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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可以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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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贱种,你别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要不是多养了你,我扶频怎么会这么穷困潦倒!都是你这个小贱种的错!都是你的错!”
一望无垠的田野间,一个打赤膊的肥胖男人举着一把小铲楸追赶着十米开外跳跃逃跑的瘦弱小女孩,男人嘴里骂咧不休,小铲楸反复瞄准女孩蓄势待砸。
“扶频又在耍酒疯了!听说他前几天又被老板给辞退了,回回喝酒误事还不长记性......”
“一喝醉酒就打骂他家丫头,你看那娃儿瘦骨嶙峋,明明九岁看着却像六七岁,身上常年带伤,看着怪心疼的,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真是造孽啊!”
“赶紧离他远些,你忘记上次路过被他用斧头砍伤的小伙子了吗?”
“哎哟,那可真是血淋淋啊!赶紧走!赶紧走!”
扶频每次醉酒闹事必定搅得昙花村鸡犬不宁,村里人人都怕自己惨遭他的毒手,个个都唯恐避之而不及,对于深受虐待的小孩至少表达痛心和怜悯,至多念经祈祷一番。
伸出援手?没可能。
良心上过得去就好了,何必去做拯救苦难者的大英雄?他们都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根据多年的逃跑实战经验,扶西雪总结出,逃跑也是有技巧的,如果沿直线跑铁定会被砸死,但如果跑出S型,或者旋转跳跃跨栏跑,敌方难以瞄准打击,那就可以大大降低被砸死的几率。
其中,她最擅长跳跃跑,逃跑时就跟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苦中带乐。
直到听不见那个男人的咆哮声,扶西雪才喘息着停下。每次逃跑都是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目的地。人是很聪明的动物,如果曾被守株待兔过,她就会学着变换地点来迷惑敌人。
她抬手扫开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管不了稻草是否扎人,一头栽进熟悉的稻草堆里,瞬间瘫成一团。
炎炎烈日,快要将人烤干,躺下半分钟不到,扶西雪就想起身挪到阴凉的地儿。双腿一动,很不幸,痉挛了。
如果此时扶频出现,不知强烈的求生意志能不能迅速治好痉挛,让她接着花式跑。谁知道呢!人的潜能不可估量。
她与扶频没有半点儿父女情分,自打她有记忆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多时候是打与被打,除此之外,扶频压根儿不会瞧她一眼。
孩童时,她也曾像其他孩子那样抱着父亲撒娇,渴望爱怜,可回馈给她的毫无例外都是怒斥着让她滚远点,失落慢慢转化为不奢求,无所谓,不存在。
爱,是美好又甜蜜的东西,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幸享有,就好像财富,有人富,有人穷,有人一无所有。
扶西雪在太阳底下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舒展开,弯眉浅笑,毛爷爷果然俊得很!
她的母亲扶红,昙花村最为唯诺之人。扶红从来不打骂她,但也从来不会保护她,与扶频的虐待殴打相比,扶红的不作为已是莫大的仁慈,扶西雪曾一直以为这是爱。
被打得多了,竟以为不被打就是爱。这是多么可悲的认知!
作为一个母亲,在她被扶频折磨殴打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出来护过她一次,一次也没有!
是呢!她的俯首低眉,她的怯弱自私,至少保全了自己。
扶西雪想过彻底地逃跑,逃到不知名的远方,一个人流浪。但她思虑周全,她怕小看了外面的世界而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更担心离开之后会跌进更糟糕的境地,终究是不敢走的。
如果带来伤害的人非亲非故,能否减轻一点儿悲哀?
扶西雪闭目冥想。
五岁的弟弟小雨,家里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人。他曾用柔软的小身体挡在她面前,不准扶频打她;他曾咿咿呀呀地说:“爸爸你这个坏蛋,不准你欺负姐姐!”扶频不会动小雨,他对小雨宝贝得很。
一个狰狞暴虐的扶频,一个慈祥温暖的扶频,在她和小雨之间来回切换,自己是激发“恶”的因素,小雨则是另一半“善”。如果非要一分为二,那就让自己承受痛苦的一面吧!毕竟,另一半是她爱的小雨。
近日,扶红旧疾再犯,卧病在床,一日三餐以及家务农活都交由扶西雪负责。
家里向来拮据,扶红对钱拿捏得紧,若不是她实在无法下床行走,断不会把钱交给女儿。
上个月扶红怀疑扶西雪偷了她藏在米缸里的钱,先是好言相劝让她承认错误交出钱,后来见她拧得很,便开始讥讽谩骂。
扶西雪不可能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她双手交叉背在屁股后,身子板挺得直直的,软硬不吃就是不认。
扶红怒瞪着双眼下了最后通牒:“不是你偷的难道是小雨偷的不成!你要是再不说,下午我就把事情告诉你爸,让他好好教训你!”
