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25、第二十五节

　　任逸离开邹家的时候，内心有那么一点儿不忍。
　　他杀过那么多人，见了那么多爱恨情仇，经历过那么多匪夷所思，却从未像这一次一样，一个人为了杀掉妻儿，不惜倾尽所有。
　　邹氏夫妇不愿承认自己有一个不健全的儿子，导致儿子不但身体不健全，心理也不健全；邹殁不愿承认自己曾被一个女人虐待□□，从而立志要杀掉自己儿子。
　　这一家人，到底受的哪门子罪。
　　任逸吊儿郎当的想：人啊，还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好。
　　回家的路本该是最安心，任务完成，银子到手，该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吃喝玩乐，身处异地，谁也不认识他，可以随意放肆几天。
　　可任逸这一次心情有点儿沉重。
　　想必任谁看到一个人将杀掉自己妻儿作为毕生所愿都不会觉得太轻松。
　　邹家大宅子真的像是与世隔绝，所有的事情都只限于大宅子里，彭城连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没人知道那个大宅子里一夜之间，血雨腥风。
　　任逸在老妇人醒来之前潜回那户人家，一觉醒来，便要告辞。
　　老妇人遣女儿琪虹去送任逸，一直送到城门口。
　　任逸作了个揖，说道：“几日叨扰，多谢款待。”
　　琪虹手指来回搅着衣角，衣角早已被拧的皱巴巴，此刻已成为一条布头，任逸知道她有话要说，他在等，让她把话说完，不留念想。
　　琪虹低着头，鼓足勇气，蚊子哼哼般的小声，幸亏任逸内功不错，耳朵挺灵，勉强还能听得到。
　　“你还来吗？”
　　任逸看看彭城大门，还来吗，这事儿他也说不准，但对于琪虹来说，他不会再来了，以后再来，不会让她看见。
　　“想必不会再路经此地，此次去探访故友，路途遥远。”
　　琪虹的眼睛往上移了一点儿，却还只是落在任逸的衣襟上，嚅喏着：“若是回来，你还会来看我吗？”
　　这种骗小姑娘的话，任逸原来一定会很果断而掷地有声的点头说：“会！如果我还会再路经彭城，一定来看你。”可自打认识了玲珑，这种话变得越来越说不出口。
　　也许只是觉得麻烦吧，第一次认识玲珑就做出了许诺，从那之后就开始一次接着一次的许诺，原来诺言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信口拈来，可是现在，如果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良心上总有点儿过不去。
　　还是不要给自己添麻烦的好。
　　“只怕是不会再来了，琪虹，我是个浪子，在江湖上厮杀惯了，哪儿都不能安定下来。”任逸把话挑明了说，坦然相对：“你还是个小丫头，安安稳稳成家生子，谢谢你的多日款待。”
　　琪虹脸上憋的通红，下唇被牙齿咬的苍白，眼睛里水汽氤氲，脚尖使劲儿在地上磨来磨去，仿佛要在地上磨出一个洞，好让自己钻进去。
　　任逸从马褡子上取出一个小盒子，交给琪虹：“麻烦你回去将这东西交给大娘，她一看就明白。”
　　琪虹本来不愿接，但看了一会儿任逸骨节分明的手指，实在是情不自禁，伸手去拿。
　　指尖碰上任逸的手背，一丝暖意萦绕。
　　琪虹顺着他手背覆上去。
　　任逸面不改色顺势将盒子放在琪虹手上，自己抽手出来。
　　琪虹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盒子，黯然一笑，那只手悬在空中，将盒子攥进手里，抱在心口。
　　任逸翻身上马，对琪虹道：“赶紧回家去吧，多谢，告辞。”
　　琪虹看着一人一马绝尘而去，日将落，紫红色的光芒洒在任逸身上，他冲着太阳的方向飞驰，很快就没了踪迹，仿佛奔赴天边，一了无痕。
　　琪虹拿着手里的盒子，一步一步的往家里走，背道而驰，她脚下踩着的总是自己的阴影。
　　明天又有媒人来说亲，嫁了吧，捡一个人嫁了就好，了了母亲和哥哥的一桩心事，等自己成了亲，拿到聘礼，母亲就可以差人去给哥哥说亲事了。
　　一个人这一生，究竟有几件事情，真正是自己的选择。
　　琪虹转身冲着越来越艳丽的紫红色扯出一个笑，这么美的晚霞总是稍纵即逝，谁也不能把它留下来。
　　顺着彭城那条笔直的大路一直走，生命的轨迹仿佛一直都是这样延续着，没有意外，也不会有大的偏差，这城里，每个姑娘都是这样，活了一辈子。
　　任逸没有立即回青安城去，而是当真拜访一位故人。
　　整整五个日夜，见到适合休憩的地方就打个盹，遇不见就只顾着跑，小鹰累了就站在白毛头上，白毛累了，任逸就放它在旁边吃草，山路崎岖，悬崖峭壁，白毛差点儿被吓破了胆。
　　草木掩映，山石交错，任是有天大的本事，要是没人引领，谁也找不到这么个去处，更想不到，这地方竟住的有人。
　　任逸推开房门，直奔有床的那间屋子，松开白毛的缰绳让它自便，反正山高水远，它跑也跑不出去。
