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易见落难寻》沈莫西

1、那些年 我们还未长成大人 徐木南自导

　　1.徐木头和徐狗子

　　三月的天，还未真正入夏，所以一到傍晚就会起风，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门前水泥墩被风吹得冰凉，坐的人都会垫层东西来隔着。风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卷起几片落叶，然后浩浩荡荡地离去。
　　巷子里很安静，就两户人家，一户住巷头，一户住巷尾。只要录音机开得够大声，说话声音够洪亮，他们之间就都能听见。
　　巷子里住着两位姑娘，是这巷子里最好看的风景，她们留着一样的花苞头，穿着同款小燕子拖鞋，除了长相不同，其它的都是复制加粘贴。
　　女孩把刚搜刮来的磁带放入录音机里，将声音放到最大，热情嘹亮的歌声与巷子里的荒凉截然相反。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
　　“洛洛，我听我妈说，你家对门会有新户搬进来。”徐木南把豆角用小汤匙拉出一头的筋丝，对折丢入面前的铁盆内。
　　易洛点点头，想了想道：“应该也是住不了许久的。”这样人丁寂寥的街巷，就连鸟儿也知道这里无食可捕。
　　她勾了勾指甲里的青垢，抖抖面前的铁盆：“这些应该够了，快走，我的肚子已经听到阿姨的召唤了。”
　　徐木南咯咯地笑，发丝散乱地粘在她的脸上，清秀的脸蛋红彤彤的，像木兰花开一样好看。她出生时候正值木兰花开最美之期，徐叔叔当下就决定了给她取名木兰，到了上户口那日，因为n、l不分的口音，这才意外地给她改了名。所以徐木南到现在仍有许多第一次见她的人管她叫徐木兰或者徐楠。
　　可易洛喜欢叫她花花，管她是木兰花还是木南花，易洛都是花里最大最肥沃的枝头。
　　到徐家蹭饭是易洛孩童时代最开心的事，徐阿姨总是会做好满满一桌子的食物，让徐木南来唤她。当时母亲陪父亲在省医院化疗，所以有一段时间她和徐木南如影随形。
　　徐阿姨将盘子里的鸡腿分到各个人的碗里，一人一只，不多不少，刚好分完。
　　“今天洛洛和南南都要把鸡腿吃完，不许剩。”徐阿姨嗓音低哑，带点沙沙的质感，转头脸色立变：“饭桌上不许听mp3！”
　　徐木南低低地笑：“嘿嘿，狗子活该。”
　　男子拿下耳机，扬手就给徐木楠头上一个暴栗：“死木头，你皮痒了是吧。”
　　徐木南哇哇大叫，眼泪适时地挤出两滴：“妈妈！哥哥打我！！”
　　徐阿姨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整天叽叽歪歪的，吵死了，看看人家洛洛。”
　　洛洛弯了眼角，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的兔牙。
　　男子名叫徐献，是徐木南的亲哥哥，比她大七岁，比易洛大六岁。因为徐叔叔希望他将来对祖国能有所贡献，所以取名徐献。可现在的徐献，心里只有谢霆锋，他长得像谢霆锋，行事做派穿衣风格通通谢霆锋。徐木南名字前有木字，所以被徐献唤作木头。至于徐献……
　　他是易洛第一个喜欢的男生。
　　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第一个喜欢的对象一定是那个幼时愿意给你分鸡腿的男孩。
　　徐献把碗里的鸡腿夹到易洛碗里，温柔地用筷子敲了敲易洛的碗：“洛洛多吃点。”
　　徐木南把嘴一撇，冷哼道：“你到底是谁哥哥啊。”
　　徐献冷模式微笑：“洛洛的。”
　　徐献总喜欢欺负徐木南，但凡徐阿姨给徐木南的零花钱，最后都会转到徐献手里，再辗转变成易洛手里的冰淇淋，曲奇饼，或者是其他小礼物。
　　易洛把头埋到两只鸡腿之下，挖着碗里的饭，眼睛溜溜地转，紧张地连咬合的速度都不自觉加快。
