想起这位君少爷以前在启鸣城的时候隔三差五来书斋找苏祁青,云琉今日算是明白了,他找祁青赏画来着。不过祁青的确在行,不知为何,确实是有求必应、各种奉陪。林君河常来找他鉴赏画的期间,淮陵斋多多少少被人觉得是有背景的书斋,因此附近不少仕家或是商贾大家愿意送年幼的孩子或者待嫁的女儿来学习。苏祁青也确实教得好,于是淮陵斋不知不觉在皇都启鸣城还是有点名声。听林君河的口气和行事方式,苏祁青猜他应该是皇族林氏的一个旁室,算是交友甚广。毕竟有一次云琉在给君河的马喂水喂粮的时候听见附近街坊说起这匹马,证实了这般猜测有几分真。“那是璇玑公主的马,皇上亲赐的。”“这怎么可能?”“我见公主骑过啊。往日公主骑它去打猎,可威风啦。”云云。问起君河,他只是说马是向家中长辈临时借来用。
      林君河一度让苏祁青很是头痛,因为林君河几乎把家中字画全搬来了,良莠不齐,但绝大部分是真品。苏祁青私下里还是偶尔表现厌烦林君河的心情。而且他来的次数越多,苏祁青越是让云琉离君河远点,也不说原因,所以她在书斋里不和君河搭话,打招呼都是轻轻地招个手然后走开。君河不追不问,行止于礼。
      咽了几次果酱,云琉终于把之前吞下去的话吐出来。
      “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你面对面聊天。”云琉小心翼翼地说出来,仿佛是什么珍藏许久的秘密,戳破了,用筷子搅着已经不能称之为饆饠的食物来掩饰内心的袒露。
      “真的吗?连那次到静水河曲水流觞你没和我说上话?”
      云琉摇摇头,“你之前一同来的几位公子,卫烬卫公子、梅译槐梅公子、袁舒渔袁公子、乔苍乔公子,几位都常来书斋,都与我聊过。不见很久了,只是听闻几位入仕。”
      “那我下次过来拉上他们,大家好好聚聚。我外出了一年半载,已经是半个粗人,还想说回来沾点文人气,明天赶紧把我去宛宁买的字画送你哥看看呢,准保喜欢,名家墨宝。本来呢,吃完饆饠顺道给你哥捎上一个,等下登门。呼,他这病,真是扫兴。”
      “抱歉。等他病好,再约不迟。”云琉放下筷子,拿起了木勺,舀了一口果酱和烤饼皮的混合物。
      “客官,您的苹果饆饠。小心烫,慢吃。”店小二将君河点的菜品上了。君河用冬叶一裹,两手抓着饆饠,朝着冒着热气的饆饠张大嘴咬。
      “呼呼,你把饆饠搅成这样?也太……呼……恶趣味了吧?”太热了,君河咧咧嘴,吞了饆饠,边喝茶边指了指云琉碗中碾得不成样子的饆饠和果酱,看了一眼吃得尴尬的女孩。云琉目光下移到碗里,不答话。
      “我都忘了祁青跟我说过你吃东西喜欢搅和搅和,刚刚的话,不要放心上。”他很阳光,也很直接。其实云琉低头不语并非生他的气。当影客的习惯就是静,“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云琉一般不会出声,安安静静吃完一碗,再接话。苏祁青不是没发现云琉喜欢把饆饠掰个稀碎搅和着吃,只是苏祁青从来都是静静地观察着,对于他认为对任务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不过多言说。
      第一次被人指出这样的饮食习惯不太优雅,云琉想着下次要不“正常点吃”,可能自己吃东西的样子太野了,不像一个懂礼仪的城都女孩。云琉没有把这想法云琉展露在脸上,但是突然闷不做声闷头吃东西,林君河的直觉告诉他,女孩子也许生气了。向来大方的林君河招呼店小二多点了一个樱桃饆饠,让店家送到了他们坐的桌上。他跟店小二交流着,指着案板上刻的菜名,然后点头示意。
      云琉看着他的侧脸,想到自己应该是第一次这么近看着林君河,以前来斋里,她都没有靠近过,远远地看着白衣背影的他在书斋窗台的小茶几边提笔写着什么。那时的他写的是什么呢?云琉想了一下,自己没有走近看过,自然没有任何发言权。此刻看着,云琉觉得他熟悉而陌生:熟悉在沉稳不惊的嗓音,略带疲倦和痞气的应答;熟悉在那双灵巧的习武之手,修长的指节和因玩刀受伤的皮肤;陌生在那张俊俏面庞,说实话近看不如远看完美,不知是外出染了岁月的风痕,还是自己从未认真端详;陌生在黑衣带刀,竟比他白衣执笔,更英气锋露。跟着祁青走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良辰美景她都没多看一眼,她突然想多看一眼林君河。
      “普通好看而已。”看完这一眼,她想,对比起苏祁青的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小几岁的林君河还是有几分稚气,笑起来的时候左嘴角会更往上提。
      忽然间,有食客向大厅的方向看过去,她听见门口有点吵杂,坐直了身稍侧头,想错过君河的侧脸看发生了什么事。
