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51、第五十一节

　　任逸那天与水仲泆的对话被李铁正打断，便寻思着又去找了仲泆一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任逸去的时间，玲珑恰好刚刚出去。
　　水仲泆请他进屋，任逸与他说了要去盗取解蛊之书的事情，水仲泆倒是一派坦然的问他：“贤弟与我说这件事情，想必是有一些原因在里面，请问贤弟想要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呢？”
　　任逸没料到水仲泆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反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很直白的道：“我想到青云教学剑。”
　　水仲泆听闻微笑着，手中的水壶缓缓淌出浅褐色茶水，倾入任逸眼前的杯盏中，竟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任逸明白，水仲泆的内力已经在逐渐恢复。倘若水仲泆内伤痊愈，内力完全回归到可以控制住蛊毒的程度，那么对于他来讲，手中立刻便会丧失一切筹码，唯一的一次能够进入青云教的机会就会被他错过。
　　“有件事情还请贤弟谅解，我近来身子骨不大利落，对身边出现的人多加了份小心，所以私下请人打听了些关于贤弟的事情。”水仲泆放下茶壶，用旁边的茶巾拭了手，端坐着看向任逸。
　　“这是应该的，承蒙大哥信任。”任逸颔首道。
　　“听闻贤弟是当今江湖上数得出名头的杀手。”仲泆笑道：“不管三纲五常，不论老弱妇幼，贤弟只看价钱，只要钱给的足够，雇主只管放心就好。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就是想问问贤弟，传闻可是真的？”
　　青云教强大的密信脉络打听出来的事情，岂有不实一说，且背后打听人家的私事，本身就不怎么显得光明正大，水仲泆此番单把话挑明了拎出来问他，令任逸有些不懂，水仲泆这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杀手是靠名誉吃饭，只有把放出去的话都做到才能接到好活儿，江湖传闻必然是真的，否则小弟这些年哪能在江湖立足。”任逸老老实实答道。
　　水仲泆笑着点点头：“是真的我也就放心了。贤弟独自为营，不归顺什么组织，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作为一个职业杀手理应如此。”
　　水仲泆这是在夸他吗，任逸心里想着，嘴上道：“杀人是我唯一的本事，要靠这个挣钱吃饭，就不能有那些穷讲究的条条框框，否则谁饿肚子谁自己知道。”
　　“看来贤弟是吃过苦的。”水仲泆赞赏着笑道：“已经选择当杀手，却还假装心存大义，自以为很仁慈，却忘了当杀手的第一课就是要狠的下心。”
　　“谁该死谁不该死他们说了不算，什么人该不该死应该由雇主说了算，他给钱我负责杀人，各司其职。”任逸低头笑着说着，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茶，这盏与原先在玲珑屋里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水仲泆笑着，拎起茶壶打算帮任逸斟满，却见任逸盯着茶盏发愣，他拎着茶壶的那只手悬在半空。
　　电光石火间，水仲泆忽然想起来，他带在身边喝茶用的这套盏，是玲珑玩心大起，请人教她拉胚烧制的，因着刚学不久，这套杯子每只上面都略有瑕疵，或许不圆，或许不正，或许略大，或许略小，但总归与她自己惯常所用的那套杯盏同出一批。
　　可那一批茶盏出窑的时候也就挑挑拣拣凑了这么两套能用，萧瑢的那套便与他俩人的不甚相同。
　　看来，任逸是见过这套东西。
　　任逸把那杯盏拿在手里抚了又抚，水仲泆悄悄放下手里拎着的茶壶。任逸故意等着玲珑出门的时候前来找他，显然他已经看见过玲珑，玲珑却没看到他，他既然避开玲珑不提，他也乐得让他憋在心里。
　　水仲泆低眉默默呷着自己杯盏里的茶，他打算赌一把，任逸终究会不会把在玲珑屋子里见过这套杯盏的事情说出来，他押准不会。
　　他输了，就会亲口笑着说出，玲珑啊，我姓水叫水仲泆，她叫水玲珑，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可他若赢了呢，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目中，重要性远超越玲珑的东西实在太多，或许他背负着强烈而果断的莫测使命，水仲泆无法预估这个男人未来会把玲珑置于何地。
　　他虽从未强加干预玲珑与这男人接触，但若让他为这男人让开一条通往玲珑的路，那他死也做不到。
　　如今正在解蛊之书即将到手的紧要关头，水仲泆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伤情一事原本就是大伤，无论何时，他都不愿看到玲珑栽进任逸的手中，更何况玲珑当下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他想到青云教学剑，好啊，他给他这个机会，这样他就有更多时间可以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殚精竭虑要的是什么。
