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转眼 ...
-
转眼又到佛池外的荼靡花盛开之时,簇簇雪白散落于小径及山野,清新的空气中有着柔软的花香,如同几年前她携着秋濯钻出结界,遇上陆煦的那一天。
彼时她在佛池的安逸教养下初入人界,而他身后领着清丽娇羞的周言佩,二人是私会出来,所以他挥剑替她赶走地痞登徒子后便消失得快,快得她都来不及道谢,只记得男子身姿翩翩地挥剑时的一招一式,英气爽朗,有着俯视一切的自信。
她一直将他模样记于心里,所以在佛池附近的大宅院里再度见到他时,不觉高兴地忘了躲藏,不过幸好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同周言佩放孔明灯和说笑上,并未注意到背贴转角墙面的她。
后来打听一番才知道他身份,而周言佩这位世家小姐所住的府邸就在佛池不远处,她索性一得空闲便寄居府中。
陆煦是齐君的二公子,平时都待在京都,此次伴君南巡才有的私会周小姐的机会,离开后只能书信来往。
听说二人都是大齐颇具才华的人物,原先就是以诗词相识,如今成了朝野内外不少王公世家都看好的姻缘,依旧少不了诗词送情,而白荼这勉强识得一些字的水平总是要研读许久才能体会其中意思,每每周言佩一离开书房,她便偷偷去看陆煦递来的新信,自己也不知晓自己怎么又弄了个面红心乱跳地离开。
再后来到了当朝皇室邀周家人入宫聚会的时候,她一路战战兢兢化了花蝶跟去,当听宫女们闲谈这是王后有意撮合儿子快成婚时,莫名又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憋得慌,再去看御花园里的陆煦和周言佩,含情脉脉的周小姐被陆煦看得羞赧,转身就跑,惹得身后的男子好不慌张。
白荼若此时不是一只停在荼花上的蝴蝶,怕是都要郁闷地上前问周言佩跑什么跑,跟着回到屋里便见周言佩一遍遍以凉水巾敷着红透的面颊,再后来捧着一沓沓诗词,躺在软榻睡着了。
这时的白荼重化了人形,静静打量这女子睡梦中还微笑着的模样,颇不理解对方的高兴和自己的郁闷至极,明明两人看到陆煦诗词的反应都一样……人一旦执拗地钻牛角尖便难以自拔,而她亦是如此,以至一时冲动,造就了后来不可挽回的错误,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时光倒退到相比之下近的兰屿上,陆煦初入兰屿时并不知她在陆上的身份,她曾为了光明正大地接近陆煦,冒名顶替了奉旨回京安置的边疆将领遗女,世上少有人再识得真正在路途间便病逝的白小姐,正合她的心意。
陆煦因恋人变心,自己被皇城流放后一直拖着病体自暴自弃,堂堂一国公子不是路边卖醉就是当众力搏,她无数次出现在他面前,替他赶走狂妄的地痞无赖,如同初见时他为她所做,也数不清有多少次抢过他嘴边的烈酒而被他吼骂,一起瘫坐着被大雨淋到全身湿透。
再后来,她以当朝天子亲赐到兰屿照料他之名,让他不得不接受她跟定了他这个事实,也开始了她此生走过的最坚定的路。
两载平凡如水,即使相敬如宾也好,她都甘之如饴地抚过他伤痛,在同一片天空下陪著他。
可哪怕生命耗尽,陆煦依旧不曾忘怀过去,这个认知,如今再一次击败了她。
她费心思造成的错误,到头来还不如放手。
“近千年前,东海有一国名浮渠,强盛时的国境深入九州大陆腹地,尤以第四代国君渊被冠以战神佳话,只可惜渊曾受妖祸,一生求长生道,最后暴猝于巡海道途,”佛池院落内,小沙弥一本正经地讲述着古时事迹。
“传闻渊君少时与海妖女邂逅,”讲述的乃是身后的壁画,为白荼讲述,也为她平定烦躁,“白荼,你总问梦境之事,该不会是因太痴迷于此壁画罢。”
白荼蓦然又看向壁画,目光淡淡扫过画卷间的男女人物,伤情于心,刹那有窒息感。
“我以为,那一切都非传闻……而是真正发生于我面前,”自偷偷入海后她早已了然于记忆,但还是抬首请求,“还求小师傅明了答案。”
小沙弥难得惊愕,沉吟片刻后再度双手合十,却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白荼,你命定佛缘,无关尘世。”
说罢便转身离开。
佛池损毁的结界口中走出两名女子,一前一后,皆忧思重重。
丛林的小道边不知什么时候开起一座茶舍,过路的商旅路过了,偶尔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只是现下因聚众赌博的商贾而变得吵吵闹闹,加上随行栓在栏杆的几条恶犬狂吠而更加刺耳,店家劝了几句反而被骂得退远几步。
白荼在一张空案边坐下,不过倒杯清茶的功夫,便被一边下赌注还不忘投来猥琐目光的几人盯上。
她倒也波澜不惊,回应了一抹轻笑,妖女与生俱来的魅惑,在那些人眼中已颠倒众生。
可下一刻,四面只听几人突然惊恐地惨叫,待其他人再看那赌得不亦乐乎的客桌,围桌几人骤然都缩到凳上或爬地跳跃,目光忐忑不安……乃至狗吠似的汪汪大叫。
反观被栓在栏杆边的几条狼狗,齐齐趴伏着,昏沉大睡。
目睹了白荼出手的伙计不禁大惊失色,愕然开口:“妖,是妖……”
但话才欲出口便被她一眼瞪回去。
茫茫海族,鲛族善窃人意念,尤以青鲛最佳。
“阿荼,你真的是……”身旁的秋濯则在此时惊讶道,青岩鲛几字迟迟未能说出。
“有缘无缘都罢,”白荼却仍想着她说缘分的话,转身看她,轻声道,“秋濯,我累了。”
累了,也困倦于梦境,不想再面对任何相守誓言或背叛。
秋濯点点头,僵笑一笑,道:“也好,咱们大家以后就安安分分待在这儿修炼……”
“不,”白荼立即澄清被她曲解的意思,蓦然郑重道,“我还要出去一趟,往后佛池的朋友问起,你就不必提及我了。”
不必想起,或许便是一切的解脱。
总算清楚她心意的秋濯惊愕地瞪大了双目,担忧地抚住她两侧肩膀,担忧道:“阿荼,你不会还要去找陆煦吧!齐国京都到处是恨不得将妖族抽骨挖髓的巫人,你……你就这样贸然去了会死的!”
