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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鹊 一介公主, ...


  •   “应是良美佳节,悲欢愁散却聚全。”

      ——题记。

      我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其实是很模糊的。依稀记得自己小时最爱的是纸人,剩下的便是在自己宫中趴在围墙上看到的情景。

      江南多雨,每当惊蛰时节,王上就会命下人给各宫送来些红灯笼。

      阿娘和我总是在门前看着,那时,我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不解地拉了拉阿娘的手,问这是何意。

      而阿娘此时总会神色黯然地收回眼神,转而低头,伸手捏了捏我幼嫩的脸颊,温柔地解释道:“红灯笼,便是有冲喜之意,王上怕天降大雨,淹了庄稼,便用这灯笼来庇佑我朝,免受灾害。”

      我心思缜密,即使年龄尚小,却也能发现阿娘那红了的眼角。

      阿娘是江南茶女,却样貌出众。当年宋王去江南体察民情,看上了阿娘,便将阿娘带入宫中,生生上演了一出“金屋藏娇”。

      不过这“娇”,在诞下我以后,便逐渐被宋王所遗忘。

      因为阿娘卑贱的身份,她不得高位,即使产下了我,仍只是个美人,甚至连封号也只是草草取了个“汀”字。

      也因着阿娘极低的位分和不得王意,宫中每年举行的活动都不允准我们二人参加,因此,我总是会趴在墙头看着其他人欢乐的模样,分外眼红。

      后来自我懂事之后,每每看见阿娘为此落泪,都会在阿娘面前骄傲地摇着小手,装作一副学识渊博的先生模样,口中如是道:“汀字却是极好的,《苏溪亭》中有一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如今映在这美人身上,倒也不负诗意所托。”

      阿娘总是因为我小大人的模样,转而破涕为笑。

      和我阿娘为友的仅有一位阮美人,阮美人性情温雅,与世无争,某一日参加宫宴时发现了猫在墙头的我,便将手中的桂花糖藕给了我,我娘得知此事后便前去其府上拜访这位美人,从此二人便渐渐结交起来。

      阮美人有个儿子,唤作宋澄,因着我阿娘与阮美人交好,他也与我时常来往走动。只不过他福薄,在我十一岁那年便患了重疾而亡。那时我年幼,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是依稀记得王宫之中哀悼了三日,所有人不得穿鲜艳华贵的衣裳。

      还记得那日去库房领些银子,路过有宫婢在讨论:“听说阮美人的儿子不是患病而亡,而是被常姬害死了。”

      我拿着那一袋银子,将它束缚在腰间,然后探出头好奇地问她们:“你们说的可是那位仁德的常姬娘娘?”我曾听他人说过几回,这个常姬娘娘菩萨心肠,却是个好人。

      那两个宫婢看见我一惊,面面相觑起来,随后行了个礼道:“公主听错了。”又匆匆忙忙离开。

      我看着她们几近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这宫里的人可真奇怪。

      阮美人的儿子死了,阮美人也疯了,她曾跑到王上的面前哭诉着是常姬害了她的儿子,却惹王上震怒,被降了位分,禁足在宫中。

      阿娘也因此常常叹息,我却不知道她究竟在叹息些什么。

      这日子一直便过到了中秋佳节那日,我趴在围墙上看着那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又看向远处钟罄乐音歌舞升平的景象,心中满是羡艳。谁知看到一半却被我阿娘拉了下来,她拍了拍我的衣服,然后带我去了寝室里,给我换了一件尤为素净的衣裳。我看向阿娘,有些不解。而阿娘似乎能洞察我的所有心事,给我换衣服的动作没有停下,也同样没有抬头:“你父王邀了我们二人赴宴。”

      我的眼神中立马闪烁出惊喜,可随后看着自己这一身素衣,神色忽而黯然下来:“可是别的公主穿得都华丽无比,我穿这身一点也不好看。”

      阿娘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你说,宋澄哥哥惨不惨?”

      我点了点头。

      “那你也不想最终落得个宋澄哥哥那般的下场,对吗?”我又点了点头。

      阿娘温柔的笑了起来:“那你便听阿娘的,到了那里一定要乖乖的,什么话都不要说,也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我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尽管我还是想穿华丽的衣裳,可是又不想沦落到宋澄哥哥的地步,于是任由阿娘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脚下是蜿蜒的石子路,抬头时即眼的烟花爆竹,可我却一直没有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阿娘拉着我骤然停下,我看见脚下的石子路转而替换成了琉璃瓦块铺成的道路,身边金灿灿地堂亮一片,那钟罄编竹之声就在耳边。阿娘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行礼。可我却觉浑身僵硬,四肢乏力,根本没有力气去行礼。

      即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那个自我出生以后便没有见过的那位王上,此时就坐落在这王宫的最高处看着我。

      我听见他那把醇厚的嗓音,问我道:“为何不行礼?”