　　饭后，徐木南就拉着易洛钻到被单里，让徐献在外头摸人头猜名字。这是徐木南幼时最爱玩的两大游戏之一，徐献嘴上说着好烦，最后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她们名字猜错。
　　易洛呆呆地感受着头顶上方隔着被单传来的温度，徐木南在一旁窃笑。徐献惊呼一声“徐木头”随即掀开被单。徐木南大跳拍掌：“徐狗子，你是白痴吧！哈哈哈！”
　　徐献一脚把高高跳起的徐木南绊倒在床，佯装怒了道：“重来！”
　　他撑起易洛头上的被单，皱了皱鼻子，温柔道：“躲好喔。”
　　她的心，随着跳了三跳。
　　易洛静静地坐在一个地方，看着徐木南在她身边上蹿下跳，用唇语提醒她：“换位置。”
　　易洛象征性地挪了挪，掀开一个小被角，想要偷窥徐献，却发现徐献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无声地边笑边喘。
　　徐木南的头是滚圆滚圆的，易洛的头是带着小尖儿的，从小都被夸是聪明脑袋。
　　徐献不应该摸不出。
　　后来,徐献说去冲凉，徐木南就把易洛从徐献的房间领到自己房间。给易洛递了瓶娃哈哈钙奶，问：“叔叔阿姨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易洛摇摇头，“没说。”
　　“那你就住我这，住到他们回来再回去。”
　　易洛还是摇摇头，“不成，家里的鸡鸭鹅不能一日无稻米。”
　　“那就喂完它们再回来。”吸溜完最后一滴奶，徐木南还在咬着吸管晃着脑袋，外头响起了一串开铁门的门曲儿，徐木南以迅雷之势钻到被窝：“快来，我爸回来了。”
　　易洛点点头，把娃哈哈放到床头处，同她钻进一个被窝。
　　两人在被子里面面相觑，用力去放轻呼吸，她们都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徐木南用唇语说：“太恐怖了。”
　　易洛点点头，唇语回：“睡觉吧。”
　　……
　　“徐正廷，你轻一点，你两闺女都睡着呢。”徐阿姨压着声音埋怨道。
　　易洛睡不着，翻了个身竖着耳朵听，徐叔叔打了一个饱嗝，哈哈笑道：“洛洛来了啊……”
　　徐家带给她的是现世边崖上的一条绳，赐予她往上爬的希望。在未来的易洛，会站在时光的缝隙里想念自己奢侈而明亮的童年，泪流满面。

　　2.洛神花露水

　　易洛正在院子里喂稻谷，门突然被推开，徐木南挂着书包匆匆跑进来，把她好不容易填平的土又踩上了几个坑。
　　“洛洛，我用一下你家电话！”
　　易洛叹口气，拿起树下的铲子重复做着徐木南未到来之前的工作。
　　徐木南的嗓音很大，像是要把她对话内容传扬的人尽皆知。
　　“妈妈，狗子把自己锁在门外啦，对对对，还没穿衣服就穿了一条四角裤，哈哈哈，他让我问您有没有备用钥匙……喔好，知道了，妈妈待会见。”
　　徐献穿着四角裤的样子易洛在脑子里过了好几种画面，都不如亲眼见到的那样滑稽逗趣。
　　徐木南让易洛陪着他把梯子送去给徐献上房揭瓦取钥匙，梯子很长，要她两一前一后的举着才能搬动。
　　出了门口时，她两都愣了神，对房的住户正在搬进对面的屋子里。
　　一位四十出头、穿着黑色垫肩西装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裙的女人正在指挥着工人搬行李，在他们身旁还默默地站了一个短头发抱着洋娃娃的女孩，看个头应该与易洛她们一般大小。
　　易洛推了推梯子，示意徐木南还有正事要做，她这才回过神来继续领路。路过短头发女孩时，易洛匆匆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了她的目光，很是惊艳。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许多的故事，阳光洒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珠子深不见底。
　　把梯子送到徐家门口时，徐献正穿着四角裤敲核桃。来的路上徐木南已经将徐献的糗事嘲笑了千百回，说徐献洗完澡后穿条内裤坐电视前一边看《叱咤风云》一边吃核桃，家里没夹子就想着用门夹开，结果核桃碎了，门却关上了。
