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间王权，鹤与千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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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人间的王权里沉沦，因此无法看清对方的面目。
（一）
又是一年多雨的早春。
衰败的宫墙上青苔连绵，宫墙内的梅树不知在多少年前就已经心灰意冷了，此刻在迷蒙细雨里保持着它干枯的姿态。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和你们走！”
粗布麻衣的女人满身狼狈地被两个小太监|禁锢得牢牢实实的向外拖去，她枯黄泛青的脸色因为激烈的挣扎而变得通红。
“上头的命令岂是你不要就能不要走的。”一个持白色拂尘的老太监冷冷地站在梅树下，看那个卑贱的女子被拖出宫门，用尖细的声音嘲讽道，“你也安生地活了五年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女子听到老太监的话，猛地挣脱两个小太监，厉声问道：“是他派你来的？是不是！”但下一刻她就被小太监们以更重的力道拖走。
“是不是还不都是贵人，不知死活，痴心妄想。”老太监转身，嘀咕着，“晦气！都要死的人了还这么能折腾……”他还想说什么，但在看清面前站的人之后不自觉就没了声。
那是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发髻大概是很久之前梳的，如今散了大半，在漫天细雨里贴在了稚气的小脸上，他面色平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骂骂咧咧的老太监。
老太监被那眼神看得背上汗毛竖起，脸色僵了僵，随即换做极具亲和力的笑脸：“小殿下，怎的淋着雨就出来了？仔细受寒，去，给小殿下遮雨！”老太监横了旁边给他撑伞的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移了个位置。
“小殿下，既然出来了，咱们就走吧，不然王妃娘娘该等急了。”
春雨润物细无声，不一会儿老太监全身就被润透了。
小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抬脚就往这破败的寒水宫外走，撑伞的小太监紧跟着他。
老太监的脸不再面向那个男孩子，瞬间就变了颜色，他讪讪地甩袖跟上。
小殿下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缓慢得让人以为时间被人放慢了速度，可每一步都很稳，就像踏在了在场所有人心跳的节奏上。
那时候的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个从荒芜宫殿里出来的低贱庶出子在短短几年后会坐上这天下最尊贵的位子。
在老太监的指点下，小殿下向新晋的端平亲王旧居的宫殿行进。
还有几条道就到了。
老太监不禁放松了点，待会儿要给小殿下换身体面点的衣裳，头发也要好好梳一下，最好是用上御赐的物件儿。该用哪个物件儿好呢，这个名义上的小殿下也就在这个好日子里备受关注，明儿个就会重新待回角落里，那么，那只能用一次的物件儿就是他的了……
老太监心中窃喜，御赐的物件儿可都是好东西，他抬头，却见他出神的这会儿功夫里竟把人给跟丢了！
他张扬着湿漉漉的脸，看到撑伞的小太监脚步匆忙地跟在那个小殿下身后往一条偏道里去了。
“哎，小殿下，不是这条道！”老太监慌忙地追上去。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撑伞的小太监和小殿下进入的废弃宫殿前，顾不得满身泥水，虚脱地走进去。
长满杂草的庭院里跪着两个小太监，让老太监豁出老命奔跑的小殿下正站在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女人前，撑伞的小太监浑身发抖地捂着嘴。
“小殿下，这……”老太监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因为他看到，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孱弱的小殿下缓缓地蹲下，将手里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碎瓷片落在奄奄一息的女人脖子上，轻轻一划。
（二）
文堇，前朝不受宠皇子与宫女生的孩子。
曹魏天下开篇，前朝的皇室中人私底下的龌龊终见天日，该斩的斩了，该流放的流放了。只剩下文堇的生父还苟活在皇宫里，因其落魄清苦，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不像其他前朝权贵一样兴风作浪，新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在宫中自生自灭。
一手建立曹魏的新帝直至耳顺年纪也没有继承大统的子嗣，朝臣们一催再催，生怕哪天新帝驾崩这平安了几十年的天下再次陷入战乱之中，可新帝就是没有什么反应，照样不亲近女人，也不亲近哪家登基册封的异姓亲王。
三年前，新帝忽然册封前朝不受宠的皇子为端平亲王，赐府邸，连其正室侧室姬妾一众和唯一一个庶出子文堇都有赏赐。
今年年初，新帝力排众议，过继了端平亲王膝下独子，并立其为国之根本，一朝太子。
