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元兴六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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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寒秋，淅沥的大雨酝成一片绵密朦胧的水雾，将整座京城笼于其中，似春雨缠绵不绝，又兼夏雨泼天之势。便如京城这般的繁华，都被这场雨生生削去了几分，露出骨子里积淀百年的沉郁缄穆。
顺安门上的禁卫军身披铁甲，高高在上地目视着雨幕里的皇城。他们身上的铁甲早已被雨水浸得冰凉，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而他们却没有一个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只沉沉地立着，仿佛和身边同样立着的长戟融为一体，守卫着他们身后的宫城。
与此相对应的是，宫城正中的议事殿内正沸反盈天地争论着迁都事宜，完全压过了沥沥的雨声。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看着他的肱骨大臣们争论不休，一时好似迁都已经刻不容缓，一时又将迁都视为卖国行径，恨不能按死在耻辱柱上……你一言我一语，如同这场大雨一样，嘈嘈切切，没个尽头。
他听得头疼，一时出神，望向殿外辽远的雨幕之中，似是掠过了几只大雁。
那应该是南归的雁吧，他想，连大雁都南归了……它们是否越过了灵江，才一路向南而来，乞求平安。
曾经大闫与狄国划灵江而治，求得了二十多年的平安，已是大闫史上最大的耻辱。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狄国犹不知足，几次越江而犯。几天前，前线传来急报，眼看天堑就要失守，前方军队还未溃散，朝廷首先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都城梁京离灵江实在太近了。近到万一灵江失守，不出半个月，狄国军队就能打到梁京城门底下。
大闫首次失去江北沃土的时候，就有人提出梁京距灵江太近了，怕不安全。可当时先帝誓要夺回江北的土地，故而坚持以梁京为都城，以示决心。可如今狄国屡次兵临江边，朝廷不得不重提迁都旧事，当年的决心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左相虞恒已经六十岁高龄，历经三朝皇帝，共三十余年，可说是亲眼看着大闫步步苟安，退守江南，早将此间耻辱刻进了骨血里，坚决不同意迁都。他历历诉说着当年的耻辱，认为划江而治，已经是丢了体统了，如果这时朝廷南迁，失了军心，连灵江以南都保不住，还有何颜面去见先人！
右相赵捷则掷地有声地质问虞恒，国祚与颜面哪个更重要？若狄军果真打到皇城底下，国将不国，家将不家，难道这就有颜面了吗？
跟虞恒一样有血性、决心坚守梁京的臣子并不算多，而赞成赵捷的也并非团结一致，他们对具体迁都到哪里各执看法，自己内部就能混战起来。
有的认为应以遂盛为都城，遂盛是前朝古都，历史悠久，乃文气渊薮之地；有的则认为既然要迁都，应该一次性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以免还要麻烦第二次，易守难攻的易安和罡城乃是最佳选择；有的又认为还是梁京最好，暂时找个近一些的地方苟安几年，待战事结束，要搬回来也方便。
几方势力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
皇帝则面色冷然地旁观着这一切，想起了当年先帝派人与狄国签订灵江之盟的时候。
那时皇帝还是个十岁小儿，先帝在书房里许久不出来，谁都不敢进去找他，只有皇帝仗着先帝的宠爱，蹬蹬地跑进去撒娇：“父皇，您在这里干什么？”
先帝并没有怪罪他，反而把小皇帝抱在膝上，摩挲着大殷的地图说：“在看灵江。”
小皇帝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可惜年龄太小了，根本看不懂复杂的地图，天真地问：“哪里有江？我怎么没看到。”
先帝沉默了半晌，明明食指就落在灵江的墨线上，无意识地轻蹭，偏偏说不出话来，末了呕出一口血，喷在地图上，泅湿了灵江以北大片土地。
点点血沫与代表山河的墨线相融，简直触目惊心，吓坏了尚不知事的小皇帝。
他尖叫一声，引来了殿外守着的侍者，一时乱成一片。
就是从那时起，他感觉从前无比尊贵、无所不能的父皇一下子老了，好似有一股颓气经年萦绕不散，终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先帝临死前，曾握住他的手，嘴唇翕张，久久无法闭眼。他知道，父皇在说的是灵江，那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到死了，要去见地下的先祖了，就更是害怕。
而如今，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当年父亲的心境，自狄国屡次犯边，那股颓气重新找上了自己。他高坐御座，却如身陷无边黑暗，无人能够帮扶他一把。
皇帝突然点了太子的名，问：“你认为该当如何？”
