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那日，她陨 ...
-
昔日情深意浓，今朝乡魂高休。
——题记。
她被困在这里许多年了。
这里是汕川，是六界之中都避之不及的地方，其地势陡峭，山谷下是看不见尽头的万丈深渊，荆棘丛生，还有甚么怨气极重的妖物在此徘徊。因此无论是仙还是魔，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即使有，也会被那群妖物折磨至死。
而她显然是幸运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落在这里的，只是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石头上面。
那石头似乎在这里待得久了，竟然也有了灵性，它告诉她，她已然昏迷了几百年。
也是从这时得知，其实她是一抹生魂，其他几魂早已流散丢失，石头告诉她，可能这些魂魄只是流落在各地，也有可能早已不堪忍受折磨而亡。
她不以为意，信誓旦旦道自己没了那几缕魂魄依旧能够活得很好，石头却又告诉她，她只是一缕生魂，没了其他几魂，很快便会陨灭。
她又问，什么是陨灭。
石头说，陨灭就是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你的痕迹，你将永世长眠，你再也不能与他人谈笑风生，也不能再吃你喜欢吃的东西了。
她撇了撇嘴，感慨了一句那可真可怕，又看了石头一眼，赞叹道：“你懂得真多。”
石头嗤了一声：“你虽服了我的灵芝，暂且保住了你这一魂，可却虚弱无比，你以后便在我这山洞里养伤吧。”
她点头，眸子中尽数是烂漫的天真：“你真是个好人。”
“是石头中的女豪杰。”它纠正道。
…
距离醒来那日已然过了几十年了。
她这些年从未出过汕川，早已看惯了那些人世云云，有时遇见意难平的魂魄，还会多管闲事劝说几句，尽管有时会适得其反，但她还是不亦乐乎，不厌其烦。
那日，她又和那群魂魄产生了冲突，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后，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一个衣衫破烂的姑娘。她见那姑娘眉清目秀，也不像犯了劳甚子罪，便将她一同带到了自己的山洞里。
她将自己的一件衣裳给了那个姑娘，又将她带去梳洗一番，看着面前满是感激的姑娘，问道：“看着你也不是什么恶人，怎的入了汕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姑娘颤了颤眼睫，如是道来。
她这才晓得这姑娘原是天界的一位仙子，本与一位仙君有了婚约，谁知那位仙君竟为了功名抛弃了她，娶了另一位公主。她不甘如此，便在那位仙君大婚之日寻他理论，谁知在争论过程中被他失手推下汕川，这才遍体鳞伤，魂魄俱散，落入此地。
她啐了一声道，原来这天界处处都是渣男。
那姑娘眉眼间充斥着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如此生气。
她尴尬地撇了撇嘴，道，自己这几十年太过寂寞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个和自己经历相似的姑娘，难免愤慨了些。
“难道您也和我遭遇相似？”
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在心中将那个人骂了千遍万遍后，转眸看向那姑娘，只见她面色苍白，早已有灵力溃尽而亡的迹象，于是连忙将埋在土中的灵芝草挖出来，拿棠梨花瓣拭去泥浊后递给她：“喏，可以让你再多活几十年的救命药草，仅此一株。”
那姑娘道了谢，尽数吞服。
她又有些不放心，学着当年的样子，告诉姑娘，你现在只是一缕生魂，没了其他几缕魂魄，很快便会陨灭。
说完，似乎生怕眼前姑娘对此事不以为意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陨灭会很痛的。”
姑娘听见她这副认真却又满怀忧心的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皱眉，一副不解的模样，于是悄声问姑娘在笑些什么，可是人间亦或者天界的秘辛？
姑娘摇了摇头。
她见问不出来什么，也不想深究，便问她姓名。
“冬蝉。”姑娘眨了眨眼，又复问她的姓名。