这可又愁坏了一众大臣，一夜白头的数不胜数，不说这庶出子有没有治国安|邦的天分，光那出身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再看那弱不禁风比同龄人都要瘦小的身子骨，新帝的眼光怎么就那么一言难尽呢，挑谁家的不好，非要挑上这么一个……一言难尽啊。
新帝就是一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脾性，众大臣闹早朝，劝三思劝到被禁足，也没能改变新帝的决定。
万般无奈之下，白头的老臣们只能以好歹有个继位的做自我安慰工作，接受了那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太子。
太子新立一月，新帝便亲自为其挑了伴读。
四月百花盛放时节，文堇身着华贵的锦服在面见朝臣的崇华殿里玩九连环。
听说他皇叔决定的伴读长他五岁，是国舅上官子凌的嫡幼子，名为上官鹤，得爹娘宠爱，兄长赞许，姐妹夸耀，长辈栽培，五岁能文，十岁会武，将日必是国家栋梁，如今却在他这个尚且年幼无知的皇位继承人身边做毫无用武之地的伴读，权势真是诱人的东西。
不一会儿，就有轻盈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那上官鹤果真长了一张不辜负所有人想象的脸，虽然并未长开，可也能看出些俊逸的苗头。他低眉敛目，面上神情中规中矩，身上的锦服简朴大方却分外合身，衬得人挺拔直立，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臣，上官鹤拜见太子殿下。”声音清脆利落，吐字清晰，短短一句话让他说得饱满沉稳，既符合他的年纪又符合他的阅历。
“起。”文堇将手上把玩的九连环随意放下，“阿鹤不必客气，咱们算是隔了亲的一家人。”也是君臣，世上最变化莫测的关系。
“臣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是真龙在世，而殿下，则是终将展翅高飞的凤鸟，臣等这些凡夫俗子，如何能污了您的清晖。”
这话真假。
文堇面无表情，看着神情庄重认真的上官鹤，并未反驳也未应承。
他再次拿起手里的九连环，任对方站着。
其实九连环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文堇仍旧孜孜不倦地摆弄着，在解了数十次达到他想要的速度之后，他便埋头睡了。
来到东宫之后，没人敢苛待他，也没人为难他。
似乎日常作息舒适畅快之后，人也变得倦怠起来。
文堇这一埋头，就是一上午，期间光换茶点的婢女就来了五回，都是后来陛下差人唤他去用午膳才有人敢叫醒他。
文堇醒后，揉了揉眉头，看也没有看站着的上官鹤，便起身出殿门。
一旁的小太监善意地提醒道：“殿下，上官公子……”
“站着罢，日后有的是他站的时候，先让他习惯着。”转而又问上官鹤，“阿鹤，你觉得呢？”
“臣没有异议。”
“那就好。”
文堇带着几个婢女和小太监往宫里去。
端平亲王懦弱，不敢忤逆颠覆了天下的新帝，连带着他们一府都没有什么强烈的反感。文堇自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在王府，本身就是一个透明的存在。
而皇叔将他解救出来，不管怎么说于他都有大恩，可是，王权从来都是一个被掩饰得完美无缺的漩涡，被卷进去，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这恩情，何不如说是新的折磨。
前朝古制是皇帝用餐时陪侍的妃嫔皇子只能布菜，并不能真的用膳。而到了新帝这里，就没有这个规矩了。
文堇可以随意的用膳，旁边除了新帝和新帝的亲信，没有别的人看着。
“听说，你把上官鹤晾了一上午，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回去？”两鬓斑白的男人手指依旧修长白皙，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如若没有青丝交缠白发，看上去就好像还在壮年时候，他语气随意，一点都没有上位者的逼人气势。
“回皇叔，是的。”文堇懒懒地点了点头。
这是要敲打他了吗？按耐了这么久了，还是忍不住了啊，以他这样的身份，还真是不容易。
男人脸上没有浮现情绪的波澜，端起一碗粥不紧不慢地喝着。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身衣服，不知道的平民老百姓还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有点学问的老秀才，但他自骨子里散出的矜贵又让人不能看轻他。
“傍晚还是要放人回去用晚膳的，不然丞相夫人该对你有异议了。”男人放下碗后，才道。
丞相夫人，就是上官鹤的母亲。
他说完就起身，腰带上系着的同心结鲜红亮丽，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十分引人注目。
文堇还在喝粥，闻声放下碗道：“恭送皇叔。”
皇叔并不让他叫父皇。
表面上皇叔是后继有人，实际在他心里，没有人可以为他生下孩子。
皇叔每次用过午膳就会去书房作画，画的是一个女子，面容清秀，眉目含笑。曾经有朝臣偷偷让人临摹出那个女子的画像，到民间找寻这位令当今天子守身如玉的女子，可最后找到的人并未让天子如意，往往都是随意打发走了。
文堇对这个皇叔有一些好奇，但也不是好奇到一定要对他的所有事情了如指掌的那种。
毕竟，他如今处境的由来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令这位古怪皇叔触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人间王权，鹤与千寻（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