      还在和店小二沟通的林君河以为她坐直了地看他,在他的角度以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发上。“如果你是在看冠,是新戴的。前几日我刚过完二十的生日,弱冠仪式上家里人送的,说让我出门戴上。所以今天我没带缁布冠出门,就戴了这个。欲戴冠,承其重,体验了一把你们女孩说的这种‘贵重感’。我还是喜欢在你家书斋和他们几个一起披发……。”在点完菜回头前一瞬间,他终于注意到什么,警觉露出了凛冽的杀气。即使是转瞬即逝,有那么一秒钟,她明显感觉他全身紧绷,仿佛箭在弦上。他的手下意识向桌上的刀摸去。
      一个褐衣短发男子轻功翻身越过离两人很近的桌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力拍出掌风,看似将要一掌重击林君河的肩,结果林君河侧身握刀,飞掌落空,假意用未出鞘的刀背挡了一下。一招过完,两个人都收了手。两人蜻蜓点水在拥挤的店内根本施展不开。幸好他们见招拆招之间没有弄翻茶杯、打翻桌椅。此举动惊到了一部分食客,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从差点站起。饆饠店的掌柜,百里炜,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微胖男人,似乎认识这个突然出掌的男人,一边让店小二安抚食客,一边匆匆走过来。
      “哎哎哎,俞大人,您不能这样子影响我们店的生意啊。虽然您是常客了。”
      俞飞沙抛了一锭银子给掌柜,“百里伯父,我找君少,现在就走。”
      “君少,你要不和俞大人商量一下,朋友间有事出去打,不要砸了在下的食店。”百里炜顺着俞飞沙的话对林君河说。
      “飞沙,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君河的神色缓和,面露责备之意。
      “君少爷,事出紧急,麻烦速行一趟。”俞飞沙神色紧张,一改刚对着掌柜理直气壮地天不怕地不怕的厚脸皮模样。
      “什么事?”林君河问道。俞飞沙看了坐在君河对面的云琉一眼,不愿往下说。云琉从闭口不谈的表情中立刻明白这是家族私事,他们作为家臣不希望旁人得知。
      “我到家的时候龙二叔正生气,说在府邸找不到您。所以我才急忙出来找您。”说到龙二叔的时候,林君河,在云琉眼中看来,似乎真的着急了。
      “备马了吗?”林君河背刀,推椅,移盏,放钱,起身,不拖泥带水。
      “在门外。”俞飞沙回答。“这位姑娘,抱歉。打扰了你和君少……”飞沙拱手握拳,却不料被林君河打断。
      “谁允许你替我道歉!上马在门外等我。”
      云琉站起身,林君河以为她想将银子塞回他手中,她手里攥着他刚放下的银子,站在他面前。
      俞飞沙想阻拦,君河出口道:“云琉,事发突然,本想和你多聊聊,我今天先告退。钱你想还我,过些时日我会探望祁青,到时候再还也不迟。让开好吗?”
      言辞委婉中带了强硬的命令,林君河少有的专注眼神和摆明态度,仿佛做好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准备。
      掌柜百里炜对着在看热闹的食客,“大家散了吧。 ”
      云琉当时没有深想他凌厉的眼神,后来想起,那双眼中流露着遇上猎物的欣喜、狂热、渴望,说明他根本不想花任何时间留在店里,俞飞沙已经告诉他一个他更让他热血沸腾的事情,他想去追随、寻觅的事。云琉在他离开之后想到了一个人,只是她没想到林君河与她想到的是同一个人。
      俞飞沙挤过拥挤的小道,到门外牵马。云琉看着他不接受反驳的表情,点点头,侧身到一旁,林君河柔和地笑了笑,再一次表示歉意,然后转身离开了刚刚坐的位置,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店内似乎很快恢复原有的热闹云琉听不到门外的马蹄声,看到门外正对着的白月大道,黑衣黑骊和另一骑疾驰离开。云琉重新坐下,发现林君河的白色却沾了泥的手帕压在了茶碗下。

      俞飞沙和林君河策马扬鞭往禁军后营赶,风炎门的四大家族的屋址在禁军训练营的后山腰。两人从已经大开的何家正门疾驰入内。
      林君河跟在俞飞沙身后进了刻着流水木纹的正殿门,俞飞沙给君河引座,“君少爷,龙二叔会跟你细说,那我先下去了。”俞飞沙转身离开,掩上门,吩咐守门的家丁离开,他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盯着门,等两人聊完。
      林君河落座正殿的客椅。在正殿微微仰首看着正殿的木梁的流水花纹,等待林君河的正是俞飞沙口中的龙二叔。
      “二叔,发生什么事了?”林君河稍微欠身,对着背手背对他的龙二叔询问道。
