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
-
七.
夜色漆黑如墨,惟城头上灯笼火把照耀通明,巡逻士兵往来不绝。城内灯火则颇为寥落,昔年那一座富庶繁丽的城,静静眠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
城门有人拦下马车,燕翎吹声口哨,利落的跳下去,和守门兵士耳语几句又转回来。公子尚在中军帐内与各位将军议事,公主,先进去歇息罢。
心下黯然,却又不由自嘲一笑。
一切都如所想,已不能奢求太多。
一串零碎的马蹄声在微微清冷的青石街道上响起,很轻,但是急促。我怔怔侧耳倾听,忽的伸手一把扯开身旁帘幕。
是传令的兵士吧。燕翎笑道。
那人原不是由眼而入,而是从心头跃入眼。
怀昭勒马立在当街,清雅眉目如莲花开落,目光里是一种化解不开的,不事张扬的温柔与清冽。街边宅院恰有棵高大桂树,银样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星星点点洒下来,笼他一身如水清华,亦真亦幻。
锦园,他出声唤我,笑起来鼻翼微微皱起,仍是旧时模样。
仿佛不曾隔着兵戈战火,国仇家恨,仿佛只是当年那一对明媚流丽而不解世事的小儿女,只是经历了长久的别离又再次重聚。
往事烟尘泡影,故人咫尺天涯。
是夜,碧清池畔水榭楼台。
风动竹影月色寂静,十里桂子暗香愈浓,飞花水雾在空气里无声飘荡。彼此都是静默,怀着不可告人的心事,不动声色的掩去所有悲伤。似已历尽沧海,不见桑田。
终不能从容以对。
锦园,我昨夜梦见你来。怀昭眼底有粼粼波光迷离飞逝,不着痕迹。
眼前亦如梦境。暗夜影幢中我只见他清晰眉眼,英秀如初。时光片片削落凋零,刹那悸动颠倒情深。
夜风涤荡,蒙蒙吹面。我执杯一笑,怀昭,多谢你救我出天牢。杯中无色液体轻轻动荡,激起缠绵醇厚的酒香。
怀昭微挑了眉,亦是一笑,不知想起什么,眼里多了丝温暖惆怅的神色。
两只上好的薄胎水晶杯,以同一个优美的,决不回头的姿态,一轻一重撞在一起。此刻该有帝都春尽时的落樱飞舞,烟花柳媚,而非眼前如此一个,萧瑟寒秋。
仰首尽杯。
我听到机关拨动的声音。我听到机括启动时齿轮摩擦的声音。我也看到怀昭一袭青衣立在我面前,安泰风华似一场含蓄的旧梦。就像以前很多次,他也是这样含笑的,眉目舒展的唤我一声,锦园。只是终究风过了无痕。
淡青色的几点寒星,银河倒垂般,闪动着逼仄的光芒自我袖中射出,直飞向他胸前。
带着伤情与死意。
清风烟萝,云灭涛生,四目相对不过一个弹指。而这世上,又有什么样的凝望,能令夜短,能令意长?
八.
城破那一日,有雪片连绵,纷然而坠。
天际一片蒙昧,微末般的霰粒自苍穹飘落。纷纷扬扬,愈落愈稠,分不清是玉是雪,一夜间催开满城梅花。
我立在蓝城城头,遥望帝都方向。飞雪里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山峦,层层叠叠的梯田,古旧的驿道,和蜿蜒伸向帝都方向的大河。
燕翎始终寸步不离跟在我身侧,明是保护暗为监视。
风渐紧了了,夹着沙尘雪片,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
蓦然转身,我满眼企盼望向燕翎。
他微微犹疑,终于摇头,公主,这不行。
我要去。我听见自己屈辱卑微的声音响起,求求你,带我去。瞬间涨红了脸,我难堪的低下头,两行清泪静静滑过。
燕翎悚然动容。
打马飞奔在荒无人迹的官道上,无主梅花寂寞的开在道路两旁,枝干嶙峋,像坟头上杂乱的荆棘。沙沙风响掠过树梢,拖着只有荒山野岭才能闻见的诡异尾音。
道路延伸似无边无际,一直走下去,竟是怎样也走不到尽头。
心中剧痛,一口血喷出,溅落青色长裙,斑斑点点宛若满山杜鹃。
燕翎望我一眼,眉心紧锁,催马愈急。
那一座城,便于此刻,突然出现在眼前。
百里楼台盛飞雪,多少情怀寂寥中。那原是一座尊荣无比的城,城里有双双飞过屋梁的燕子,屹立着巍峨沉毅的皇城。无数宫殿的琉璃瓦璀璨生光,映着满城火树银花宝马香车月上银妆。
只是,再巍峨的宫殿,再颠倒的才情,灰飞烟灭也只如此简单。
公主,不能再靠前了。燕翎在一片小山坡处立了马,堪堪看得见帝都城头的烈烈火光。
浮屠骤然升起,烈火纵情绽放,万蹄杂沓,杀伐声响震天。受惊的鸟群从森林、池泽飞起,盘绕回旋,悲鸣不已。焦黑土地上散落着折戟断剑,尸首成山。
操戈猛士,红缨旌旗,烟尘满面的将领,风雨飘摇的帝都……墨色旗帜在高风中凛冽飘扬,翻飞若波涛溅雪。
若不是你盗来寒水碧的解药,帝都不会有今时今日。我恨恨道。
当日怀昭斩了匆匆赶来的侍卫,一力压下所有消息,燕军中知道我此来真正目的的,也不过他与燕翎二人而已。而我,此时方知怀昭手段,任是沸反喧天,他反手可按。
燕翎苦笑。他实在有太多理由可以反驳我,却选择沉默。
微雪寒凉,穿越万年光阴,挟风雨而来,静静照临人间。
河山永寂,百代千年。
九.