　　易洛问：“那你当时在干嘛？”
　　徐木南大言不惭道：“我当然是在吃核桃啊！”
　　徐献看到徐木头把洛洛也带过来，一个核桃啥话都没说就往徐木南身上砸去。徐木南一早料到便稳稳躲开。
　　易洛把出门前带上的衣服给徐献伸过去，说：“这是我哥哥的衣服你先穿着，要不上顶掏钥匙不太好看。”
　　徐献点点头，看向易洛身后的徐木南，恶狠狠道：“等会收拾你。”
　　等徐献开了门，徐木南就把易洛拉到一旁，悄声道：“诶，我想去你家写作文。”
　　易洛问：“为什么去我家？”
　　徐木南还是大言不惭道：“就……我家的作文书都抄完啦。”
　　易洛给徐木南比了一个赞，转身对徐献温声道：“徐哥哥，那我先把花花带走了，等会再把她送回来。”
　　徐献用大大的手掌包住易洛的双颊，用哄小孩的语气奶声道：“那就辛苦洛洛了喔。”
　　这样的语气对易洛来说是麻药，可对徐木南来说是炸药，徐献总要抢她的好东西，她绝不能让洛洛也被他抢走。她气得吱哇乱叫，徐献抓好了时机又往她脑袋上送去一个大巴掌。
　　徐木南更生气了，发誓此生都要与徐献对着干！
　　从徐家到易家的一路上，徐木南一直在易洛面前数落徐献的缺点，易洛听来很是羡慕，她虽然也有哥哥，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是不密切的。
　　她两边走边聊着徐献，到了家门口时发现对门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盖着布巾的筐子在门前石墩上坐着，看到她两的身影迅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笑得小心翼翼。
　　女孩开口道：“那个……你们好。”声音软糯甜而不腻。
　　易洛点点头，还未开口徐木南在一旁便抢着热烈回应：“你好你好，都好都好！”
　　女孩掀开篮筐上的布巾，介绍道：“这是我爸爸让我给你送的台湾莲雾，很甜很好吃。”
　　“哇，好吃的。”徐木南小跑过去，拿起一个莲雾放鼻子上嗅，转头冲易洛摇着手：“洛洛，台湾来的喔。”
　　易洛笑笑，“那我们一块儿吃吧。”
　　女孩说她叫陈露白，易洛想到的是杜甫的那句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而徐木南想到的是她们以后三人行的代号“洛神花露水”。
　　易洛很开心，以后她听到的不再是风吹树枝打，鸟啼无人戏的空旷回音。
　　徐木南更高兴，她觉得多了一个玩伴就等于以后就不用再死乞白赖地求着徐献陪她两玩游戏了，多么扬眉吐气。
　　要说隔被子猜人头可以不让徐献来参与，那么另一个游戏若是没了徐献，就没了意义。

　　3.‘还珠’三美

　　“徐狗子今下午只有两节课，第三节是体育课，他应该会早回来。”徐木南奋笔疾书，在作文薄上涂涂改改，徐木南的字很丑，所以她就算是想让易洛帮她抄作文也是办不成的。
　　“你不会是要……”易洛从数学题库中抬起头，惊愕道。
　　徐木南点点头，“当然，而且你还要把露露带来，我已经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你自己去，她家就在对面。”
　　徐木南嘴巴撅起，眉头皱成小川字，“可是她说最近很忙让我别去找她。”
　　“那还不是怪你硬是要拉着人家去剪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花苞头。”
　　在徐木南8岁的观念里，好朋友就是要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东西，才算整整齐齐。徐木南不顾陈露白刹黄的脸，硬是把人摁在了她常去的老式理发店里的椅子上，理发店的秦老头将徐木南视为他的金主，去的次数多了两人越发心有灵犀。
　　“一样？”秦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徐木南满意地点点头：“一样。”
