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曾相依》seasonriver

1、第一章 半晌，母亲

　　在一艘从中国开往加拿大的短程客轮上，上船不久的乘客们，有的双手搭在栏杆上，悠闲地欣赏着沿途的海景；或是三、五个成群围作一团，兴奋地争相与年轻的海员们拍照留念。

　　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十分淘气地挤进人群聚集处，开心地跑来跑去。

　　“小夏，不要乱跑！”一个身着中式旗袍的美貌女人，从椅子上起身，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女儿。

　　“曼玲，不用管她了，让她玩会儿吧。”餐桌旁，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男士，停下了看报纸的动作，宠溺地望着不远处玩得正在兴头上，却又不得不折回来的女儿。

　　“明辉，看你把小夏都惯成什么样子了？这可是在波涛不宁的海面，又不是在陆地。”曼玲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嗔怒着自己的丈夫。

　　“小夏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也是她第一次坐船。”他转而凝视妻子，眼中尽显柔情。

　　“妈妈，你快看呐！那个阿姨穿的衣服好有趣。”小女孩此时已经返了回来，扯了扯母亲的裙角，然后伸手向旁边指去。

　　顺着她好奇的目光，曼玲颇为迷惑地看向一个站在船边的女人。“嗳，快把手放下来。不是告诉你不要对别人指指点点的吗？那是不礼貌的行为。那个阿姨，穿的是朝鲜族的民族服装。”

　　她蹙眉摇头，略显惩罚似地敲了下小夏的额头。但当看到女儿由于玩耍，而在额上微沁出的汗珠，心下又不忍起来，半蹲下用手绢为她拭汗。

　　“妈，姨妈也会穿着这种衣服来接咱们吗？还有，她怎么会住在外国？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小夏眨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向母亲抛出了一系列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因为，你姨夫在加拿大，你姨妈自然也在这个国家。”曼玲幽幽地沉声解释，眼神微黯。脑海中又闪现出那个冒失的妹夫，说起来，她真的是不欣赏他。

　　如果不是他，一向温柔听话的妹妹曼清，也不会被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地随他私奔到加拿大。

　　八年音讯皆无，就算是抗战也该有个结束了。因此，在丈夫托付海外关系多方努力下，双方直到三个月前才联系上，有了书信往来。

　　曼玲脸色阴郁，站起身放开女儿，任她一边去玩耍。而自己则徐徐地挪向船舷处，柔缓的风儿，轻轻吹拂撩逗着她静静贴在额上的刘海儿。

　　深呼吸，细细地品尝那湿暖海风中所蕴含的特有微咸味道。看着海面上的红日即将沉入大海，她失神地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秋日黄昏：

　　记得那天，父母和明辉都出门未归，只留下了她和妹妹曼清在家。已有了身孕的她，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贪恋地沐浴在即将逝去的落日余辉中。快要进入梦境的国度，却在半梦半醒之间，好似听到了阁楼上有什么动静。

　　生性敏感的她，微少的三分睡意顿时一扫而空。慢慢支起身子，竖着耳朵认真的听了听：有人在下楼，可又像是蹑手蹑脚般，深怕破坏了楼中那原有的宁静。

　　“曼清，是你吗？”得不到楼上人的回应，她又懒洋洋地央求道：“干吗不说话？下来陪我聊会儿天吧，我无聊的都快睡着了。”用手摆正了被自己枕在头下，变得皱巴巴的抱枕，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此时楼上的脚步声顿时嘎然而止，好像有人开始低声密语。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头，曼玲吃惊地扶着腰坐了起来，用因害怕而变得颤抖的声音问道：“是，是谁在说话？曼清，是不是你？你和谁在一起？”

　　“姐姐，没事的。是我一个人无聊所以念念小说罢了。你好好休息，我再看会儿书。”楼上传来曼清的声音，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

　　曼玲轻笑自己的胆小多疑，估计是因为怀孕就变得更加敏感了吧。“那我就再睡会儿，等到爸、妈和你姐夫回来吃饭时，记得叫醒我。”

　　“嗯，我知道了。姐，你快睡吧。”曼清轻声催促着，听起来好像有些心急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你姐夫一样唠叨了？”想起海明辉紧张她和孩子时的窘迫表情，心中不禁涌上一丝甜蜜。她小心翼翼地抻着沙发的扶手，重新躺下开始打起盹来。

　　“曼玲，曼玲… …醒醒、快醒醒啊。”曼玲自梦乡中恍惚地被母亲唤醒，她费力地睁开自己依旧睡意朦胧的双眼。

　　“妈，你们回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抓住母亲温暖的双手，赖在沙发上不肯起身。“要吃饭了吧，怎么曼清那丫头也不叫醒我？”眯着眼向窗子上方瞭望，发现夜幕早已趁着自己熟睡时悄然的拉下。

　　忽而感到四周气氛很是沉闷，耳边传来了低低地抽泣声，曼玲讶异地抬头看向母亲，发现她此时正泪水盈眶。“妈，你怎么哭了。出了什么事？”她心慌地起身坐直，骇然地抱住母亲紧张地追问。

　　半晌，母亲流着清泪，哽咽地说道：“曼玲，你妹妹曼清她，她和姓成的那个坏小子私奔了。”

　　“什么？天哪，这……这怎么可能？刚才还……”话未说完又咽下，她突然呆住了。倏地忆起刚才黄昏时分，曼清那着急催促她休息的语气，以及模模糊糊听到的两个人的低语……原来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觉，都是真的。

　　曼玲面无血色，心被撕裂般悲痛，紧咬着双唇以至于血腥流入口中方才清醒。“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看管好妹妹，让她从我的眼皮底下被那小子给骗走。”

　　泪流满面的她，万分悔恨地抱住母亲，疯了似地摇着头反复谴责自己，“是我疏忽大意，是我的错。我去找她，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要逃跑？”

　　“曼玲，你冷静点，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爸爸和明辉，已经追她们去了。你不能去！”母亲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泪水，试图阻止她的不理智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