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14、第 14 章

　　颜凝慢悠悠地打字，一字一句，都算好了分寸。

　　【快毕业了，没有课，这学期主要是写论文。等下打算去干洗店洗西装，然后去酒吧兼职。】

　　对面回得极快。

　　【骁：没事，我也刚醒。西装是我的那件？】

　　【嗯。】

　　【骁：西装不急。还没吃饭吧？一起？】

　　颜凝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她太懂了，欲迎还拒，才最勾人。现在沉默几秒，才是对傅承骁最精准的拉扯。

　　果然，屏幕安静了会儿，又亮起来。

　　【骁：不会吧？我刚替你打了一架，还挂了彩，一顿饭都换不来？！】

　　颜凝盯着那行字，唇角无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倒是会用激将法。

　　她指尖飞快动作。先是丢出一张，耳朵耷拉着的小兔子鞠躬道歉的表情包，软乎乎的模样，乖巧得不行。

　　【请的请的，中午我请您吃饭！】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窘迫拿捏得恰到好处，穷得坦荡又可怜：

　　【京大附近的小吃店可以吗？太贵的我暂时请不起……或者，等下个月我领了酒吧薪水，再请您吃好的。】

　　对面发来一排省略号。

　　傅承骁盯着屏幕，眉头微皱：“小吃店？开什么玩笑。”

　　他刚要发出“我带你去吃好的”，拇指却悬在了发送键上方。

　　昨晚那个被他付费咨询的情感博主，连麦时高昂亢奋又热情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炸着：“老板，追清贫学霸就一个关键点，照顾自尊心！切记切记，学霸们超级无敌敏感！自尊又要强，千万别戳她们短处！！”

　　傅承骁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麻烦。

　　他迅速地撤回那排省略号。

　　【骁：当然可以。】

　　【骁：我过来接你，半小时到。】

　　半小时。

　　颜凝立刻转身扎进卧室的衣柜挑衣服。

　　指尖掠过一排素白柔软的连衣裙，她抽出最显清纯无害的那一条。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开了衣柜最下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双五颜六色的袜子，全是卡通的。

　　米老鼠、小熊□□、Hello Kitty、小黄人、哆啦A梦、玉桂狗……七八岁的小孩才会喜欢的那种。塞了满满一抽屉。

　　但在最上面，有一双不一样的。

　　也是儿童袜，袜口却镶着一圈细弱的白色蕾丝边，洗得发旧，边缘早已磨得发毛。

　　颜凝动作一顿。

　　她盯着那双袜子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回去。

　　颜凝这次挑的这条连衣裙，米白色亚麻材质，看着普通，内里却混纺了极细的桑蚕丝，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微光，触感是近乎奢侈的绵软。

　　领口那朵小雏菊，出自苏绣老匠人之手，单是手工费，便抵得上普通白领半个月薪资。

　　要钓大鱼，就得舍得最好的饵。

　　傅承骁这种人，值得她把最干净、最无害的模样，披在身上。

　　颜凝换好衣裳，坐到镜前。

　　利落地给自己画了个心机素颜妆，睫毛根根分明，唇色恰好自然。

　　画眉时颜凝咬着唇轻声埋怨：“幸亏我手快，否则半小时谁能搞定！”

　　镜中人抬眼，眉眼清透、气质干净，看上去温顺又懵懂，像一朵从未被世俗染过的小白花。但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多冷静缜密的算计。

　　半小时的时间掐得刚刚好，颜凝刚把口红的最后一抹温柔豆沙色晕染开，楼下就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她拎起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对着镜子再理一遍裙摆，确认浑身上下都透着穷学生的青涩与拘谨，才踩着帆布鞋，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傅承骁今天没开那辆嚣张的法拉利。

　　暗夜蓝色的阿斯顿马丁，看似低调地横在单元楼下，流线车身与斑驳墙皮、坑洼地面形成刺眼的反差。

　　这破旧的老小区，狭窄得连错车都费劲的巷道，仿佛都因为傅承骁的到来，而陡然镀上了一层金光。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帅得惹眼的脸。

　　“上车。”

　　傅承骁抬了抬下巴，声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颜凝规规矩矩坐进副驾，帆布包还死死地抱在胸口，身体微微绷着，那模样，仿佛生怕自己的一身廉价，会蹭脏了人家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

　　傅承骁余光扫到，又无奈又觉得好笑。

　　一路沉默，车子最终停在京大附近最难预约的私房菜馆门前，而非颜凝所说的小吃店。

　　朱红门楣，鎏金匾额，只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贵气，让人立刻就感觉钱包在发抖。

　　颜凝犹豫：“我……”

　　“附近没车位了，只有这里有空位。”傅承骁说得理直气壮，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颜凝硬着头皮跟进去。