太子尚未及冠，还不太懂政事，心里虽焦急，但只是听着，不敢妄言，因而在喧嚷的朝堂之上显得格外安静。不防突然被皇帝点名，难免有些紧张，深深行了一礼，道：“儿臣……儿臣认为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
皇帝近乎冷酷地逼视着太子：“可迁或者不迁，你只能选择一个，你该怎么办呢？”
刚才还吵嚷不休的大殿已经渐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皇帝与太子两人的问答声。
太子被动地接收着所有人的注视，如承千钧，索性把眼一闭，道：“身为皇室，当心怀正气，率领臣民与蛮狄抗争到底。可……可若真到了紧急时刻，自然当以国祚为要。留有社稷，方能伺机收整河山！”意思是前方要是打得过，我们当然要守住皇室宗亲的脸面，可万一不行了，还是赶紧跑吧，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帝盯着太子低下去的脑袋，一时没有说话。
虞桓甚至不等皇帝发表意见，就怒气冲冲地站出来，反驳道：“太子此言差矣！二十三年前，先祖与蛮狄划灵江而治时，怕也是抱着跟太子一样的想法，先保住国脉，再收复河山。可二十三年过去了，江北河山未见收复，江南恐怕都要保不住了！”他讲到这里，忽地转向御座，直直地跪下，“陛下，我们已经退过一次了，灵江之耻尚未洗清，万万不可一退再退啊！”说完，他已匍匐在地，佝偻的脊背因为力竭而微微发颤。
虞恒已六十高龄，是老臣中的老臣了，可喊出的这一声仍然中气十足，如同泣血之音，回荡在大殿之内，久久仍有回响。反对迁都的众人立刻跟上，呼啦啦跪了一片，皆泣道：“万万不可一退再退啊——”放眼望去，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
赵捷没料到虞恒竟然搞这一出，他与虞恒数度唇枪舌战，此时反而不好开口，赞成迁都的其他人更是不敢冒头，怕虞恒转头就将自己钉死在小人柱上。这朝堂之上，还没哪个大臣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怕虞相的那张嘴。
只是太子就尴尬了，虞恒带着众位老臣一跪，好似跪在了他的肩上，令他冷汗涟涟，几乎是求助般地看向了一直没有发言的谢悭。
三姓七宗是大殷世家之首，三姓除了左相虞恒所代表的虞氏，右相赵捷所代表的赵氏之外，还有一姓则是谢氏，如今当权的正是谢悭，领尚书令一职，统领六部。虽无宰相之名，但实则职权地位已相当于副相了。
虞赵相争时，往往要靠谢悭出来和稀泥，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练就，总之谢悭一身和稀泥的本事。朝议至今，谢悭的表情比谁都沉重，实际上统共没说上几句话，还都是些和稀泥的废话。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本事，每每于混乱之际挺身而出，收拾残局，反而容易给外人无比的安全感，总觉得谢悭乃是个最稳重可靠的人。
谢悭敏感地接收到了太子的目光，果然立即站了出来，先去把虞恒扶起来，情真意切道：“虞公高义！朝廷还靠您撑着呢，您可是众位的主心骨。您不起来，后头的人哪敢把背挺直了？”又接着把众位老臣都夸了一遍，“诸位老臣，都是从先帝时期过来的前辈了，热血未灭，身先士卒，当得一拜！”说完真给大家鞠了一躬。要说软得下身骨，放得下架子，别说三姓里挑不出，就是再加上七宗，也难得找到一个比得过谢悭的。
紧接着谢悭转过头去就夸太子：“太子所言正是一语切中要害！”
太子被猛地一夸，简直云里雾里，不知是讥是赞，也不敢有什么反应。
“陛下，众位同僚所争执的，不正是太子所言，现在是否到了需要迁都以续存国脉的‘紧急时刻’？”谢悭说话不急不缓，老神在在地将紧绷的氛围拖入自己的步调中，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报：“报——曷郡大捷！”
皇帝向来冷木木的表情陡然一变，几乎立刻从御座上腾起：“快，呈上来！”
战报写得简练明白，狄国率律王子首先率兵登岸，曷郡危极，全赖薛岸深入敌军，直取敌军首领的首级，力挽颓势，一举将蛮狄打回灵江以北。
皇帝手持战报，朗声大笑：“好，好！”又问谢悭：“这薛岸是何许人也？如此悍勇，当得大赏！”
现如今虽然开了科举，寒门子弟亦可通过考试入朝为官，但朝中大部分重要职位还是被世家大族所把控，科举只是一种辅助招收人才的方式，为朝廷补充基层官员。士族间互相牵连，多为姻亲，熟知彼此家谱，可却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谢悭只是略一思索，便答道：“乃是元兴元年的武状元，曾在兵部挂过两年的职，后来被发往本籍军营任职。”
这一下，不仅皇帝对他满意，连百官听了都佩服不已。一个籍籍无名的庶族寒门，居然没有把谢悭问住。就算谢悭统领六部百官，能做到这种地步也可叹一声不易了。
甚至有人就此怀疑谢悭老神在在的样子，是对此次大捷早就有所预料，不然别人都吵得凶，怎么就他沉得住气？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就很值得怀疑，明摆着是在故弄玄虚。
这年是元兴六年的秋天，狄国兴兵灵江，败于曷郡。
而薛岸则被皇帝亲封为正四品中郎将，从曷郡启程，进京面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