　　仲泆开口道：“贤弟的这番想法我很是欣赏，各司其职是我们该做的事情，仁义礼智信是那些文人的事情，在江湖上行走，若还立志将事事分出个青红皂白再动手，那就未免太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对跑江湖的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词，一念起一念灭，就够一个人死上几百次了。”任逸道。
　　水仲泆再一次拎起茶壶，将水缓缓倾入任逸面前的茶盏：“话虽如此，可江湖上也有自己的道义规矩，贤弟要来青云教学剑，意欲何为？”
　　“小弟虽是杀手，杀起人来百无禁忌，也是为了挣足够的钱填饱肚子，但自知当杀手并非长久之计，结的仇怨太多终归冤有头债有主，怕是不得善终。”
　　任逸话音刚落，水仲泆便笑起来：“贤弟这是打算到青云教门下避难啊。”
　　“小弟绝不敢有这种想法，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年自己做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最清楚，绝不愿连累青云教，只是想不断精进剑术，博采众家之长，到老自立门楣，收徒招生，晚年得过且过不至于郁郁寡终。”任逸这话说的自是一番真心实意，水仲泆听了虽然心有不忍，可也略有些不痛快。
　　辨不明他这话几分真假，但他的未来规划里，着实没有考虑过会有一个女孩子涉入他的生活。
　　水仲泆没有搭话，面色沉了沉，心下略有计较，只顾着默默喝茶。
　　任逸看他不说话，翻身而起跪在塌边地上双手抱拳在胸前，急道：“只要能到青云教学剑，我自愿从此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绝不会给青云教招惹任何麻烦，寻衅滋事，若是不幸被仇家追杀，我立誓兀自下山迎战，绝不牵连青云教众人！”
　　水仲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虚扶一把，道：“贤弟起来说话，这事情我还要与教主商议，自然不能贸然答应，况且，青云教没有非弟子学武艺一说，贤弟若是到青云教的学堂学识字读书到都好说，只是学武这事，若被人知道破例，青云教的门槛岂不是要被踩破了。”
　　任逸僵持着不起来，恳求道：“但凡能学个一招半式，也算我不枉此行。转头我就要进宫去了，拜托大哥日后能在教主跟前好言相劝，替兄弟美言几句，此番前往小弟对解蛊之书势在必得，万死不辞。”
　　仲泆暗自使力托任逸起身，朗声道：“贤弟把话说重了，此事我会向教主禀告，也许能有万全之法，不必太过担心。只是你这前往深宫，危机四伏，自己要多保重才是。”
　　任逸双手抱拳作揖，说道：“多谢大哥关心，为了那本书小弟也会多加上十万个小心。前几日前来靖国的那位算得上是我初入江湖的师父，他会随我一起到宫里去，还请大哥放心，好好养病，盼着小弟还没回来，大哥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水仲泆淡淡一笑，说道：“贤弟或有不知，蛊毒不同于其他，哪怕我凭借内功深厚将蛊毒压制，没有解蛊之法，那蛊就会一直被养在身体里，待有朝一日受伤体弱，蛊立刻就会伺机而动，随刃而行。”
　　任逸恍然，再三说会把解蛊之书早日带回，两个人寒暄几句，便告辞正要离去，房门“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笑意正浓眼神狡黠的女孩子不是玲珑又是谁。
　　任逸的心口仿佛被谁推了一把，宅门大敞，千言万语争相挤着闹着走出来却被堵在了嗓子眼，满心满怀看着玲珑凝在脸上的笑。
　　任逸站在原地没动。夜幕降临，他要抓紧时间进宫了。
　　玲珑的一只脚还没踏过门槛又缩回去，她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眨眨眼睛，可眼前这人就是心心念念的任逸啊，来了靖国这么多天，她一直希望能看到的任逸啊！
　　可是他看到她也并没有高兴的样子，他不想要看到她的吧！是啊，是这样，这么久过去了，他终究不喜欢她。
　　她在他眼里没有看到欢欣鼓舞，不是说喜欢一个人连眼神都藏不住吗，他的眼里没有吃惊，没有意外，没有惊喜，他见过她。
　　玲珑想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经蓄了满满的泪，她几乎可以确定，任逸这几日已然见过她，她丛他眼里看到熟悉的眼神，他在哪儿见过她？他见过她却没有叫住她？是吗？他不想见她。
　　玲珑不愿再想下去，转而看向水仲泆，他怎么在这儿？
　　玲珑这一日不会说话，水仲泆知道，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问题，便道：“这位兄弟就在那间屋子住，今日…”
　　不等水仲泆把话说完，玲珑忽然如同一只被狂风吹乱的蝴蝶，身子几不可查的前后一抖，便直直的向后栽去。
　　水仲泆抢身一个箭步冲上去，旁边的萧瑢已然将她拦腰抱住，玲珑眼角一滴泪这才落下。
　　水仲泆大喊：“银针，快拿银针！”
　　任逸悄然收起刚刚迈出的那半条腿和那只空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