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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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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彼时尚是娟好年华,云也清淡花也疏朗。我着了男装,躲在街角熙攘人群后,和身旁怀春的少女一起,等着看谁家鲜衣怒马悠悠行来的春风少年郎。
鱼贯的队伍里,怀昭衣袂飘飞,姿态出尘,美玉般光华照眼。
他一笑如清风过。
庆安侯奉旨进京,当夜皇家在太极殿设宴接风洗尘。
那夜大殿内百官云集,觥筹交错,华光流彩,歌舞升平。
红色衣衫的美丽异邦女子,仙子般驾着流畅的音符翩跹登场。十指翻飞似织女抽线,线的另一端直直牵引众人目光。身姿蹁若游鸿,跳起了一殿的春花水月,水袖婉转间倾尽浮生万千。
东风先醉倒。好一场盛世之舞。
四座屏息,然后,是惊雷般的喝彩。
偷眼去看怀昭,他正跟兵部侍郎寒暄,尽了酒一回首,似笑非笑望过来,眼光轻柔如三月飞花。
忙转回脸恍作无事,却禁不住细碎欢喜,漫过我眉间心上。
酒过三巡,父皇微笑开口,傅卿,怀昭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罢。爱卿多年镇守燕北,于国有功,却把自家事耽搁了。
皇上挂怀了。庆安侯拱手为礼,只是昭儿年纪还轻,自当以功业为先。
我攥了衣角听着,汗水不觉洇湿掌心。
不然,男儿生于世间,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爱卿若不嫌弃,把朕的四公主许配给怀昭可好?
这,庆安侯微微沉吟。
四公主生母乃一普通宫女,偶遇临幸诞下女儿,才被封为侍昭,随即暴病而亡。四公主虽贵为公主,也不过凉薄宫廷里一叶浮舟,随波行止,至微至贱。
庆安侯手掌兵权位高权重,傅氏一门功高震主,已为皇室所惮。如今皇上是要明着打压傅家的气势了,众臣心知肚明,纷纷缄口。
皇上面露不豫之色,怎么,卿是嫌朕的女儿不够贤良淑德?
锦安侯尚不及答话,怀昭已起身离席,当众跪拜,叩谢皇上赐婚。
我仓惶回顾,只见得四姐面上乍惊乍喜娇羞笑意,风致嫣然,美艳不可方物。
而怀昭,深深俯下首去,却是那般隐忍的姿态。
二.
那场婚礼声势之大,莫不令人惊叹。
四姐盛彩华妆,端坐重阳殿内,眉宇间掩不住神采飞扬。联姻于她,也许不过一条逃出这幽暗深宫的道路,自此顿开牢笼天高地阔。
至于彼端等候的那个人,倒是不重要的。
可是,我已经期待他,那么长久。
有切肤之痛,日日噬心噬骨。
曲水回廊扶疏花木下,我遇到怀昭。他怔一怔,脸上露出一抹温存笑意,柔和得,像某个秋日的缠绵丝雨,只眉间一点郁郁的凉。
我如往日般迎上前去,弯了眉眼,唤他怀昭哥哥。
他伸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戳,锦园,又长高了好些。
那,下次去燕北,教我骑马射箭可好。
好啊。怀昭含笑答应。
不痛不痒的说着些闲话。只当看不见,他身上披着的锦绣吉服,我手中捧着的九重凤冠。
远处梨香园内正在演习大婚上预备的戏文,飘飘悠悠几句随风传过来,遥遥和着笛韵悠扬,游丝般宛转低回,似是隔世情伤。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三.
三年后,四姐自燕北归宁省亲。
翠玉步摇藕红薄衫,粉晕面容格外可人怜爱。千树繁花压不住她鬓边颜色,眉目如画,人比花娇。怀昭立于她身畔,衣襟如水,眼神悠悠,从容淡定如扑帘清风来去无迹。端的一对神仙眷侣。
父皇开怀,家宴上泼墨书佳儿佳婿四字相赠,又留二人在宫中留宿几日。天伦至亲,和乐融融。
我在重重帘幕后端立凝眸,亦是欢喜。
当晚骤雨狂风,我自留春园整理了那几株手植的殿春芍药,归来途中经过钟粹阁,想想便拐进去。
书房窗纸上灯影幢幢,紫玉冠龙纹帔,风流俊朗难描难画,是我太子哥哥。
摇手命小太监噤声,走近正欲推门,父皇的声音传出来。
景儿,为人君者,最忌妇人之仁。往昔庆安侯与郑相二党相争,互为制衡,还不妨事。现下郑相已病入膏肓,看看不日将死。傅家决计再留不得。
我心一跳,躲在门外屏息偷听。
却是良久沉默,半晌哥哥低低答到,父皇,孩儿知错。如今此事又当如何。
庆安侯傅曙在燕北威望素著,若回到燕北,要斩草除根便难上加难。唯今之计,当趁他尚在京城之时以雷霆手段除去。
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朝堂之上,镇宇将军会呈上傅家谋反的证据。城外两千燕州护卫军,景儿,明日一早,你领了御林军前去处理。
是。哥哥敛声应命。
父皇轻轻叹息,倒是可怜了怀昭与婷丫头这两个孩子。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四.
六十四骨紫竹油纸伞遮不住冰冷雨丝,侵进来湿透我半个肩膀。一路狂奔至斜阳殿,惊喘不定,怦怦捶门。
来应门的是怀昭,琉璃灯火在他面上映出影影绰绰银色光影,照入他眼眸之中,带着江南水泽蕴藉柔婉的气息,倜傥不似尘世中人。
原是这般美好的男子啊。我望着他,一时竟痴痴不能成言。
他握紧我手腕,锦园,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般模样?