“我心底有好多疑问,他心底也有很多,而且他的死劫因我而起,”白荼背过身,抬眼看山林时满目静哀,“是我犯错搅乱了许多人的命格,现在我会尽力还他原本该有的生活。”
“孽缘……”秋濯无奈阖目,再道,“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你就不想想,一个凡人本就活不了几年,你还有修炼之途要走,两者如何能比?”
普通的妖并不会有情,也无法理解为情能废尽修为乃至生命,有什么会比脱离妖族而成为神仙更重要的梦想呢。
“没什么,”白荼却淡然回以一笑,有坚决亦有疲倦,“只是,我累了。”
海风呼啸,茫茫滩原如同大地的披被,包裹青色的岛屿和陆地。
放眼海面上白帆点点,与天上的白云相映成辉,三五只飞翔的海鸥则迎风飞舞。
曾几何时,成群的鱼类也如同眼前这般在水中欢快畅游,而海上那层层激起的小浪花,宛如白莲一般,静静追逐日出日落。大海中的一切,天空中的一切,大地上的一切,才造就了这样一个祥和的世界。
当目光尽处只见一条水平线,天和海在那里交界,云与浪也汇集,此时海边上没有争吵和喧闹的复杂的声音,每个海底的子民都将深情地望着大海,即使是游荡在外的人也会流下热泪。
“什么人,乱闯禁地!”突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叫起,惊得才酸了鼻子的白荼猛然扭头。
只见身后的海面上浮现两名执着钢叉的蟹兵,因成形后还保持的左右横走习惯,明明该是肃穆的场景,那走姿却莫名予人喜感。
已不知多久未看过寂寥无人的水晶宫,如今海底的虾兵蟹将现身,白荼顿时苦笑了笑,朝茂密的海草林前驶出血距离,反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在水晶宫待了定不下百年罢。”
人身鱼尾的形态彻底亮在哪两人面前时,不禁愕然了其目光。
“怎么是鲛……”一名蟹差惊愕地朝同伴小声道,再看向白荼则立即道歉,“呃,失礼失礼。”
鲛人不死,在海中往往是长者,鲛族亦是尊贵的存在,普通族类自然不敢招惹。
但眼看那两人便要调头悻悻离开,白荼赶紧伸手立即叫住:“两位官差且慢。”
那二人以为她要甩什么脸色,忐忑地止了步子。
“我本是数百年前由水晶宫送去西天修炼佛法之人,如今不过回来看看,”白荼沉吟片刻,才强压了一腔辛酸,问,“不知鲛中青岩一族……现在何处呢?”
以往生活过的水晶宫就破败在眼前,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想知晓更多。
没想到她是问这个,两个蟹兵面面相觑,而后,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推出数步回答。
“呃,鲛族向来是海君重用的门生,”回答的蟹兵踉跄之余还挠了挠头,倒也算知无不言,“可听说那青岩族在许多年前便因罪罚徙西海蛮荒了啊……我们也不曾看过青鲛人来东海,只是听说的。”
眼前的鲛尾女子目光一黯,脑海中倒映的则是漫天灰黑的海雾下,自己跪对族人的惭愧说词,以及雷电一道道击打在背部的颤栗。
今生无颜,愿以四恕我罪过,亦诫后人吾心智愚。
“我知道了,”她垂首,于二人的忐忑等待中终于道,“劳烦两位告知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落寞。
“呃……其实这些年有不少岛线没入海下,咱们若去西海的路程也不如过去那般遥远,我们倒可以给你指指路的,”还算热心的蟹兵突然清声道。
白荼却只是蓦然一个回头,浅笑道:“还是不必了罢,谢谢。”
回过身,一路昔日为佛祖所救下时的狼狈苟且,纵使再多感慨也成了心殇溃败,泪水已呈珍珠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