　　易洛看着陈露白与自己一样被安排的命运，心里庆幸还好徐木南没看过《水浒传》，幸好她还不知道古代人结拜是要喝血酒再烧三把半香的。
　　陈露白自从被拉去理了头发后就躲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星期也不出门，徐木南硬着头皮去邀请，小小的手掌握成拳往门上叩了几声，门很快就开了，陈露白出现在门后。
　　巷子很小，但凡有些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陈露白知道徐木南来了，便早早地躲在门后偷听。
　　徐木南看到陈露白把耳边的碎发都勾到了耳后，别了两个小夹子，脸蛋不再被头发遮住显得更是精神。徐木南看呆了，自喃道：“露露，你真好看。”
　　女孩仿佛是刹那间了解到美是何物，在陈露白没来之前，徐木南一直觉得易洛是最好看的，易洛在给她讲题时候微颤的睫毛是好看的，易洛在扫地时摆动的手臂是好看的，易洛在吃糖果时嘟起的嘴唇粉粉的，也是好看的。
　　可陈露白不同，在陈露白这是徐木南从未接触过的时尚感，陈露白的衬衫是可以系在腰胯上的，陈露白的白T上总是会别着别针的，陈露白的裙子是会短到膝盖以上的。
　　徐木南看着两位好友，一个养心，一个养眼，她决定要挑一个简单的先学着。
　　“露露，你的夹子是台湾买的吗？好好看噢！”
　　易洛也觉得很好看，心里道到底是从台湾大城市里头来的人。
　　“露露，怎么不把朋友带进来呢？”门板后头传来一男人的吆喝，易洛熟悉那声音，每回男人从外头回来都会打着手机，说着易洛听不懂的话，有时说的是台语，有时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是陈露白的父亲。
　　陈家自搬到这条巷子三月有余，易洛和徐木南从未窜过门，陈露白也没开口邀请过，她两都猜测是家里长辈过于森严。
　　门被拉开，男人笑呵呵地站在她们面前，穿着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搭着同色系的工装西裤，边边角角都熨烫的很规整。
　　男人摸着唇上的八字黑髭，温善道：“叔叔一直叫露露带你们来玩，露露是不是害羞都不敢和你们说啊。”
　　陈露白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揪着裤边，双颊通红，正巧对上了陈父口中的害羞。
　　“不是不是，是因为我们平时都太多功课要做啦，而且我们还要参加竞赛，就更忙了。”徐木南气都不换地抢答。
　　小孩的谎言在大人眼里如何能遁形，陈父笑笑，并不拆穿。
　　陈露白跟在陈父身后，将她两引进内院。
　　“你要参加什么竞赛我怎么不知道？”易洛问。
　　徐木南下巴抬起，眼皮微挑，颇为神气：“论说谎之道。”
　　陈露白家与易洛家虽是对门的关系，两边的格局却是大相径庭，从大门到正屋的道上铺了一条弯曲的石子道，路至中间开出分叉往右延伸直抵一口原生石井，石子道隔出的左右两大空地都用来种植蔬菜瓜果，以及许多似曾相识却不知其名的鲜花。石壁上的鲜花吊篮根据颜色由浅至深规律排布，她们二人仿佛误入了爱丽丝的梦游仙境，是她们孩童时第一次会憧憬与梦想的地方。
　　“哇，好大的鱼缸啊。”徐木南在门口时就一眼瞧见了摆放在客厅正中央的鱼缸，比她们还高了半个头的高度，人都说‘文人养花，富人养鱼’，两者相合，如此可见不一般。
　　易洛眼睛紧紧锁定在鱼缸上，眼珠子像夜明珠似地放出光芒，随着鱼群游摆的方向来回晃动。见此，陈父得意地抹了自己的两撇唇髭。
　　陈母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到客厅时所有人都没发现，她不得不轻咳两声找点存在感。