      我没出声,仍是低着头,又听见他问道:“为何一直低着头,难道本王有那么可怕吗?”虽是玩笑话,却让人不禁发怵。

      我谨记着阿娘的话,没有回答更没有抬头,却听一旁的阿娘道:“回王上,公主自从生下来以后便久待深宫之中,未曾见过这等场面,难免有些胆怯,再加上出生之日感染了风寒,伤了脑子,所以一直都是这副模样,请王上莫要责罚。”

      我有些不解,明明我身子骨一直很康健,平日里也是聪明伶俐,为何阿娘偏要把我说成一个痴傻的孩童。

      结果阿娘话音刚落,坐在席上的一位漂亮娘娘就冷笑了一声:“汀美人真是伶牙俐齿,若不是前两日妾身偶然听闻公主在嚼妾身的舌根,在散播妾身的谣言,怕是便信了公主有疾。”

      我愣了一下,随后想起来前两天有奴婢在讨论常姬娘娘和阮美人的事,自己多嘴问了一句,又看见台上娘娘艳美绝世,想必就是那位常姬娘娘了。我心中不忿,不甘被人无故冤枉,正欲上前一步解释,却被阿娘一把拉住。

      “王上和娘娘皆是菩萨心肠,想必这宫内的流言蜚语也是不可信的,再说公主确患疾无疑,又尚且年幼,怎会诋毁常姬娘娘?”

      “谁人不知阮美人与汀美人最为要好,阮美人痛失骨血,无缘无故怀恨妾身在心,陷害于妾身,幸得王上明察秋毫,方还妾身清白。”常姬唇角带笑,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续道,“想必阮美人被降位以后,对妾身更是恨之入骨,说不定教唆着年幼的公主来说妾身的坏话也未可知。”

      我此刻再也忍不住这位娘娘对我的诋毁,胸中怒火中烧,也不顾什么平日里的礼仪,甩开阿娘的手便冲她吼道:“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激情昂扬,就连正在表演的舞姬都震了一震,台子上专心致志正看热闹的众人也被我吓了一跳。

      常姬也是一怔,随后笑道:“看来汀美人说的不错,公主确实有疾,是常姬会错意了。”

      我翻了个白眼——反正早已破罐破摔。

      坐在正上方一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王上此刻终于皱了皱眉头,他饱含不满情绪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却觉得他这个人十分恼人,连帮自己亲生女儿辩解一句都不肯,于是更加不忿地瞪了回去。

      半晌,我听见座上那个眼角唇角都是疲倦地男人叹了口气,随后摆了摆手道: “汀美人,既然公主有疾,那便回去好好医治吧。”

      阿娘没有丝毫情绪地应了声“妾身告退”,便牵着我走了出去。

      宫内笙歌依旧,宫外萧瑟清幽。

      我看着阿娘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的手,心中一阵慌忙,也觉得自己刚才在宫室之内所说所做不合礼仪,更是心虚无比。我拽了拽阿娘的衣角,神色中有些慌乱的看着她,不禁有些委屈,“阿娘……”

      我看见阿娘骤然停下,她放开我的手,摸了摸我幼嫩的脸颊后,将我抱了起来。她对我说:“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我却再也没能看见阿娘。

      我起床以后,像往常一样准备去阿娘那里讨些点心的时候,却发现阿娘寝室外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一小部分人跪在地上拭泪。我有些迷茫地望去,在那人群中之中甚至望见了昨日那个凶巴巴的王上和身后一干嫔妃,我有些意外和不解,便轻轻捞了一下阿挽的衣袖:“阿挽,出什么事了?”

      阿挽低着头,我瞧见她眼眶也红了,更是奇怪。

      又看了看围在阿娘寝宫外的众人,心中愤懑,正准备将他们赶走时,却又被阿挽拉住了手腕:“公主,娘娘殁了……”

      “公主……娘娘去了。”

      我有些无辜地看向她:“什么意思呀?”

      阿挽略带着哭腔地答道:“娘娘去到了天上,现下正和阮娘娘的儿子一处。”

      “喔。”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想着想着也红了眼睛,“阿娘为何宁愿与宋澄哥哥在一处,也不愿与阿伶一处,是阿伶昨天让阿娘生气了吗?”

      阿挽摇了摇头,哽咽道:“这无关公主。”

      我又问她:“那我以后还能看到阿娘吗?”

      她沉默了,没做声。

      此时,那个一直站在门前面无表情的王上,似乎看见了我的身影,他朝我招了招手:“宋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聚焦到了我身上,我有些无助地看向阿挽,捞了捞她的袖子,却见阿挽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无奈之下,撇了撇嘴,十分不情愿地走到了他面前。

      这个自我出生起就没来看望过我几次的男人,用他那双大手揽住了我的肩膀,他说:“你阿娘不在了,从此以后便由王后照看你。”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身着黯淡砖红衣袍的女人站在王上身边。

      我沉默了一声,没有落泪,转身向王后作揖:“拜见母后。”

      所有人都被我的举动一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讥笑道:“公主就连生母离去也能如此沉稳镇定,果然非同寻常。”

      王后笑了笑,弯腰握住我的手,将我捞到她身前,头也不回道:“公主尚且年幼,又怎会知晓死亡究竟有多可怕,魏夫人又何必对一孩童抱有恶意。”

      她们明里暗里的唇舌之战我并未放在心中,感受着自己被王后娘娘所握着的温度,我不禁怀念起阿娘来。

      阿娘……你果真不要我了吗?