      “半个时辰之前,左丞相严宝木被人下毒,就在自家的赤松别苑。当时候百里家的长子,百里杜,也在场,认出了刺客。他追刺客的时候和刺客交手,被对方的兵刃刺伤。”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天边的云彩蒙上一层厚重的灰调。
      “一般的兵器,只要不伤及重要脏器,以目前的医治能力,和杜兄的自愈能力,我相信不打紧。”林君河分析道,“反而是左丞相,得手的毒杀大概率过几天会没有命。”
      “我可没心疼他们两个,你知道我们家族一直支持的是右丞相魏楚墨那小子,他们两个怎样说实话我不想多口舌。但是和刺客交手的百里杜说,他认出来对方手持的是,‘姬炀’。”说到“姬炀”剑的时候,龙二叔一字一顿。
      “姬炀不是晓桦山堂的……”林君河装作吃惊。
      “姬炀是晓桦山堂的四把绝世兵器之一。先不论这次是不是当代姬炀来了启鸣城,根据百里杜交手的情况,这个刺客,无论是力度、速度或者敏捷度,感觉不是个女人,武功在百里杜之上。这个刺客,是个高手。”
      “二叔,如果只是个武功略高强的刺客,您派人跟踪,铲除便是,您不会突然叫我回来。究竟是为什么?您……在意什么?”林君河的眼睛在认真的时候总是眯成一条缝。
      “我在意姬炀是不是女人。”龙二叔转身坐下在正对正殿门的椅子,手轻轻扶在木椅的扶手。“二十年前我和你父亲认识一个手持姬炀的女人。你还记得家族祭堂里,摆在你父亲旁边有个女人和小孩的祭匾吗”
      “记得。女人的是父亲的原配,我没记错是月莜夫人,小孩是失踪的大哥,君烈。”
      “那我现在告诉你,月莜她姓苏,就是大名鼎鼎的影客苏家,也就是当时名闻天下的那个时代的姬炀。我们对外宣称月莜是因为了帮你父亲挡住刺客姬炀而死,所以你父亲受了轻伤;君烈是因为伤心过度不久也走了。但是实际的情况是,苏月莜她带走了她的儿子,并且刺伤了你父亲。这对于启鸣城四大家族,是个天大的丑闻。”
      “怪不得四大家族都闭口不谈苏月莜这个人,就像销声匿迹一样当这个人不存在。”林君河突然想起当年自己母亲质问父亲关于月莜夫人的事情,被四大家族当家轮番劝说,惹怒父亲,一气之下给她递上了一纸休书。身份高贵的母亲被气,从此病倒,家门不出,口中一直不忘说月莜是祸水。林君河很快从不愉快的回忆中拉出来,“但这次这个刺客,杜兄认出来是个男子,该不会是……?”
      “对,那个男人和他交手的时候夺过了百里杜的佩刀,使出了降龙斩起势招。不过由于地形限制,刀法夹杂了变招,在场的百里杜没看出来,但是不代表我没看出来。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熟练却又如此富有技巧性的一招了,呵。”龙二叔赞叹了一句,仿佛眼中浮现的是二十年前那个被整个风炎门捧在手心的“千金”,那个七岁悟出了他二十多岁才悟出的何家剑法的精髓的孩童。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关心的。你……做好同源操戈、手刃兄弟的准备了吗?”
      龙二叔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刺客真的是你哥的话。”
      留在主院的俞飞沙欠身从侧门走进来,点亮了门旁的圆形白琉璃灯,白琉璃灯散出白月一般的冷清的光彩,照在他们三人的侧脸。
      “怎么?二叔还担心我狠不下心,下不了手?”林君河轻蔑地一笑。
      “哼,乳臭未干的狂小子。你哥当年可是七岁就名震风炎门的天才。如果打不过,记得留条命回来。”龙二叔严肃地说着,“不然你以为把你放出去,真的只是让你到处游历吗?”
      “我出去也并非仅去游历。”君河看了看木门透入的夜色,起身,用沉重而缓慢的语气道,“愿舍‘千金’之轻,承滴血之重。”

      “君少爷!”俞飞沙对从正殿出来的林君河欠身行礼。
      “我回来,说明我们两边调查得都有眉目了。”林君河走在前面,俞飞沙跟在后面,拐进了长廊,“你知道你今天坏了我好事吗?”
      “君少,此话怎讲?”俞飞沙急忙问道。林君河和他直走到后厨,后厨有个极大的酒窖,依山洞而建。君河推门进去,随手从架上取了两壶烈酒天醴。
      “今天饆饠店我见的那个女孩,是苏祁青的妹妹,苏云琉。你过来找我,好一个打草惊蛇。”
      林君河挑眉肃目,俞飞沙以为自己打扰了他约会,“君少,我道歉,要不给姑娘她送礼物以示歉意,你别借酒消愁。龙二叔见你颓下去,又……”
      “谁借酒消愁了?!帮我备马。我要出门。”说着,林君河把酒壶往嘴上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日 白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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