　　况且它胆子这么小，一路被任逸用布条蒙着眼睛，现在把布条一拆，只怕它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鹰路上睡得饱，一到这地方兴奋地飞走玩儿去了，不用操心。
　　脑袋沾到床边，任逸已经坠入沉睡，全身肌肉放松，睡了个没心没肺，天昏地暗。

　　玲珑坐在小溪边打磨那柄短剑，水仙在旁边的草丛里逮捕一切会飞的东西，然后对着人家呲牙咧嘴，旁边的大黄把那些被吓死的虫子都负责吃掉。
　　任逸离开还没三天，或许连彭城都没走到，这只大黄狗不知怎么就顺着任逸身上的味道跑到玲珑家里，玲珑看着这大黄狗瘦骨嶙峋可怜兮兮，当场决定收留它，给他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没过几日，大黄身上就已经呈现出一种油光发亮的色泽。
　　是条好狗。
　　仲泆来的时候看见它，问：“这狗怎么在你这儿？”
　　玲珑奇怪：“你见过它？”
　　仲泆立即矢口否认。
　　这狗他见过很多次，并且一眼就能认出它。
　　他当然不能说他觉得任逸这人很奇怪，作为一个杀手，他的种种表现都让人觉得不符合杀手的身份，若是旁人他才没闲心去管，可玲珑对他莫名的好感让仲泆觉得心里很是不踏实。
　　仲泆觉得，任逸绝非普通杀手，可他到底哪儿不普通，仲泆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所以他曾数次探访任逸的住处，并且没发现个所以然来。
　　这种隐藏的很深的人，最令人不安。
　　“我怎么会见过它，只是，你怎么突然多了条狗？”
　　“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一看就知道他原来的主人多吝啬，把一只狗狗饿到瘦骨嶙峋，眼睛发花。”玲珑忿忿不平。
　　仲泆警告自己按捺住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老天爷一定知道他多么想把这狗是任逸的事实告诉给玲珑，让玲珑擦亮眼睛认清任逸的本质，不要一股脑觉得他一切都好，可是他不能。
　　“或许只是跑丢了太久，被饿的吧。”仲泆刚在玲珑身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大黄立即摇着尾巴跑过来，扑在仲泆腿上，流着哈喇子蹭他。
　　仲泆轻松一口气。
　　他以为这狗认出了他就是那个不怀好意夜探任逸家的家伙，要来咬他，谁知道这狗这么友善，这么不计前嫌，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应该是个忠臣的属性。
　　“我怎么不知道你怕狗？”玲珑抬头奇怪的问。
　　仲泆太知道玲珑的敏感，她能极快的感受到身边每个人的情绪，他刚才在大黄扑过来的一瞬间手上聚了力，后来又忽然放松，被玲珑捕捉到。
　　“没想到它站起来这么高。”仲泆摸摸大黄的下巴，大黄尾巴摇的跟扇子似的。
　　“腊梅，你要不要这么狗腿子。”玲珑非常鄙视的瞅着黄狗：“它都在我这儿蹭吃蹭喝好几天了，还不让我抱，不让我洗澡，你一来就知道扑过去，你给了它什么好处！”
　　仲泆把提来的小盒子打开，玲珑循着香味垂涎三尺：“小花姐姐腌的牛肉？？哎呀，快给我吃一口！”
　　仲泆取了一片在她鼻子跟前绕了一圈放进自己嘴里：“洗手去，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
　　“哼，还是小花姐姐对我好，一直惦记着我呢！不像某些人！好久都不来看我！”玲珑气哼哼的把短剑收起来，洗了手，坐在饭桌上。
　　“啪”的一声，仲泆拿筷子打玲珑的手：“你这小没良心的！我给你送上门还不如给你做饭的？下次小花儿再做这些，你自己回去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玲珑立即换了一副面孔，拉着仲泆的手嘻嘻笑：“嘻嘻，好仲泆，我知道你最好，要不是有你在，我连雪山都回不来了呐，你下次让小花姐姐给我做桂花糕好不好？现在桂花开的正好，可把我给馋死了！”
　　仲泆没搭腔，坐下吃饭。
　　玲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好吃的东西，嗷呜嗷呜的，腮帮子鼓的跟小松鼠一样，仲泆举了举著，终究没忍心跟她抢。
　　“你还要在这儿住多久？宁愿忍饥挨饿也不愿意回家？”
　　仲泆此话一出，玲珑一大口糕点噎在嗓子里，差点没上来气。
　　仲泆稳坐不动，玲珑急的站起来乱蹦。
　　“如果今天我不在这儿，你打算怎么办？”仲泆不假颜色的看着玲珑，玲珑被憋得脸色通红。
　　水仙和腊梅都被吓坏了，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旁边不敢动，仲泆看着她脸上掉下来的泪珠，叹口气，终究去倒了杯凉水喂给她喝。
　　玲珑一连灌了一大壶水，肚子撑得滚圆，脸上的泪珠还没干，哽咽着说：“仲泆，你竟然打算噎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