　　“都过来吃点西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清凉解渴。”陈母将装满西瓜的玻璃碗放在客厅的梨花木桌上，抬起头时，易洛看到她额头上布满了薄薄的一层细珠子，想来奇怪，如此炎热快要将人烤焦的天气陈母仍然穿着万年不变的高领长袖及膝裙。徐木南曾问过陈露白为什么，她说这是母亲家乡的习俗。
　　陈母很年轻，不管是从神态从肤质都显得比陈父年轻个二十岁，徐木南私底下总喜欢在陈露白面前称陈母为陈姐姐。陈母的脸是传统的江南女子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唇，稍稍一皱眉都带点微嗔的娇柔感。
　　从陈家出来后，在等陈露白出来的同时，徐木南摸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八卦道：“你有没有觉得陈爸爸像电视里的那个谁？”
　　易洛想了想答：“卓别林？”
　　“哎呀！不是！是《还珠格格》里的皇阿玛！”易洛一脸黑线，果然不能从正常角度去解析徐木南的多元脑袋。
　　“那你觉得，陈姐姐像谁？”徐木南又发问。
　　“夏雨荷。”易洛答。
　　“哈哈！对！我也觉得像！”徐木南拍掌大笑，为这不谋而合的默契。
　　陈露白则是陈母的迷你版，五官仿若是雕塑家根据陈母的相片雕刻下来的，只不过当下还稍显肉感。
　　徐木南自导自演地把她们三人在《还珠》里都对了个角色，陈露白自然就是夏紫薇，易洛安静懂事被安排为晴儿，徐木南开心地把小燕子这个角色加到了她自己的童年光阴簿里。徐木南后来还特意在徐献面前眉飞色舞地介绍，哪知徐献嗑着瓜子，幽幽地来了一句：“不，你是容嬷嬷。”
　　徐木南气得当下就疯了地咬了徐献手臂一口，一把抓起徐献丢在地上的瓜子壳往徐献头上扔。
　　他们又次方干架了。

　　4.你们上辈子肯定也有关系

　　徐献从巷子拐角处出现时，嘴里叼着一根老北京雪糕，单手扶着单车将其停靠在门前的樱花树下，习惯性的忘记上锁就走了。
　　“来了来了，走。”三个脑袋瓜层起彼伏地躲在门柱后侦探巷口的风吹草动。徐木南在前头摆手指挥，颇有点小女将的风范。
　　进了院子徐献将书包随意地丢在藤条椅上，将披在外头的白衬衫脱去只剩下一件工装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
　　徐木南对此嗤之以鼻：“整天穿着这种只能罩住两个咪头的玩意儿去勾引姑娘真不害臊。”
　　陈露白禁不住笑：“不会啊，我觉得挺帅的。”
　　易洛站在她两身后，暗自羞红了脸：“看样子是要开始了，花花你还不去准备吗。”
　　徐木南悄悄地移动到她家为了方便上瓦顶修补而新盖的水泥楼梯，将楼梯上的灰尘象征性的扫了几下就直接侧躺在石梯上。
　　陈露白一脸迷糊，问：“洛洛，她在干嘛？”
　　易洛微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屋内的徐献已经将立麦架好，音响由静音调至80刻标，激情亢奋的音乐瞬间从窗口、门缝倾泻而出。
　　“下面有请中国流行音乐新晋小天王徐献为大家带来一首《因为爱，所以爱》！”
　　易洛缓缓举起双手，根据听到的音乐，为徐木南敲节奏。
　　因为爱（啪）…所以爱（啪）…
　　温柔经（啪）不起安排（啪）…
　　愉快那（啪）么快，不要等（啪）到互相伤害（啪）……
　　……
　　易洛每每双手合起，徐木南就会从一层阶梯滚至下一层阶梯，对于这样的场面…
　　易洛镇定自若、
　　陈露白目瞪口呆、
　　徐木南哈、哈、哈、哈。
　　易洛当下实在找不到词句可以描绘徐木南此刻心花荡漾、表情失控的状态。早年间易洛也曾受过徐木南的蛊惑试着滚过三层阶梯，后来震晕了脑袋被家人教训了半个月，易洛这才如梦初醒地跑去小揍了徐木南一顿。
　　可徐木南不同，这么些年她这个爱好一直没放下，反倒是越滚越聪明，越滚越人精。
　　音乐戛然而止，徐木南突然被从后头掐住了生命的喉咙，高高拎起，此刻的她就像是马戏团里的戏猴一样滑稽。幼时的徐木南长得极其瘦小，顽皮爱闹，撒起泼来能给外边的街道‘清扫’的干干净净。徐母不管如何整治只会将局面愈演愈烈，徐父是出了名的女儿奴，从来舍不得打，还心疼别人骂，可以说徐木南的童年极度潇洒快活似大王。
