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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谢悭倒是没 ...

  •   谢悭倒是没有诳太子,谢如初自从自别庄归来之后,便忙碌起来,常常跟着母亲康华郡主去各家赴宴。
      主母们见她乖巧跟在母亲身后,无不极言穷藻地夸赞她,是客气,也是试探。康华郡主一脸你们说的都对的表情,嘴上却谦逊得很:哪里哪里,不指望她有什么大造化,能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做母亲的也就知足了。
      有人把这事儿传到宫里,也未见有什么动静,于是渐渐地,谢家又开始有人登门探求亲事了。从前康华郡主夫唱妇随,跟随夫君谢悭的做派学,一向低调得很,不大参加世家贵族的宴会,连带着谢如初也少有出门。如今各家有个什么喜事消遣的,都愿意给谢府送一份宴贴,并特别邀康华郡主一定带着谢如初一道。
      抛开谢如初的容貌不谈,她的家世也足够引人趋之若鹜了。皇后放话已有一阵子了,可至今仍没有什么动静,各家便也都打消了顾虑。这时仍是皇家与士族共治天下,士族虽尊着皇家,却还不必太过畏惧。
      如今梁京城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刚入京城的薛岸。虽然他在曷郡之战中凭一己之力斩获率律王子的头颅,几乎是直接导致了狄国军队的溃败,可到底只是一个寒门武将,百姓再怎么传颂他的英雄事迹,也不值得世家大族挂心。但皇帝似乎很欣赏他,不仅封了四品中郎将,还屡次召他入宫,大有抬举之意。
      于是谢如初也偶尔在宴席中听到薛岸的名字。
      但士族贵女们跟其父兄关注的方向又不一样。
      据说薛岸年已二十三,却至今未有妻室。原来,他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姿容清丽,跟薛岸正为良配。两家定好等薛岸考取功名归来后就办亲事,可惜薛岸才刚离家,那未婚妻就因病去世了。没多久,薛岸考取了元兴元年的武状元,领了军职回到家乡。梁京没人把文武状元放在心上,可在曷郡那种小地方,武状元已经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多少乡绅富商想把女儿嫁给他,薛岸却将未婚妻的牌位娶回了家。后头再有人想进薛家的门,那就算是续弦,跟原配可又不一样了。不少人家都打了退堂鼓,剩下的人家见薛岸对未婚妻如此深情,根本未有再娶之意,也都渐渐地不了了之了。
      当时薛岸才十七岁,如今六年过去了,别说妻室,屋里连个妾也没有。皇帝听了只是唏嘘,皇后和妃嫔们却很为这份深情动容,如今这份动容又传到了士族贵女之间。每每提及,便一叹三调,很是向往。
      她们向往的当然不是薛岸,而是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情。士族女子哪懂乱世之飘零,亦无饥寒之忧,只觉得若能得此深情,便不枉人世间走上一遭了。
      谢如初听贵女们感叹时,只是坐在一旁微笑,似乎也是神往的。
      等宴席结束,康华郡主问她:“你们今日坐在院子里,又聊到那个庶族中郎将啦?”正四品的官职,对于庶族来说的确是难得可见的,对士族来说却不值一提。康华郡主如此提及,显见并不在意这个庶族中郎将的姓名,而只是寻常关心女儿的口气,就像关心女儿今日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玩乐,是不是开心。
      谢如初“嗯”了一声,康华郡主就顺着说:“一个粗鲁武将,倒是个难得情深的人。”她自然也听说了一点。
      “若他能终生不娶,才算是段完美的佳话,否则,对于他的妻子来说,这份深情又算什么呢?”在母亲这里,谢如初才吐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这样于少女的天真稚嫩中透露出几分聪明劲的样子,在康华郡主看来自然是可爱无比,她笑道:“哪有这么多的深情呢。对于男女而言,当下的情是真的,那就很难得了,至于长久和公平,可不是凡世间能奢求的东西。”
