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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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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收雨歇后,俩人都累而满足。
顾相容哄着钱小子擦了身体后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
披衣起身,拿起那支白天藏起的短箭,转动着细细观察。借着月光,他发现了一行铭刻上去的看不懂的文字。
拿着短箭的手倏然收紧,顾相容眼底一片冰凉。
……
视野里,一片刺目的光斑。
头很晕,屋子里不知有什么气味,闻着只觉身子忽冷忽热,攥紧了拳头,只觉手心都是汗。
有刺痛在身上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脑中就像解开了什么禁锢,大量的记忆和画面突然涌入,眼前像炸开了花。
男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空茫失措。
他觉得自己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又好像遗忘了什么。
有一个字在脑中滑过。
“潜。”他张开嘴,薄唇中吐出这个字眼。
潜,是我的名字。他默想着,是啊,我的名字是潜。
不是钱小子,不姓钱,他甚至……
甚至没有姓。只有一个代号似的名字。
也没有亲人,只是归属于一个寻常人不会听闻的组织。
江下盟。这是组织的名字。他自幼就是孤儿,被带进了这个组织,接受严苛的训练,而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刀杀死了一个人后,他被赐名“潜”,从此他正式开始为之效忠,奉献出自己的虔诚,自己的后半生,自己生命的决定权,在这几年中,他甚至奉献出了自己清醒的心智和全部的记忆。
潜几乎是踉跄着扑下床,被褥被扯了一半到地上他也不管,他直扑到屋门口,推开木门,迎面就被灿烂温暖的阳光照了一脸。
撞进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丝瓜藤爬满瓜架,叶子水灵灵的,他昨天刚浇过水。古朴的木桌摇椅摆在院中央。
潜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他往后退了一步,回转身走回屋里。
堂屋的餐桌上摆着一个海碗,里面盛着莹白的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是腌肉和小菜。
潜走上前一摸,碗碟都已没了温度。
……
今天的面馆没有开门。热闹的大街上,唯独这一间铺子大门紧闭。
不见那总是忙忙碌碌的顾小哥儿,也不见那冷着脸的好看男人。
而顾相容此时却没有心思管这些。
他自袖中抽出短剑,几步间就重伤了好几人,手起刀落,面上神色不变,在这间酒楼包厢里杀人,竟和平日里在那间小小的店面里切砍牛肉别无二致。
商蒙挥剑抵挡,左支右绌,看见顾相容行动间虽有生疏,狠辣无情的杀人招数却是一如往昔,眼见着手下就已折了七七八八,不由得暗暗心惊。
“何苦如此相逼!”商蒙格挡住顾相容刺来的一剑,“你若有要求,可以和我谈谈!”
“谈谈?”顾相容一笑,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先是用你们江下盟的信号箭在我门户之上示威,后又是借一个婆子之口想要把我独自骗到这里,我有意探探你们虚实,本无伤人之意,可你手下的狗呢?兵器说动就动,真是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商蒙此时对手下的鲁莽,也有些恼怒。他强忍着心火道:“我们真的绝无冒犯之意,不过我们的人受伤失智流落在外,总是要寻回……哎哎哎!”
他话音未落,顾相容毫不留情的一剑已经刺了过来。
“你们的人?”顾相容神色冰冷,“我的人何时变成你们的人了?”
“他喝着江下盟的水,吃着江下盟的米长大,生时是江下盟的犬马,纵是死了,也……”
顾相容听得来气,嫌短剑不够长,索性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长剑,直直地往商蒙那里扔了过去,锋利的剑刃擦破他的脸颊,血顺着脸滑下。
商蒙却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听到一个死字便受不了吗?没想到曾经闻名江湖的断水剑,也有这样的柔情。”
顾相容看着鲜血流到那张不断开合的,令人厌恶的嘴上。
“只是我们江下盟的死誓杀手,从来也没有任其流落在外的说法。从前不找他,是以为他死了。如今既然知道他还活着,那……”
“要么,他要跟我们回归,向盟主亲自述职,要么,像他这样被从小培养,知道太多秘密的……我不可能留他活口。”
“说够了吗?”顾相容把剑一扔,好整以暇地往椅子上一坐。
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的商蒙和身后几个苟延残喘的手下。
片刻后,顾相容打开窗户跳下,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
房间里,那几个人七窍流下黑血,暴睁着眼睛,缓缓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顾相容飞快地把染了血的外袍脱下扔掉,一边往回赶,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本来不打算用毒,是因为用毒太过阴损,他现在退隐江湖,过着平凡人的日子,不想也不能招惹上江下盟,可根据商蒙的话,如今两方只能撕破脸,他一时压不下脾气,索性……
想到家里的那个傻大个,顾相容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的疼痛。
他怎么可能放任他离开,被人带走呢?
几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捡到了遍体鳞伤的他。那个时候,他刚刚决定好放下手中的剑,与过去的生活告别。
可是平静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容易获得,他在最有市井气息的街道上买了铺子,白天人声鼎沸,夜里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即使睡着,也会被刀光剑影的梦惊醒。
那个被他捡到的,遍体鳞伤的年轻男人,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江湖,适合好战者,冒险者,可他虽有一身武艺,却终究不适合这个地方。
于是,受了伤,厌倦了,想离开。
脚步走远了,心却没有完全脱离。
照顾那个受伤的年轻男人的日子里,顾相容很累,却难得地觉得充实。
他看出这个受伤的男人来历非凡,但他神智不清,问不出什么,问他名字也只说得出一个字。
顾相容干脆给他取名阿钱。
阿钱养好了伤之后也没有离开他,虽然他面上总是冷冷的,没有表情,可是顾相容知道,也感觉得到,自己被这个人依赖着。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过着市井最寻常的日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的情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