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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榕城番外 ...

  •   “武王、周工,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

      兆德十六年,八岁的榕城放下书,他趴在窗边的短凳上,伸手去接窗外洋洒的絮雪,雪片清凉轻盈,倏然间消失在他手心。

      醴泉宫一向很冷清,这场大雪倒是给这里增添了些许人气。他拿起烛台,一手覆于其上,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往外面去。

      今夜是除夕,外面,团团锦簇的烟花正绽放的热烈,管弦之音随着寒风一起吹进来,却更添寂寥。

      榕城望着那些烟花,很久没有移动脚步,直到大雪覆满了他全身,直到寒风冻僵了他的四肢,他才放下僵硬的手,蜡烛早已熄灭,顶端的凹槽也已经被雪片填满。

      他静静地看着这烛台,片刻后,轻道一声,“除夕安好。”

      寒风凛冽,今夜尤甚,榕城被冻醒了几次,只好出去走走,他漫无目的地在宫苑萧索处乱走,不知不觉间,竟绕进了一片梅林。

      冬日的腊梅殷红热烈,馨香萦绕间,他忽而瞥见角落里一抹粉蓝色,他收敛了呼吸,小心地上前,借着梅丛掩映,他看见一对提着灯笼的男女。

      “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除夕夜宴,慕将军怎么到这破败梅园里来了?”

      榕城呼吸一窒,那是沈皇后,还有刚刚还朝述职的大将军慕枫。

      慕枫爽朗一笑,“暖阁里太热,臣出来透透气,不知怎的就转到这儿了,太久没进宫,连路也记不清了。”

      沈皇后一笑,“是啊,一别四年,确实够久的。”短暂的沉默后,“沈将军过了元宵又要开拨离京了吧,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

      “什么时候打退了鞑子,臣什么时候回来。”慕枫看沈皇后瑟缩了一下,笑道,“外面冷得很,娘娘快回去吧,当心染了风寒。”

      “将军穿的也不多,不觉得冷?”

      “哈哈哈,”慕枫笑道,“塞外可比这冷多了,臣稍待一会儿再回去。”

      “……听说慕夫人有喜了,恭喜了。”沈皇后解下腰间的玉佩,“这是宏远法师开过光的,就赠给慕将军的孩子吧,祈佑这孩子安康顺遂。”不待慕枫回答,她已将玉佩塞到他手中,转身离去了。

      慕枫没有看见,可榕城看得见,在微弱的烛光下,沈皇后腮边的一滴泪。

      元宵的时候,盛宠不衰的玉妃忽然病了——玉妃是五皇子榕瑾的母妃,身份不详,皇帝很宠爱她,却并不怎么待见五皇子。

      也许应该这么说,皇帝对自己所有的儿子都不怎么待见。

      玉妃的病久治不愈,皇帝去的渐渐也少了,皇后和玉妃一向交好,玉妃缠绵病榻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都是她在照顾。

      两月后,玉妃病逝。

      皇帝追封她为皇贵妃,谥号肃。

      史书上留下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肃皇贵妃,十六进宫,育五皇子,年二十六,因病殁。

      至于她是怎样的性格,有怎样的生平,统统都被抹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剪影,成为这千秋史卷上的小小点缀。

      这只是榕城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当然,对所有人都是,玉妃很快被这座王宫淡忘,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她,皇帝有了新的宠妃,空置的玉澍阁也有了新人入住。

      日子依旧如此,前朝风云变幻,后宫除了沈皇后屹立不倒,宠妃总是换了又换,新出生的皇子们越来越多,可是没有哪个能活过一岁。

      渐渐地,皇帝子嗣凋零,健在的皇子只有三皇子榕城与五皇子榕瑾。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皇帝从不追究过问,也就没有人敢追究。

      一直到榕城十六岁这年,沈皇后有孕。

      皇帝召见了这个几年都不曾见过的儿子,命他去佛寺替皇后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祈福。

      毫不意外地,他遭到了追杀。

      这些年来,为了活下去,他忍气吞声,默默无闻,可沈皇后为了自己没有出世的孩子,还是要他的命。

      也许不止沈皇后,那个从献血中厮杀出一条路的皇帝,他焉能不知这些把戏,可他还是放任沈皇后,甚至推波助澜。

      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争位的野心,也没想过要害谁,他只想活着,只想活着而已,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榕城渐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他跪倒在雪地里,绝望地瞥过那些寒光闪闪的刀刃。