      可话虽这么说,康华郡主看着自己的女儿,又忍不住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忘到了脑后似的,柔声道:“你放心,定然替你觅一个如意郎君,绝不敢负你。”
      谢如初心想,母亲说的应当是只要有谢家在一日,便绝没有人敢负她。可已经即使如此清楚了,她仍旧不可避免地微微红了脸,抿着唇不再言语。
      康华郡主望着自己女儿娇美的侧脸,不免失神喃喃道:“我们阿初长得这样美,哪个男人不倾心……可也不是谁都能娶了我们阿初去!”说到最后,竟有些愤愤的意思了。
      康华郡主一贯柔顺,是个水一般的妇人,难得起这样的脾气,引得谢如初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不明就里,猜测是不是哪家不知好歹的子弟上门提亲,惹了母亲不高兴了。
      等母女俩回了家,才得知谢悭竟比她们还早一步回来,正在堂屋里坐着,脸色算不得多好看。
      谢如初向父亲行礼,康华郡主则问夫君:“朝堂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谢悭却只顾望着女儿,说不上来是怎样一种神色,谢如初以为自己不便听,便柔声道:“父亲,母亲,女儿先退下了。”
      “等等,你来。”谢悭朝女儿招了招手,谢如初先下意识地望了眼康华郡主,然后才乖巧地走过去,屈身坐下。
      虽然外界多说谢家夫妇两个宠女儿宠得没了章法,拖到她十七岁还未定亲,可就谢如初自己而言,她还是颇为忌惮谢悭的。大抵做父亲的总是要比母亲威严一些,谢如初在父亲面前并不能像在母亲面前那样自在,随时露出小女儿态,反而总是习惯性地表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
      谢悭沉吟了一瞬,才十分婉转地开口道:“你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城外叫马惊了那一回吗?”
      父亲一脸肃静,却突然谈起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令谢如初感到些许诧异,却很快道:“记得。”
      那时康华郡主的父亲寰王尚还在世,他一向守在封地,碰上新皇登基这种大事,才被准许进京参贺。皇帝怜这位叔父与康华郡主父女分别多年,便准许他在梁京多待上一段时日。康华郡主是寰王的幺女,也是自小受宠,又只得谢如初这么一个女儿,寰王自然对这个小外孙女喜欢得不得了。
      小如初从未见外祖父,也很稀奇,短短时日,祖孙俩感情便很深了。寰王回封地的那日,小如初非要去送,送到了城外,还是不舍,哭得像个小泪人儿。康华郡主自己也难过,跟女儿商量好就悄悄在后面跟一段,不叫寰王发现了难过。
      最后还是寰王发现了,叫人来赶,母女俩才依依不舍地回程。
      结果回程的路上,碰到乡间里办喜事,爆竹声把路边的一匹马惊着了。只听那马胡乱嘶叫着,康华郡主掀帘去看,正见那马往谢家车队这边撞来。
      谢家车夫忙忙要将车拉开,可牛车太慢了,哪里敌得过一匹发了疯的马。护卫们更是纷纷上前,有的想护住车舆,有的想上前去拉马,乱成一团。
      正在这时,旁边跃出一道残影,大喊:“让开!”陡然便见那匹疯马上跨坐着一位少年,扯着缰绳与马博弈。
      正待此时,旁边的牛车却在这场混乱中失了平衡——这时的车还不是全封闭的,车厢乃卷棚样式,前后皆通,只是挂着帘子遮挡,供人上下——小如初吓得站了起来,想跳车,康华郡主没抱住,脱手时一声惊叫,眼看着她从后头跌滑了出去,心都凉了。
      也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在短短一瞬间制服了□□的疯马,甚至在逼仄的空间里勒马腾挪,而他则在马转向的瞬间,忽然将半幅身子横在马脊之外,堪堪在小如初落地之前将她捞了起来,而后抱在怀里,随着马一起往外跑了两步,慢慢停下,才下马将怀里的小姑娘放下。
