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37、第三十七节

　　玲珑在青云教呆了两日，甚觉无聊，教中众人皆是各司其职，只有她一个闲人，闲来无事便理所当然的到处去祸害人家。
　　教主萧瑢终于某一天忍无可忍，把她拎到自己跟前。
　　“为什么偷偷改萧梁的剑谱？”萧瑢拉下脸问。
　　“谁让他那笔记写得乱七八糟，我不过就是随便改了两笔，结果他自己都找不出来。”玲珑答。
　　“为什么把药房的药全打乱顺序？”
　　“在药房配药怎么能认不出每种药材呐，作为一个配药的竟然在没有标签的时候不敢确认药材，萧瑢哥哥，他怎么配当青云教的药师？”玲珑揉着眼睛问。
　　“呃···话是这么说，但他是你徒弟，你是不是需要鼓励鼓励他，顺便手下留个情？”萧瑢认真的问。
　　玲珑咂咂嘴，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好吧，那我下次换标签之前提醒他一下，免得他还要重新把配好的药返工。”
　　萧瑢赞同的应和：“这次，把这三千份配错的药返工，就当是对他的惩罚吧。”
　　玲珑表示同意，然后百无聊赖的在萧瑢办公室门槛上坐下，托着腮问幽幽地看向远山。
　　萧瑢近来心里也烦得很，对未知的不确定最磨人，玲珑上山来的那日，已经有线报通传仲泆不日将归来，可玲珑已经在山上住了近二十日，仲泆竟还没个影子。
　　萧瑢心口千金一发的悬着一块大石头，全教上上下下在他的授意下没任何人敢向玲珑透露关于仲泆的任何消息，萧瑢心急如焚，愁眉不展，也在玲珑身边的门槛上坐下。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坐了好一阵，微风浮动，蓦然隐隐暗香飘过，玲珑大口吸气，感慨：“真香啊。”
　　萧瑢正在想关于仲泆在南疆中埋伏的事情，青云教从创立至今屡屡被人进犯，但慑于教内高手如云，情报系统强大，教徒散布各地势力繁杂，大多是浅探虚实，极少有人敢真的动手伤人，况且是伤到如此地步，这南疆偏僻之地，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埋伏中伤青云教右护法仲泆？
　　“嗯？”陷入沉思的萧瑢被玲珑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打了个激灵。
　　玲珑沉默了一下，非常客观的说道：“萧瑢哥哥，疏言伯伯辛亏只有你一个儿子。”
　　萧瑢觉得奇怪：“嗯？”
　　“只有你一个儿子，所以不得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玲珑接着道。
　　萧瑢半晌没搭话，玲珑怀疑他气绝，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人。
　　“你干嘛？”
　　“摸摸你是不是还活着。”玲珑歪着头看向萧瑢，她今天眼睛看不到，感知力就变得极敏感，她感觉到了今天异常沉默的萧瑢不开心。
　　“你要是把我气死了···”萧瑢刚开口，玲珑一本正经道：“我要是把你气死了，我就去找疏言伯伯，让他好好谢谢我。”
　　萧瑢本想反驳，但仔细想想自己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爹，搞不好还真的会这么做。毕竟逼迫他继位他不同意，然后正值壮年就向天下宣布自己死了，硬逼着他这个小屁孩儿继位的爹着实不多。
　　萧瑢没吭声。
　　玲珑盯着他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当年我爹本就是想把教主之位传给仲泆。”萧瑢对着玲珑笑，她如一汪湖水般安静的眼睛，令人难以相信会什么都看不到。
　　玲珑抬起手伸向萧瑢的肩膀，拍了几下：“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不要骗我。”
　　萧瑢笑起来，露出十颗整洁的牙齿。那个记忆中撒娇爱哭身怀异术的小丫头，似乎不经意间就长大了，昨天她明明还在翻墙爬树偷吃蜜饯，今天就已经可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如果当年仲泆接任青云教教主，想必他会比我做得好。”萧瑢的性格并不是一个适合于担当教主重任的人，只是这个担子落在他肩上，他不得不担当，当年仲泆的出现，于他来讲，几乎是天降鸿运。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于对仲泆的依赖，从幼时的崇拜和感谢，到如今那纵横交错难以一言蔽之的深情不负，他可以接受仲泆的所有拒绝，他可以等，他有那个耐心。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青云教的教主。”玲珑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萧瑢笑：“你这小丫头呀整天都像是嘴巴抹了蜜，明明从小就在咱们青云教长大，却不知道跟谁学的伶牙俐齿。能把你们兄妹俩找来青云教，真是我那不靠谱的爹做得最靠谱的事情。”
　　玲珑急急摇头：“这话是我哥亲口跟我说的，不是我哄你。”
　　“仲泆？”萧瑢眼睛一亮：“他跟你这么夸我？”
　　“仲泆说，这世上像你这样宽厚善良的人极少，咱们青云教虽然是江湖教派，但历史渊源深厚，事务错综复杂，江湖中人阴险狠毒者有，城府深沉者有，狡诈欺瞒者有，但真正想在江湖立足，想要被天下武林人信服，就必须要有你这样的性格，仁慈坦然，能够顾全大局。”