      今天要死在这儿了吧,等他死了,尸体会被大雪掩埋,也许直到这场初雪消融,他腐烂的尸身才会被发现。

      他沉默地在这王宫中度过十六年,今天也将沉默地死在这里。榕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知道今天在劫难逃,但在死前,他要保存最后一点尊严。

      忽然,一声清脆的哨响传来,如利刃,刺透了这死亡的气息。

      榕城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抹刺眼的红,是他额间滴落的鲜血的颜色,也是那姑娘的斗篷,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深深烙映在他心头。

      自此,一眼万年,终身不忘。

      死士们停下了动作,并没有攻击她,而是离开了。

      当然不是被她的虚张声势吓住,而是他们她腰间的那枚玉佩,那枚曾经被沈皇后送给慕枫的玉佩——作为家养的死士,他们都认得那枚玉佩。

      榕城尚未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来,那姑娘已走到他面前,她盈盈一笑,在他面前放下一锭银子,“喏,回家去吧。”

      他怔怔看着她,她却已经走远了,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一叶如红梅般的身影。

      良久,他站起来,拄着剑,望着溅满了血的凌乱雪地,一切仿佛一场梦,那个姑娘也仿佛梦中划过的一只蝴蝶,翩然无影。

      他弯腰捡起那锭银子,紧紧握在手心。

      在佛寺的第三天,宫里传来了沈皇后流产的消息,与此同时,皇帝召他回京,并在皇后的寝宫里召见了他。

      “朕已决定将你过继给皇后,过来,给你母妃磕头。”

      皇后倚在榻上,温和地看着他,仿佛派人去杀他的不是自己。

      皇帝只是看着皇后的笑容,并不在意这个儿子的想法,也不在意他已经渗血的伤痕。对他而言,这个儿子只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只要听话就够了。

      榕城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恨过,恨自己的无用,恨自己只能对仇人俯首磕头。

      他咽下喉头上涌的血,缓缓伏下身,行大礼,“儿臣,见过母后。”

      他就这样成了沈皇后的儿子,成了这王朝的嫡子,很快,也会成为尊贵的太子,甚至是皇帝。

      别人以为他金尊玉贵,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

      沈皇后性情反复,甚至是暴虐无偿,她对榕城的要求一刻三变,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鞭子伺候。

      榕城被过继到她手下不过七天,就已经伤痕累累,修习马术课时,头晕目眩地从马上摔了下来,险些被踩踏致死。当夜,他高烧不退,几乎回天乏术。

      他醒来时,没有迎来任何问候温存,只有一碗迎面泼来的滚烫茶水。

      皇后打量着手上护甲,对他笑道,“既然醒了,就去练剑,今日小雨,气候凉爽,正适合呢,你也该好好练练,免得总是这么不中用,不过挨了几下就昏死过去。”

      榕城艰难的翻身坐起来,他踉跄着下榻,刚迈开步就扑倒在地上,他急促地呼吸着,仍旧坚持着跪下行礼。

      “儿臣不孝,惹母后不快。”他只说了几个字,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虚汗浸透,露出那下面的依旧猩红的伤口,“儿臣……这就去。”

      沈皇后倒是愣了一下,她伸手抬起榕城的下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而冷笑道,“你和他真是一样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她收回手,细细擦拭着手指,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既然知道错了,就滚出去练剑,练到我满意为止。”

      榕城低下头,敛去满目的冷芒。

      时光匆匆,三年时光一晃而过,又是一年春来,春景未变,宫中却已是天翻地覆。

      榕城漫步于宫道回廊间,路过的宫人都恭敬地福身,唤一声太子殿下。

      两年前,因为宫妃间的争斗,沈皇后再次滑胎,并且终身难以有孕,这之后,她对榕城才渐渐看重起来,不再非打即骂,而是认真教导起来,榕城恭谨温驯,进退有礼,这几年里言语神色间从未流露出任何对过去的不满,饶是沈皇后这样的疑心挑剔,也挑不出任何不满。

      年前,榕城十八岁,皇帝终于册立他做了太子。

      “殿下,塞外的东西到了。”心腹太监低语道。

      榕城双眸一亮,快步前往书房,关了门,太监恭敬地奉上一个匣子,而后退下,守在门外。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画像。

      画像里正是十六岁的慕子修,灰扑扑的衣袍,铠甲扔在一边,身前缠着白纱,一手抓着酒坛,一手和兵卒划拳。

      榕城望着那画像良久,才微笑着拿起信。

      “十六日,慕小姐上阵杀敌六十有七,腹部、后心、臂膊皆有受伤。”