　　打徐木南这事自然就落到了徐献的头上，还不带心慈手软。
　　“徐木南你又滚楼梯，你是翅膀硬了还是屁股长疮欠挠了啊？”徐献用食指戳着徐木南的额头，一甩手就把徐木南扔进卫生间里，关门落锁，：“你不把你身上的脏东西都洗干净你就别想出来。”
　　任凭里头如雷声动，徐献都充耳不闻。
　　陈露白缓过神儿来懦懦地问了句：“她一直都这样吗。”
　　“偶尔。”
　　这游戏对徐木南来说是真爱，以每次都关小黑屋的代价来交换。而易洛就是那唯一的帮凶。噢不，现在还多了个陈露白。
　　易洛去徐木南的房间里给她拿干净的换洗衣服，陈露白好奇便也跟着去，徐木南的墙上贴满了王菲的海报，陈露白频频称奇：“想不到啊，露露这么跳脱的性格会喜欢王菲。”
　　易洛微笑：“王菲挺有个性的，露露也很特别啊。”
　　这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谢霆锋会和王菲在一起，而那时候的徐献和徐木南已经不会再打架了。
　　徐木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水，冲着徐献的背影扬言：“徐狗子，我下辈子要和你解除兄妹关系。”
　　陈露白一盆冷水马上浇下：“你们下辈子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定你们上辈子肯定有关系。”
　　后来徐父和徐母回来，留下她们二人一起吃饭，饭桌上是筷子频繁碰撞的声音，不是贪嘴，而是彼此想让对方多吃一点的心情。离开时，易洛抬头望向清透亮橙的天空，燕子盘旋而过飞落在电线杆上，不一会儿就又陆续来了几只，它们以天空为客厅，电线作躺椅，相聚成家。她眼眶有些湿润，羡慕徐木南这事她从来没说过，却一直都存在，旅人的天涯到尽头还是家，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远行。不过百米距离的两个家庭，却上演了场热闹与孤独，匆匆与等候，希望与彷徨……
　　何时何时，才会再次团聚。

　　5.你是上帝派来替我渡劫的吧

　　易洛自接了一个电话后，神经变得既兴奋又紧绷，屋子已经被她反复清扫了五遍，徐木南在一旁哀声连天，她现在身上的污垢可比易洛家的死角还多。
　　“洛洛啊……”徐木南欲言又止，易洛这从这头窜进那头忙得不可开交，徐木南只能把到口边的话咽回肚子里，拖拉着脚上的‘小燕子’塑胶鞋勤勤恳恳地干活。
　　徐献不知被哪股风突然吹过来，穿着宽松的纯黑色T恤和米色工装短裤，头发似乎是刚洗过都密在一块儿掉着水滴，嘴里嚼着一粒口香糖，一张一合都分外撩人。
　　易洛在一本妇科医院的宣传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女人觉得男人最性感的一刻就是他刚刚沐浴完，身上还冒着热气的时候。而男人恰好相反，刚沐浴完的女人在男人眼里，就是一只落汤鸡。
　　“你们在干什么？”徐献满脸疑问地看着徐木南，易洛听闻声响从厨房里出来。
　　徐木南眄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你没看出来我们在打扫卫生吗。”
　　“废话，人家洛洛是在打扫，你是在搓麻将吗，就盯着这一张桌子。”徐献将手里拎着的保温饭盒放在桌上，一把扯过徐木南手里的抹布，一脸嫌弃：“你回去洗澡，身上都臭死了。”
　　徐木南一听瞪圆了的眼睛里闪出星星，随后又被长长的睫毛遮掩，摇摇头说道：“不行，我不能放洛洛一个人。”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感动，易洛撅起小嘴，配合徐木南的表演。徐献对此却视而不见，轻轻地从口里放出一字：“滚。”
　　目送徐木南踩着愉快的步伐离开后，徐献把拿来的饭盒交到易洛手里。
　　易洛不解：“这是？”
　　“我妈炖的大骨头汤，叔叔和阿姨不是待会就回来了么，他们刚回来肯定很累，就让他们赶紧吃点东西就好好休息吧。”