　　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己剩余的存款够不够支付这顿饭钱。

　　包厢里，傅承骁拿着菜单，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页面上随意翻动，语气平直。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是把店里标注的招牌一道不落地全点了一遍。这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吃饭前的例行流程，甚至谈不上挑选二字。

　　菜单递到颜凝面前时，她犹豫了一下，只点了份最便宜的蔬菜沙拉，声音小小的。

　　傅承骁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就这？”

　　颜凝抿着唇，点头点得很用力：“够了！”

　　傅承骁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又翻了几页菜单，顺手把甜品页全勾了一遍。

　　“甜的也来点。”

　　颜凝看着他把巧克力熔岩、抹茶慕斯、柚子冻、芝士挞，等等，跟点招牌菜时候一样，顺手就挨个地都给勾上，每种口味都没落下。

　　服务员确认完离开，桌上只剩下一壶热茶缓缓冒着雾。

　　颜凝坐在对面，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桌布。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一副快要把钱包攥破的模样。最终，她认命似的低下头，像是在哀悼自己即将爆掉的信用卡。

　　傅承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

　　原来颜凝，竟还在认为这顿饭，得由她请客付钱。

　　真是心思纯净得可爱。

　　但笑意很快淡去。

　　傅承骁忽然想起自己昨晚随手买的那块表，价格抵得上颜凝在这家店吃十年。而她现在，却在为这一顿饭钱揪心。

　　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轻轻挠了下他的心口。

　　傅承骁往后一靠，手肘搭在椅背上，语气终于慢了下来。

　　“行了，”他说，“不逗你了。这顿饭我请，你欠我的，等你发薪水再说。”

　　颜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又很快被松了口气的情绪取代。

　　“可是……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傅承骁挑眉笑道：“所以才说欠着。”

　　“下个月，请我两顿。”他补充，又刻意强调道：“不许赖账！”

　　颜凝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吟：“那……那我下个月一定请你吃好的。”

　　傅承骁没接话，只是给她添了杯茶。

　　茶雾升起来时，他目光落在她领口绣着的小雏菊上，淡淡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到。

　　心里莫名晃了一下。

　　明明只是朵普通的刺绣小花，白得干净，针脚也算不上多精致，却比他见过的那些镶钻的礼服领口，顺眼多了。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酸甜香辣、荤素相宜，琳琅满目的盘子错落着摆满整张桌子。

　　傅承骁吃得不急，动作随意，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落在颜凝的碗边。

　　她夹了三次芦笋，茄子一口没碰，菌菇汤倒是多盛了两勺。

　　傅承骁记下来了

　　等颜凝筷子一停，他便顺手夹了她刚才多看了两眼的菜放进她碗里。

　　“这个你应该爱吃。”

　　这一整套动作，傅承骁做得动作流畅，指尖却悄悄蜷了一下，耳根泛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这可是他昨晚除了付费咨询那个情感博主外，又对着一堆，生活助理搜集来的“如何追女生”的帖子，研究了半宿才得出的行动结论。

　　帖子里的攻略步骤写得很清楚：观察，判断，给到。他如今实践起来，行云流水、轻松写意。

　　小小追女生，轻松easy，拿捏！

　　至于甜言蜜语那一趴，傅承骁还没来得及学。这有点，太难为他了。看着那些标题为“如何一句话让女孩子爱上你”的文件，傅承骁就觉得不靠谱，跟骗子似的，他懒得学。

　　但已经很进步了。想他傅大少从前，何曾关心过女生爱吃什么，他只管自己爱吃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

　　他主动去记女孩子的喜好。

　　虾端上来时，傅承骁停顿了一秒，像是短暂地思考起了什么，随后他极自然地、接过侍应生手中的一次性手套，自己带上，开始低头剥虾。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指尖偶尔都会被虾壳硌一下，他却依旧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挑着虾线。

　　明明侍应生就候在旁边，他却自己做这个多此一举的举动。

　　白净的虾肉，被他放进颜凝的碗里。

　　“吃这个，”傅承骁说，“补蛋白。”

　　说完才像是意识到这话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语气低了些，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避开了颜凝的目光。

　　“你太瘦了。”

　　颜凝低着头，耳尖慢慢泛红，轻声道了句“谢谢”。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蒸腾的热气吞掉。

　　傅承骁没看她，只是摘下手套，随意丢到一旁。

　　心口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意识到，原来认真对一个人，是这么麻烦，又这么不讲效率的事。

　　可偏偏，他竟然一点都不想停掉这种麻烦。

　　一顿饭吃得温温吞吞的，临到散场时，傅承骁放下餐巾，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颜凝，你辞职吧。”

　　傅承骁指尖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目光落在颜凝手腕隐约的淤青上，又落到她领口的小雏菊上：

　　“我不太习惯别人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己弄得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