无需他提醒,我亦知自己形容狼狈,半扇红绫裙尽被水渍浸透,钗横鬓乱满面惶恐。
怀昭,我反手拉起他,你快走,带上四姐,离开京城。
遮遮掩掩穿了大半个皇宫,藏身在假山后,我压低了声音,你们且在这里等着,待我去御书房盗了通关文书来。
四姐点头,拉住我衣袖。小心些,千万别勉强。
正待起身,远处一列灯火次第行来,只得重又伏下。待得渐行渐近,却是父皇自钟粹阁那边回来。
我益发慌张,后背贴紧冰冷山石。
炫目闪电划破天际,不提防泥水中湘裙一角迤逦在外,惊叫有如利箭般瞬间刺透我胸口。谁,是谁在哪里。
粗重步伐步步踏近,我惶然咬紧牙关,递过出宫的腰牌,也罢,我去拖住父皇,你们自行去盗取文书,赶快走吧。
怀昭最后抬头看我一眼,眼底有幽暗光芒闪烁,惆怅如乱云飞过,千山无人。
不堪细思量。
是我。我一跛一跛走出去,皱起眉头娇嗔道,父皇,儿臣摔断腿了。
父皇大笑着扶住我,胡说,真个断了腿,哪里还有你撒娇的闲工夫。仍是转头招呼小太监,宣吉太医到乾清宫来。
人群簇拥中远去,我不期然匆匆回望。
身后一片黑暗,惟见风雨如晦,寒意彻骨。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御书房中,五关布防图与通关文书失窃。
庆安侯意图谋反,指使其子盗取军事至密,连夜逃离京师。皇上震怒,派兵衔尾疾追,务要追回布防图,擒拿叛国重犯。
自那日起,我被软禁在重华殿。
五.
偌大皇宫只有日影月光跨过重华殿的门槛,锦灰堆中我终日默坐,形容枯槁。
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帝都暮春的风,拂过白皑皑的天。蓝天白云间,满目纸鸢。
怀昭故意将线轴举得高高,微笑看我跳来跳去却怎么也够不着。景哥哥从远处纵马而来,在他头上敲一记,怀昭,你又欺负我妹妹了。
山高水远,万里春风。
母后倒是来看过我两次,无非指责我肆意妄为,不识大体。末了长叹离去,此次若侥幸得事了,你可等着领罪罢。
那时我尚不知,千里之遥的燕北,已是兵戈遍地,战火连天。
朝廷派军征讨燕北,庆安侯却先与西厥汗王订下了同盟,发兵牵制西南边疆,自己举反旗领大军挥师南下。燕州军终年驻守边关能征善战,庆安侯傅曙既通兵法,又善用人,兼有五关布防图在手,悉知我方底细,望风披靡势不可挡。
狼烟满四方,唯见焦土地。
朝堂上人心惶惶,暗里有胆小的官吏携了家眷离京避难。局势动乱,再难收拾。
比及我知道此事,叛军已攻下河阳、西丘二城,与帝都临江相持,成犄角之势,战势岌岌可危。
我惊得后退一步,几欲跌倒。
景哥哥一把挽住我,修长凤目中泛起深深疲惫痛楚,迭声相唤。锦园锦园,今时今日,你还待如何?
一双手,如雪玉岫烟般,轻落在我肩头。
带着风吹往事的伤痛,带着烈焰焚身的绝然。
凝神仰首望去,风声吹拂衣衫飘荡。岁月如潮涌来,又如潮退却。梦里不知身是客,觉来方晓青衫不胜寒。
此际秋已深沉,帝都苍蓝的天空高远无际。
正有长风猎猎,吹透燕北茫茫草原,吹彻三千里烟水宫阙,锦绣河山。
六.
天牢冰冷阴暗,石壁上烛光荧荧,角落里滴水声终年不绝。
我缩在牢房一隅,脚下拖着粗重的枷锁。狭小的窗子开在高不可及处,暗时是夜晚,渐渐亮起便是又一个白天了。
此间无日月,往来不记年。
那日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寂寂而来,捧着手谕的张公公站在牢房外面。公主殿下,皇上急召您去重华殿呢。
哦,我麻木的应一声,扶着墙缓缓起身。
走出天牢,晴空下白亮的日光刺得我头晕目眩,下意识抬起手遮了遮眼。于那一瞬间,什么人的手指微风一样拂过了我颈侧。
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我重重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在颠簸的马车上。蜀锦帘幕厚重流丽,斜斜低垂挡去大半光线,眼前幽暗如许,我竟一时恍不起身在何方。
公主,你醒了。
打眼看过去,却是笑得奇怪的张公公。
我骇一跳,慌忙坐正,看着对面那人从脸上撕去薄如蝉翼的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少年容颜来,一双眼睛打翻了珠宝匣般流光溢彩。
他一笑露齿,骨秀神清。公主,公子派我来接你出去。
世传庆安侯麾下有燕骑十二,各有所长身手不凡,你就是么。我喃喃问。
鄙行七,小字翎。燕翎掀起帘幕一角向外望望,我们已出了帝都,公子此刻坐镇蓝城,再行两个时辰的工夫也就到了。
我亦伸出手去拨开一线。
残阳古道,道旁枯草在秋风中瑟瑟颤抖,偶有归雁飘过碧空,正是旧时曾相识。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苍茫原野上马车一路北驰。我淡淡微笑,想起幼时曾随兄长前往燕北,总有期待驻留我眉梢眼底萦回不去。
马车停下的地方,会有怀昭在那里等我。
举目峰峦叠嶂,云遮雾掩,不知归程何处。而前方无常宿命,早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