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玲珑醉花荫》潇烑

18、第十八节

　　任逸回家喂了大黄，又喂了小鹰，最后觉得自己煮的东西看起来就不能吃的样子，难为它俩吃的那么欢，自己还是不要难为自己，去讨点儿吃的吧。
　　去哪儿合适呢，竹林酒馆不能去，那个阴测测的家伙说不定在那儿等自己，只要一去，就要接活，最近手头有点儿宽裕，不太急着挣钱养命。
　　城里也不能去，万一那家伙还在城里没走，再遇上他，免不了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又要看他炫技，虽然那本事犹如鸡肋，仅仅是看起来很厉害，对付对付江湖上的小罗罗还凑合，但稍微在青安城多厮混几日，他自己都会不好意思把这技能拿出来。
　　思来想去，任逸觉得自己这次虽然赚了不少钱，但那件大披风陪了自己那么多年还是蛮贵重的，况且自己答应了玲珑回来之后要去找她玩儿，男子汉大丈夫得说话算数啊，回来这么多天了，趁这机会，去找她蹭点儿吃的吧。
　　嗯，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平白无故蹭吃蹭喝终归不太好，带个礼物去吧。
　　彼时玲珑正在家里呼呼大睡，外面扰人心神的蝉鸣声对她好像没有任何影响，屋里燃着驱避蚊虫的线香，玲珑睡的好不惬意。
　　任逸进屋就看到这么一幕。
　　任逸叫了她两声，毫无反应，任逸推了推她，依然毫无反应，任逸甚至摸了一下她的鼻息，呼吸正常。
　　任逸搭在她的脉门上，再一次确认她没有内力。
　　真是个让人担心的小姑娘，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这荒郊野岭的小木屋里呼呼大睡，连有人进来都丝毫没有觉察，亏他素来是个正人君子，要是有人意图不轨岂不是小命不保。
　　任逸将床上那方丝被搭在玲珑肚子上，免得受凉，只见她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突然就笑起来。
　　任逸想起刚收留大黄的时候，大黄还是小黄，差不多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睡得无所顾忌。
　　任逸在把刚才顺手捎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也没见自己的披风，就坐在一边等。
　　诚然，他低估了玲珑的睡功。
　　玲珑一直睡到傍晚，太阳落山。
　　任逸坐在旁边打坐，呃，确切的说是在打盹。本意是要打坐，但是玲珑睡得实在太香，发出小孩子似的轻微鼾声，完全感染了任逸。
　　玲珑醒来的时候是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一下目前的身体状况，才会起身，她总是不知道每次睁开眼睛遇见的是怎样的自己，这是惊吓，但时间久了，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惊喜。
　　今天的她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到，哼哼两声，嘴巴能讲话，那就是都很普通，当七窍都普通甚至略显愚钝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变得没有痛觉。
　　无论是挨揍还是受伤，或者流很多血，她的身体都没有任何不舒服的知觉，这很可怕，曾有一次，没有痛觉的伤口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当时的伤口在背部，已经溃烂流脓，但她直到被仲泆看到背上有血渗出衣服，才知道自己受了伤。
　　玲珑朦胧间看到屋里有个人影，她揉揉眼睛，道：“谁坐在那儿？”
　　任逸一惊醒过来：“是我。”
　　“你是谁？我耳朵不太好，请你声音大一点，否则我听不见。”玲珑坐起来靠近任逸，看了看。
　　任逸凑过去，大声道：“我是任逸啊！你看到我没？”
　　玲珑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猛地往后撤，脑袋撞在窗棱上：“哎呦喂，干嘛吓我！”
　　任逸一脸无奈：“摔疼了没有？”
　　其实不疼。
　　“疼疼疼，真是太疼了，你快帮我揉揉。”玲珑把脑袋伸过去，龇牙咧嘴的嚷。
　　任逸扶她坐起来，帮她揉揉脑袋，肿了一个小包。
　　许久不见，两个人突然有点儿尴尬，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才能打破凝固的空气。
　　“你的声音为什么一直在变？你的耳朵怎么突然听不见了？”终于是任逸打破宁静。
　　“我的耳朵听不见，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桌子上是什么东西？你带来给我的？”玲珑问。
　　“不，我借你的桌子放一放，这是给别人的。”
　　玲珑推开他，走过去看：“胭脂水粉。”
　　任逸笑的有些不知所措，四下打量着玲珑这间屋子，虽然不大，却设计的别有洞天。
　　这房子建的时候想必花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你从京城买来的胭脂水粉？特意回来送我？”玲珑欢喜连天，止不住的嘻嘻笑，捧着胭脂水粉看了又看。
　　全世界没有比收到自己喜欢的人送给自己的礼物更开心的事情了吧。
　　“喜欢吗？”
　　明知故问，玲珑点头如捣蒜。
　　“那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玲珑拿着胭脂在手里玩儿，低着头，不言语。
　　“第一次见你，你眼睛看不到却能发出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召唤百鸟，第二次见你，你不能说话，却通过唇语可以与人正常交流。”任逸不知道该不该说第三次见面，是在夜里偷窥人家睡觉，嚅嗫着没说。