暮春时候,一顶洒花小轿,抬我入深深宫闱。
帝都城内柳絮落尽芳菲初歇,漫漫宫墙外只剩得几许青碧杂草在无人处暗自生长,静默无声。
依稀是旧时年华,穿一件薄衫,带了锦囊,海棠花下收拾残红,许久才得少半。碧水摇空,南风春梦,曾是怎样温柔而妩媚的盛世年华。
回首已恍若前生。
怀昭在寿仙宫等我。
是的,怀昭,或者说,新朝年轻的帝王。
云婷刚刚生产完,她说想要见你。怀昭淡淡看定我,眉目融进帘外夕阳烟水里,怎样都看不真切。
一旁宫妇抱着初生的婴儿,小皇子闭了眼睛,粉红肌肤微微发皱,襁褓内伸出的小手在空中不停抓动。
觉察到我的目光,怀昭辗转一笑,些微惆怅。
锦帐深处,躺着面色苍白的四姐,汗湿鬓发凌乱贴在额角,疲倦而美丽,眉宇间似有凤凰飞绕。
她喘息着唤我,锦园。
我拢住她潮热的手,微微蜷起的指尖纤细剔透,软弱的像是个孩子。
锦园,你恨我们么?
一时无言,五脏六腑尽是翻滚煎熬,空气中充斥难堪的沉默。
四姐抓紧了我手,嘴角泛起凄迷微笑。那夜,自御书房偷了五关布防图的,是我。直到我把图私下交给庆安侯爷时,怀昭都不知此事。
为什么。兜头冰水直浇而下,我惊叫失声。房中侍立的宫女,亦掩口低呼面面相觑。
当年那一场背叛与辜负,是我心头一颗朱砂,痛彻心肺而不能明言。
锦园,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染疫而亡?她是被你母后鸠杀的。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侍昭啊,竟也难逃一死。我在宫内日日受尽欺凌,你却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我恨这里的每个人,更恨你。
含怨的眼睛,带着腐心蚀骨的毒,是深不见底的黑。我不觉寒噤。
父皇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把我嫁了怀昭。四姐忽而偏头一笑,温煦若春暖花开云破月朗,一把安静的声音如满树寒花,月夜里清光寂寂。
此生,我亦无憾了。如今当以此身,与你谢罪。枕下一柄银质小刀被她抢在手中,刹那闪电铄空而过,那样炫目、那样惨亮的一道光,照彻浮生每个角落。
满眼血光飞溅。什么东西,缚住了我的手和脚,让我眼睁睁看着灿若雪花的刀刃,没入了四姐的胸口。
大好河山,是我眼中故国的血火白骨。那一刻,我想我是真的恨着。
侍女们尖叫着跑出去。寿仙宫上下顿时乱成一团。
锦园。怀昭立在三丈外,满眼不能置信的迷惘。
我直起身来走向门口,慢吞吞回答。四姐自尽了。又刻意添上一句,我没有拦。
那瞬间,有什么仓促脱离了掌控,像秋日里最后一只蝴蝶,无声无息的飞离。
怀昭的神情冷了一冷,然后举步行过来。他的衣襟擦过我的衣襟,带起一阵风。风里,充满了青色的寂寞。俯拾皆是。
她是他温婉明丽的妻,以不可拒绝的姿态占据在他的生命里。风刀霜剑、千山万水都并肩走过,叫他从此再也不能习惯她的缺场。
只是,天上人间,黄泉碧落,谁可亘古相随?
十.
多年后,燕翎至悠云庵向我辞行。
饮得几杯酒,赏得几春花,已是十年流光暗换。
又是落花时节,庭院中乱红斜飞如织,花下芝兰玉树的青年,有着不羁飞扬的眉眼。此一去,便是大漠黄沙,边关万里。
儿当成名酒当醉。将来功成名就,记得再来共饮一杯。我举杯言笑晏晏。酒是江南的竹叶青,清凌凌透着南国山川河泽的气息。
燕翎面上有着恍然若梦的表情。很久前,我载你同去蓝城,以为可以把你带到公子身边。后来,我又以为,我也可以照顾你。
我含笑摇头。往日种种,恰如迷雾之于花朵,水月之于楼台。清风过处,无从挽留。
你,要不要跟我去边关?
那里有黄沙秋芒,疏阔天地,很是诱人的提议。我怔了怔,终是低下头去,看着足边的泥土里悄然绽放的细碎花朵。
这座城就是我的家。
孩童时的回忆,少年时的恋情,都镌写在这座城的骨骼血肉里。
我的根在这里。我从未离开。
公主……
我打断他的话。我叫锦园。
燕翎望定我,眼底神色似悲似喜。不解自宽,归去非迟。
骏马一路飞驰而去,马上那人也再不回头。
难见欲归还是恨,莫问。有情谁知是无缘。恰似三秋云外月,皎洁。不团圆终不团圆。
一夜风雨大作,秋寒透帘,轩窗外雨丝纷飞。我执了经书,倚在蒲团上默默吟诵,不觉沉沉睡去。
梦里走在帝都的御街上,空气中弥漫着才下过雨的青青水气。有琴声叮咚流怨,不知从哪条烟花巷飘来。
秋雨浩飒,凋尽帝都四十载春梦繁华。
忽听得身后有人唤我。
彼时长空静寂,塔影疏斜,漫天的云霞在长街上变幻着颜色。我回过头去,看见小小的怀昭。
一个年少,一个多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