      “主子,苏小姐来。”

      榕城蹙眉,收起了手边的东西,“请她进来吧。”

      “榕城是在忙公事?倒是我叨扰了。”

      “束玉肯来,我求之不得,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榕城与束玉相识于半年前的游船诗会,因着榕城解出了束玉的谜题,两人互引为友,二人皆博古通今,常在一处读书赋文,评古论今,榕城又温柔小意,如此君子,实在令束玉心动,因而相识不过半年,她已情根深种。

      “没什么,今日来探望明昭,路上遇见了皇后娘娘,她叫我把这几本书给你送来。”

      “外头日头毒,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本来也是要来的。”束玉一笑,“你方才在忙些什么机密,这么热的天,还关着门。”

      “冀州饥荒,朝廷上月拨了赈灾款,报上来的账本有些问题,方才在复查。”

      束玉皱眉,“赈灾款年年都拨,可层层剥削之后,发到百姓手里的不过皮毛,这些贪官着实可恨!”她知道自己和榕城虽是恋人,却也不该妄议朝政,只是她早些年到过灾区,亲眼见过灾民吃土充饥,心中愤恨,实在忍不住。

      盘根错节,官官相护,要除去他们,谈何容易啊。”榕城叹口气,又笑道,“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半月后是你的笄礼,可都准备好了?”

      谈起这些,束玉心情也沉重起来,见榕城神色忧郁,她勉强含笑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束玉起身告辞。

      带她走后,榕城取出匣中画像,贪婪而仔细地端详着。

      束玉的才情、心性、容貌皆是一流,这样的女子万金难求,可他对束玉实在没什么感觉,若不是为着她背后的相府,他定然不会去结识她。

      他所思所想的,是那年雪地里惊鸿一瞥的女子。

      那时的慕子修还是个小姑娘,他自然不会对她起什么邪念,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当他见到她时,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紧紧攫住,他的目光只能看见她一个人——仿佛他就是为她而生,他只想围绕着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初见时他就知道她的身份——慕枫的独女,早年间他能力单薄,无法探知更多的消息,但自从两年前,他培养了自己的死士后,立刻派了人去她身边,是保护,同样是监视。

      虽然这三年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可他清楚她的每一件事,他知道她第一次偷酒喝是十三岁,喝了半坛酒醉了两天,也知道她现在千杯不醉;他知道她暂时没有交好的女伴,最要好的朋友是束玉的弟弟苏昀……诸如此类,他知道许多许多,甚至他比慕子修都了解她自己。

      在慕子修还是个小姑娘时,他只想保护她。可随着她年岁渐长,他的思绪也随之转变,他想要她。

      他要和她相伴一生,他深爱着她,宛如虔诚的信徒,他的生命是她的,那么,她也该是他的——她的爱,和她的人。

      他望着那画像,低低地笑了几声。

      时光匆匆,又是两年过去。

      榕城已到了及冠之年,这些年他谨言慎行,终于博得了沈皇后的大部分信任,更取得了沈家的全权支持,连皇帝都要忌惮他几分。

      塞外的战事终于停歇,慕将军也班师回朝。

      东宫的宫人们也见了件怪事,一向深沉难测的太子殿下脸上,最近频频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们猜测着是为了与苏家小姐的婚事,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在等着他心上的姑娘回京。

      宫宴前的午后,他照常与束玉在梅林约见,她作舞,他奏琴。

      束玉舞姿灵动飘逸,可他却无心欣赏,就连一向惯熟的曲目也险些出错——就在刚才,他瞥见一人跃上了他身后的梅树,那正是他惦念许久的人。

      一曲毕,树上传来清脆的喝彩鼓掌声。

      束玉愣了片刻,同树上跃下的慕子修寒暄起来,二人有问有答,问及他的身份时,他淡淡道,“在下宫中琴师。”

      束玉正奇怪他为何不表明身份,又奇怪一向和煦的他今日怎么如此冷淡,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才没有冲过去抱住她。

      他是多么喜欢她。

      但他知道她的处境,也无心搅扰她逛园子的好心情,下意识隐瞒了身份。

      “琴师啊。”慕子修打量了眼他的衣饰,一笑后便告辞了。

      榕城有些痴迷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片刻后,目光逐渐深沉。

      入了皇城,你就是我的了,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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