      …

      孟德九年春,汀氏之女被授予封号,从此号曰岁鹊。

      孟德十年夏,宋康王江南巡游染疾,一蹶不振,天下散播王将亡的消息,各类人物在暗处虎视眈眈。

      孟德十二年春,宋康王病重,太子宋釉代为监国。

      同年,瘟疫肆起,太子宋釉无奈之下下令关闭城门,一把大火烧了病源处,致使数十万无辜百姓死亡,引起骚动和公愤,王臣个个群情激昂,一时战乱横发。

      孟德十三年春,宋寅意欲谋反,被识破后发派边塞。

      孟德十四年秋,宋寅于燕塞起兵谋反,不到三日便占据长安,直逼都城洛阳。

      同年九月,多地群起而围攻之,洛阳沦陷。宋寅带人杀进王宫,太子和一干众人早已消失无踪,只留病弱的宋康王和岁鹊公主。二人手无寸铁之力,宋寅占据王宫为王。

      天下大乱。

      …

      “长杳,长杳——”

      我正侧卧在塌上,十分悠闲地吃着葡萄,来人却是一把颤抖又着急的嗓音,我被吓了一跳,手指拿捏的葡萄滚落在床榻上。

      皱眉将葡萄拿起,放到银盘之中,却见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匆忙跨过门槛,进了房门。我心中好笑,面上却是面无表情:“有那么匆忙吗?瞧瞧你,走路都不会走了。”顿了顿,又瞥了他一眼,“宋钥,还有,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阿姐。”

      宋钥被我这一说,耳根微微红了,随后闭了闭眼,大声道:“阿姐,我自是有缘由的。”随后我看见他胸中起伏,喘了一口气以后,道,“那杀千刀的前太子和前王后被寻到了。”

      我挑了挑眉,又拿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放入嘴中:“喔?在哪里寻到的?”

      “江南。”他说得慷慨激昂,“没想到那对母子那么能跑,就这几日时间,竟从洛阳跑到了江南去,诶你说神不神奇……”

      我没有很意外,那对母子那么贪生怕死的性格,王宫易主,自是跑的比谁都快。

      “你啊,还是先操心下你自己吧。”我看了他一眼,唇角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笑意,“听说先生最近要考察四书五经,怎么,可都是背会了?”

      他被我说到了伤心处,由神采飞扬变得殃殃无神起来,我抬了抬手,示意婢女添一把凳子过来。宋钥坐在凳子上,低着头,闷声道:“阿姐,你明知道四书五经枯燥得紧,我不喜欢,还尽要提我的伤心事。”

      我不由得好笑起来,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他的额头,轻笑道:“傻瓜,男子在私塾不学四书五经,那学什么?”

      “反正我就是讨厌这些个长篇大论大道理,读起来令人头疼。”说到这里,他语气中不免有些怨怼,“我长大就不想当那些个文人墨客,当个将军才好。”

      我蹙眉,低声斥了他一句:“胡说,你一介郡王,怎能本末倒置,反倒当起将军来了。”

      他撇了撇嘴,似乎对我的话嗤之以鼻:“阿姐,那魏国的怀橘小郡王不也是如此,最后不还是落得个天下战神的威名。”

      我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怀橘郡王比我还大些许多,哪里称得上小?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可要改改了。”

      宋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处有一丝晕红:“阿姐……”

      “好了好了。”我也不打算继续挖苦他,毕竟已经数天未和这个弟弟相见,也不忍心这样打趣他。敲了敲桌沿,婢女应声而来,我道:“去准备一碗银耳红枣汤,给阿钥下下火气。”

      宋钥的脸更红了,我看着这个弟弟,半晌,只见他小心翼翼问道:“阿姐,可否再添一碗棠梨花羹?”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这个弟弟羞红了脸整低着头沉默不语,于是笑着对婢女道:“没听见吗,小郡爷想要一碗棠梨花羹。”

      婢女也是面带笑意,应着退下了。

      直到这屋子里又只剩我们二人时,他才梗着脖子道:“阿姐,出门在外,什么好东西都吃不到,父王还非说这是在磨练我。”我笑意更深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舅舅这确实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宫中跟着阿姐寄人篱下,虽不能算是锦衣玉食,但也着实不愁吃穿,此番去淮南历练,倒也能磨练磨练你的心性。”

      宋钥闷哼了一声:“阿姐,我才不委屈呢,跟着阿姐一起,还能有各种羹汤可以享用。”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后,胸有成竹道,“阿姐,如今我父王成了这宋国的王,今后就再也没能欺负阿姐了,如果有,我第一个把他打趴下。”

      我愣了愣,随后笑道:“傻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岁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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