　　“每一次见你，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玲珑紧张的用力抠胭脂盒上的暗纹，一下又一下，终于听到‘啪’的一声，抠掉了一小块。
　　“我···对不起···这个好像坏掉了···”玲珑慌慌张张的把盒子拿给任逸看，任逸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你在转移话题。”
　　玲珑咬着下唇，改为抠手指：“我是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从出生就是这样，眼睛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细微时，耳朵就听不到，耳朵能听到别人都听不到的千里之外的声音时，就会变成哑巴，声音变得奇异能召唤百鸟时，眼睛就会看不到。”
　　玲珑抬眼怯怯的看看任逸，自己会被嫌弃的吧，谁会喜欢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呢，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不一样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就在遇到任逸之后，玲珑终于发现，这种不一样成了心头最大的石头，千钧一发的悬在心口。
　　“你今天呢？哪儿不一样？”任逸问。
　　玲珑惴惴不安的小声道：“我刚才骗了你。”
　　“恩？骗我什么？”
　　“我不疼，我感觉不到疼。”玲珑揉揉后脑勺，偷偷看任逸有没有生气。
　　“可是，你头上肿了一个小包。”任逸惊道。
　　“没错，可是在我七窍都没有特殊之处的时候，我眼睛、耳朵、嘴巴，都会变得迟钝，眼睛会模糊，耳朵听不太清楚，嘴巴尝不出味道，身上没有任何感觉。”玲珑咬咬牙，伸出一只胳膊：“不信，你可以打我，我感觉不到疼的。”
　　任逸无言以对，他没有理由不信。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玲珑坐在那儿捂住胭脂盒子：“可这礼物你送给我了，就不能再要回去了。”
　　任逸啼笑皆非：“谁说我要要回去了。”
　　“那你还留着干嘛，你知道了我是个异类，我想你如果知道了我和别人不一样，可能就不会再来找我玩儿了。”玲珑道：“我知道你从京城回来很多天了，可是，可是你并没有来找我。”
　　没等任逸说话，玲珑突然站起来，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在等我给你披风是吗，你等等。”
　　她从柜子里把任逸的大披风拿出来，她穿着到碧水寒潭走了一趟，衣服早已脏的出乎意料，这件衣服是新做的，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任逸失笑：“这么急着赶我走？”
　　玲珑摇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走。”
　　因为太怕被拒绝，所以总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希望你一直不要走，可是，你会留下吗。
　　任逸心念一动。
　　杀手当了太多年，看淡了太多生死，早就忘了上次心念微晃是什么时候了，杀手除了杀人，还有克制，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在谁的刀下。
　　任逸一直坦然接受不知明天生死的日子，他无心改变。
　　“有人在竹林酒馆等我。”任逸把披风收好，他果然没发现这根本不是原先那一件。
　　这件衣服于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御寒的工具，可其实玲珑把中间全部抽换成了薄丝软线，足以防御普通刀剑。
　　“那···”玲珑起身送客：“再见。”
　　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没有理由因为自己而驻足，能遵守诺言来看自己已然是强求，是自己强留了他的衣服，如今已经还了他，想必他不会再来看自己。
　　虽被主人送客，但客人自己却没动。
　　“我今天还没吃上饭，一会儿我从酒馆回来，你能不能弄点儿吃的给我？”
　　玲珑眼睛一亮。
　　“你要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玲珑犹豫了一下，自己好像也不会做什么啊：“我煮碗粥给你好吗？”
　　“好，我一会儿回来吃。”
　　玲珑立即开心起来：“好啊，我等你。”
　　他还来找自己玩儿，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不介意自己是个异类，真好，任逸果然是个好人，他没有取笑自己的不同之处，这样的人就是应该一直被喜欢呀。
　　玲珑美滋滋的想，一定要抓紧时间把短剑做好，等任逸下次回来就可以送给他做礼物了。
　　任逸从玲珑的住处走出来，江湖之大果然无奇不有，天生体质特异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却着实没见过玲珑这样时聋时哑天赋异禀的，况且她那小屋建造时间不长，吃穿用度看起来也并非流落江湖的孤女，她怎么会出现在青安城外的荒郊野外。
　　依旧是非同寻常。
　　竹林酒馆灯火昏暗，为了降低热度，连烛火都已经减到最少用量。
　　钱老九眯缝着眼睛斜靠在柜台后面。
　　“任公子架子端的够足，可让我好等。”又是那砂砾般的声音，阴森森的漂浮在酒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