扶西雪白眼一翻,她可没承认那酒鬼是她爸!
毫无意外,扶频回到家后,果真用工地带回的铁丝狠狠抽了扶西雪一顿。
看着身上血淋淋的伤痕,扶西雪深感自己命运的悲惨。
事情过去没几天,扶红在穿过的旧衣服里找到了丢失的二十元。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将她的屁股打开了花儿,几天几夜都下不了床,如今事情真相大白,他们却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示。
事情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就挨了打,打错了就算了。
她对这个家越发失望了。
书本里说的美好亲子关系都是别人的,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欺骗,为此,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村里的二手书店蹭书看。
不过,这只是暂时性的闹别扭。在这贫瘠的小山村里,书籍是扶西雪唯一的乐趣,是她仅有的精神依托,是她此生的挚友。无论走到哪儿她都要带上一本小书,以此慰藉屡屡受伤的心灵。
扶西雪买书的钱都是自己悄悄存下的,她跑遍全村捡拾废品,卖给村尾回收站的老板,平均每个月能攒下一本书的钱。但若想攒下独立生存的钱还是很难的。
微微曲卷双腿,痉挛已经缓解,扶西雪撑地起身,埋头拍落身上的稻草碎末。捏着方才折叠整齐的十块钱,转身前往村口的菜市场采购食材。
“阿姨,这个葱姜蒜怎么卖?”
“两块一斤。”
“这个皮蛋呢?”
“一元一个。”
价格没有变化。这位老板还算实诚,有些老板一见小孩就诓,黑心得很!扶西雪想起第一次买菜,被流动菜贩子欺骗,买贵了,回家挨了一顿打,不给饭吃,饿了一天。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她学会货比三家,挑选既便宜又新鲜的蔬菜买。
扶西雪挑了两个最大的皮蛋,掂了一小撮葱姜蒜,琢磨着用家里剩下的肉末和在一起煮一锅葱香四溢的皮蛋瘦肉粥,光想想就已经垂涎欲滴。
她闭眼轻轻一嗅,仿佛煮好的粥就在眼前,等候她大快朵颐。
一辆豪华的白色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驶过去,闻到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扶西雪禁不住侧目望去。
村里除了拖拉机就是收割机,再不就是三轮摩托车,高档小轿车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奇物儿!
上个月它刚进村的时候就惹来不少骚动,村里人茶余饭后讨论的都是它,趴在院子栅栏上偷看轿车的村民络绎不绝,去了一波又一波。
轿车的主人是一位衣着靓丽的干练女性,名叫苏沁,带在身边的小男孩,五岁,是她的独生子华君持。他们并非昙花村的人,此次进村是为了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扶西雪从未听说有高人隐居在这穷乡僻壤,也许高就高在她不知道!
扶西雪跟风去凑了回热闹。绕了一座山,趟过一条河,才找到轿车所在地。她学着大人的样子,趴在栅栏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瞧,一眼瞧见了身穿白衣黑裤的华君持,倏然便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观摩轿车。
华君持的脸蛋水嫩得跟嫩豆腐似的,他喃喃自话时脸颊似果冻微微晃动,水润的红唇被白皙的皮肤衬得愈加鲜红,两只大棕眼闪亮得跟宝石一样,睫毛卷翘像一把小羽扇,一头乌黑浓密的的小卷发平添几分慵懒......
扶西雪摸出随身携带的安徒生童话,翻找到书里王子的插图,细细比对了一番。书里也不尽是骗人的鬼把戏,除了头发不是金黄色,其他都很符合小王子的形象。
华君持发现有人盯着自己看了许久还不满足,他撅了撅小嘴,放下手里的飞机模型,走过去严肃地说:“姐姐,你再看就要收费了,十元一分钟。”
城里人套路深,就因为长得好看竟可以漫天要价,扶西雪连忙用手掌遮住眼睛,紧闭双眼逃也似的远离了栅栏,愣是眼角余光都不敢瞥向华君持。
华君持哈哈大笑,他在这小村庄里无聊多日,总算寻到了一点儿乐趣。
某日,扶西雪放牛归来,看到华君持坐在自家大门口的竹板凳上教小雨组装汽车模型。也不知足不出户的华君持何时跟小雨勾搭上的,两家人隔山绕水的距离,相逢既是有缘,她心中欢喜。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盯着弟弟的朋友随便看几个小时,用不着收费吧?
托小雨的福,扶西雪不仅肆无忌惮地看了,而且还伸出“魔爪”捏摸了华君持的小脸蛋,滑溜溜,似剥了壳的煮鸡蛋,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对她笑。
我叫华君持,你可以叫我阿君。
阿君。
远方的小轿车减速左转,去往的正是昙花村口方向,扶西雪意识到,那个生得如瓷娃娃般精致的小男孩,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