　　“好……”易洛凝噎。自上星期从徐家回来后接到母亲打回来的电话，她就一直强忍着心里的波动——是关于那半年的思念与等候。
　　徐献将易洛的忍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抓起抹布走过她身边，语气轻松：“还有哪没清干净的，咱们速战速决吧。”
　　“好。”易洛胡乱地用袖口抹了把脸，转而尾随徐献进了厨房，“其实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就再用点柠檬水去下味就好。”
　　徐献点点头，“那你去整理外边的花盆吧，那些活我干不来，别给你整坏了，这里就交给我了。”
　　“剩下的活我都可以的，你今天不用去打球么？或者……”
　　易洛话未说完，便被徐献截断：“我每天主要做的事就是找徐木头的茬。”徐献歪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让他干活，徐木南被揍的罪过就赖在她身上。这兄妹两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相比徐木南，徐献就高效太多，还有附赠效果。易洛还在院子里给盆栽摘除枯叶的时候徐献就甩着抹布晃悠悠地从里头逛出来：“里头都结束了，想想还有哪吗？”
　　易洛抬起纤瘦的手臂，越过徐献的脑袋：“就剩这顶上的悬梁了，因为太高所以想留着最后再弄。”
　　徐献打了一响指：“没问题。”
　　“一起吧。”易洛附和，徐献努努嘴，“行，那你要小心点，够不着别勉强。”
　　他们二人搬来几张桌子并到一起，一人选一头开始清扫，徐献一米八的身高站到桌子上就险些磕着头，反观易洛则要不停地踮起脚尖，有时还够不着。
　　徐献失笑：“你别弄了，你这不是扫灰尘，是在举白旗投降呢。”
　　“不、不会啊，这样子能长高。”
　　徐献看不过去，上前试图扯下易洛的手臂，不想易洛恰好将手臂放下让徐献抓了个空，由于惯性的作用脚下不稳便直直地朝易洛扑倒，徐献眼疾手快地用一只手隔住了易洛后脑勺与地面的直接接触。
　　易洛眼孔逐渐放大，视线却很朦胧，因为两张脸靠得太近，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面颊上，像一股电流穿过，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

　　徐木南刚刚洗完澡晃荡至门口时就看见徐献整个人趴在地上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什么勾当，悄摸靠近后，右脚抬起对准徐献弓起的屁股，送出一脚：“徐狗子，你干什么呢。”
　　徐献手臂一折，天旋地转之际，易洛的鼻尖被包裹在他湿热浓稠的吻里，她放佛失了感官，大脑一片空白，突然徐献猛地弹起，怒骂声铺天盖地的袭来，她的鼻尖只剩一片冰凉。
　　“徐木南，你有病啊！”徐献翻起身就朝徐木南大喊，憋得通红的脸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那个意外。
　　待徐献翻过身徐木南这才看到易洛小小一只被压在底下，瞳孔涣散无焦。她连忙将侧在一旁的徐献扒拉开，带着哭腔喊道：“洛洛啊，你是被徐献砸傻了吗？”
　　徐献气脉喷张，怒视着徐木南，恨恨道：“徐木南，你是上帝派来替我渡劫的吧。”转而愤愤而逃，没错，是逃。
　　徐木南压根没把徐献的窘迫放在心上，双手抓着易洛的肩膀上下晃动，“洛洛，洛洛，洛洛……”
　　“你别晃了，我头好晕……”
　　易洛无力的抗议，被徐木南当成了责怪，反倒整个人躺在旁边哇哇大哭，眼泪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易洛失笑，心想：花花啊……你是上帝派给我的丘比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