      小如初刚刚与外祖分别,还有泪光未尽,两只眼睛肿得像小核桃一样,抓着少年的衣襟不肯撒手,后知后觉地吓得大哭起来。
      少年无措地半弓着身子,瞪着胸前攥紧的小拳头,指望她赶紧放开,这姿势难看死了。他们离得近,她哭得又凶,简直要震碎他的耳膜,他又想,还是先止了哭罢,要吵死了。
      康华郡主忙把小如初抱着千哄万哄,好在小如初只是一时吓住了,过来那阵儿就好多了,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怯怯地望着少年,道:“多、多谢阿兄。”
      少年便想,还算乖巧。
      康华郡主担忧女儿,匆匆带着女儿回去,只留下奴仆,嘱咐要向少年报恩。未曾想少年却道那马就是他的。少年原是想找农家讨口水喝,故而将马停在路边,没想到短短时间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奴仆便把不住到底该找他算账还是找他报恩了,只好又回去禀明家主。
      康华郡主一心照顾女儿,怕女儿受惊过度,无瑕理会这些,这事最后是谢悭处理的。他训斥了家奴一番,好在家奴弄清了少年的情况,名叫薛岸,曷郡人士,是冲着贡举过来的。他明知谢家有可能找他麻烦,却还敢留下姓名,可见其胆色性格。
      既然这事已经不了了之了,谢悭便没有再把它放在心上。他听了家奴的叙述,认为自己总会再见到这位寒族少年。
      直至两旬后,谢悭拿到了制举的最终榜单,武举状元后头赫然写着薛岸的名字。
      谢悭并没有找薛岸说话,只是随口吩咐将这人留在京中,便已算是还了恩情了。
      一般来说,京中军营是士族子弟待的地方,皇城禁卫军和天子近卫更是全由士族子弟组成。庶族即使通过贡举获得了官职,也少有留京的机会,通常会被发往原籍——看上去人性化地满足了人们衣锦还乡的愿望,实则是上层社会和政治中心对寒门庶族的排斥。
      薛岸在梁京府军任职两年,后来自请发往原籍。因为这人当年由谢悭举荐过,故而薛岸要回原籍这事,底下人也毕恭毕敬地报给了谢悭。谢悭原没有当一回事,没想到薛岸走前,特地送上书信一封,感谢谢悭的提拔,以及简要述说了自己要回曷郡的想法。其书信行文简练,不卑不亢,隐约可见执笔人的风骨,倒是让谢悭眼前一亮。
      从京中调到地方的人,只要不是获罪被贬,一般都会抬一抬品级,更何况薛岸身上顶着“疑似姓谢”的标签,哪怕只是“疑似”,底下人也很乐意抬这个庄。而曷郡毗邻灵江,近年来与狄国时有冲突,薛岸更是势不可挡,积攒军功无数,以一个庶族子弟所能拥有的最快的速度升到了校尉。
      地方上的人写信进京时,总还要特地赞谢公一声慧眼独具,识得英才。就算薛岸不是谢家的人,也一定要让谢悭知道这件事。
      谢悭并没有阻止,也没有什么好特意阻止的,人家不过“顺嘴”提一句,身居上位者,总要让下头的人看到希望,以为自己是得上位者的心的。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就算曷郡年年来一封信,此次都提到薛岸的名字,谢悭也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可正因为如此,皇帝问及薛岸的时候,谢悭才会迅速回忆起对此人的印象,张口便能作答。
      别说谢如初,就是康华郡主都只是记得当年在郊外受过这么一次惊吓,不知道后面还有这许多的事情。
      “陛下已知当年薛岸与我家的渊源。当时贵妃也在场,先头她听闻薛岸与那未婚妻的故事,十分动容,早有心要替薛岸寻一门良缘,于是……”
      谢悭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这一顿叫谢如初立时心头一紧,失口道:“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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