　　玲珑嗫嚅了一下，其实仲泆当时还说了别的，只不过，萧瑢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只复述这些能让他开心的话好了，至于那些什么‘其次，教主他胆子太小，不会干出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教主他内力深厚，但是打架的机会太少，所以轻易不能让他出招，免得被人看穿，破坏了青云教的神秘感’、‘打架这种事情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教主反应有点儿慢，又总是笑嘻嘻的，所以···’之类的评价就先不要说了为佳。
　　萧瑢一阵狂喜，拉着玲珑使劲儿摇：“仲泆，仲泆他竟然跟你这样夸我！我就知道他心里对我很是不一样，哎呀，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对我还是很不一样啊！”
　　玲珑被他摇的简直想把后面没说完的话都告诉他，用力推开他拉着自己的手，萧瑢毫不在意自顾自的站起来，开心的来回踱步：“仲泆脸上倒是什么都不表露出来，其实心里到底是清楚，他这次回来，我要···”
　　语气一滞，萧瑢突然住口。
　　仲泆现在身受重伤，前途未卜，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境况。
　　玲珑觉察出萧瑢似乎突然间像断了线的风筝，刚才还高亢兴奋的情绪突然间就急转直下，心里觉得奇怪，仔细想想，开口问道：“你要怎样？”
　　“我要，我要他好好地。”萧瑢默默叹了口气，看向远处深山一望无际的碧绿深邃，那种沉稳莫测，就像是仲泆的眼睛。
　　玲珑立即笑道：“我哥当然会好好地，他是最···”话至此处，玲珑心头猛地一惊，突然从萧瑢的话里品出了其他意味。
　　玲珑站起来，走到萧瑢身侧，摸索着拉上萧瑢衣角问：“萧瑢哥哥，仲泆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瑢懊恼自己失言，摸摸她的头，笑着哄道：“别乱想，没有的事情，以仲泆的功夫，如今天下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没事，别怕。”
　　“不对。”玲珑退了一步，避开萧瑢的手：“江湖上的人，藏龙卧虎，真正的高手或许我们都没见过，仲泆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萧瑢眼看一味隐瞒似乎并不可行，天色渐暗，山间风大袭人，玲珑近来身体状况很不乐观，萧瑢牵着她进屋。
　　“仲泆去南疆办事，与那边一个教派发生冲突，似乎是受了伤。”萧瑢道：“有消息回来说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回来了。”
　　玲珑歪歪脑袋，用一片漆黑的眼睛盯着萧瑢：“你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敢骗我，我···”
　　狠话已经放出去了，可玲珑却没有想到什么足够具备威胁意味的语言。
　　萧瑢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反问：“你要怎么？”
　　玲珑狡黠一笑：“我就继续撮合闵贞姐姐和我哥，到时候你可不要难过。”
　　萧瑢沉默是金。
　　“萧瑢哥哥。”玲珑顿了顿，语气中是少有的严肃认真：“你是真心爱我哥哥吗？”
　　萧瑢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愣，随即郑重的点头，想起玲珑看不到又说：“是。是那种想和他生活一辈子，想把我能给他的一切都给他，想让他每天都过着全世界最快乐的日子的那种爱。”
　　玲珑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水仙从远处跑来凑在玲珑身边蹦来蹦去，玲珑喝止她别乱动，水仙似乎也觉出两个人的气氛有些微妙，乖乖的窝在玲珑腿边看着两人。
　　萧瑢一动不动的等着，他断定玲珑还有话跟他说，只是玲珑今日这语气总让他有些恍然，他有一种感觉，玲珑知道了什么，但青云教上下关于仲泆的事情，没有他的授意，任何人都绝不敢多一句嘴，那玲珑是怎么知道的呢？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多虑了，但萧瑢心下有些怪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半晌，直到夕阳彻底从山间消失，窗棱间漫上无边暗淡，玲珑才终于开口。
　　“你要向我保证，你不是因为习惯于我哥哥在身边而爱他。”等你习惯了其他人，同样会爱上其他人。
　　“我不是。”
　　“你不是因为他总是护你周全，帮你做很多事情而爱他。”有一天他不能帮你做事情，你就会爱上其他人。
　　“我不是。”
　　“你不是因为他容色俊秀而爱他。”好看的人很多，他不好看了，你就会爱上别人。
　　“我不是。”
　　“你不是因为一直得不到他而爱他。”等有一天得到了，就不会去珍惜。
　　“我不是。”
　　“好。”玲珑眼圈一红，在夜色中，萧瑢将她眼中晶莹剔透的泪珠看的一清二楚。
　　“我希望，你是因为上面的所有原因而爱他。”玲珑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萧瑢看着她一愣，玲珑仿佛在决定什么大事，重重的点了点头：“你爱仲泆，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因为这些所有的原因，你们是两个男人，你们会面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难题，所以，你们要有更多的纠缠，你们会走的很远很远。”
　　萧瑢被玲珑这段话震动良久，他从未想过最懂他与仲泆这段情的人竟是玲珑，他与仲泆这些年的过往历历在目，胸腔中的炙热逼得他几乎涌出眼泪，萧瑢伸手拭去玲珑脸上的泪珠，极轻微的应了一句:
　　好。
　　玲珑笑着，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