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听见她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几万年，早已忘了我的姓名，你若诚意想知，那便唤我阿好吧。”
冬蝉问，为何要叫阿好。
她笑了笑：“因为有个家伙说过，我是个好人。”
…
又过了好十几年。
她的身子开始一日比一日差，再也不似往日硬朗，好在有了冬蝉作伴，这日子也倒不是过不下去。
这几日，她总能时常的梦见那个人，于是她特地捡了冬蝉外出拾果子的日子，将自己埋在土中的骨灰盒拿了出来。骨灰盒上刻了“阿溟和石头永远是朋友”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依稀还能看见血滴在字迹上的痕迹。
她颤抖着一双手，缓缓打开骨灰盒，里面却是虚无。
可她看着那虚无，眼神炽热无比，似乎那是什么她所珍视的东西。
“阿溟和石头永远是……朋友。”
“阿溟……和石头永远是朋友。”
她喃喃着，每说一个字便如心如刀割一般，胸口处传来刺痛，那疼痛让她坐立难安，仿佛如万千蚁虫啃噬般难捱，可她却笑了出来。
那凄厉的笑声在山洞中回荡着，让在洞口满载而归的冬蝉一震——这几日她心神不宁的，总觉得阿好有些异样，于是今日特地赶早了回来，谁知却看到阿好抱着骨灰盒的景象。
她吓疯了，连忙放下怀里的果子，冲过去将阿好手中的骨灰盒夺下。
冬蝉手中捧着骨灰盒，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女子，问她这盒子的来历。
阿好眼眶有些红，可她只是吸了吸鼻子，没有落泪。
半晌，冬蝉听见她闷声道：“这盒子里，承载着是我这具幻化而成的身体的主人。”
冬蝉看向她的目光中略有不可置信：“你……不是阿好？”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阖上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我是阿好。”
我是阿好，但我不是她。
我是石头，我是阿好，我是石头中的女豪杰，可却唯独不是她。
我只是代替她而活下去而已，真正的她早已魂飞魄散。
我还在这汕川之中苟延残喘，她却再也吃不到她喜欢吃的棠梨花糕了。
…
那日阴风阵阵，整个汕川之内黑得怕人，不时有妖物的凄厉声，整个山洞中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那日，她陨灭了。
阿好还记得，当时的她就躺在山洞的一角，身上遍布着伤痕，奄奄一息。
几个月前的她，忽而消失，阿好本来气她的漠然离去，如今她又一身伤痕地回来，却是又惊又怒又忧。
那时，阿好还是个石头，没有化为人形，只能在那里干着急的唤她的名字，却被她勉强着笑着打断。
她说，终于要陨灭了。
阿好气得想骂她愚笨，却又不忍心见她这副模样，只得忍着心中的悸动和怒气，语气不善地告诉她让她尽快服下灵芝草。
可她却拒绝了。
她说，她讨厌吃灵芝草，那东西难吃得很，她实在吞咽不下。
其实阿好知道，她只是为了把这株灵珠草留给尚为石头的自己，这灵芝草能让灵物灵力大增，方可化为人形。又或者很单纯的，她只是不想再这样痛苦的活下去了。
阿好记得当时的她气若游丝，眉眼带笑，像极了话本子里的江南温婉女子——若是忽略了她一身狰狞的伤痕、一把插在她胸口的匕首和她那倔脾气的话。
阿好质问她，是不是那群妖物干的。
可是她却摇了摇头：“这从始至终都与他们无干，一切都是我和时祁的事罢了。”
这是阿好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见那个人的名字，是仅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阿好看见躺在角落里的小人吸了吸鼻子，用衣袖做了个拭泪的动作，随后摆出了比哭还要难看僵硬的笑容，对着她道：“石头，真的很痛啊。”
“陨灭，真的好痛。”
那同样是阿好印象里她第一次哭，虽然不知道她曾背地里偷偷哭了多少回。
身为久居汕川的灵物，阿好轻松地便认出来她身上有孟婆汤的气息，也同样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上有冥府酷刑和经受了汕川妖物折磨所留下的伤痕。
凭着直觉，阿好便认定她消失的这几个月中，私自下了冥界，入了轮回道。
只是，阿好有些不解，明明自己救下她时，她早已命不久矣，即使服下灵芝草，依旧体弱多病，又怎能突破这汕川强大的结障，又怎样瞒过冥府众人，喝下一碗孟婆汤入了轮回。
直到阿好看见了她凌乱发丝遮挡住额间的七层印记，和那旁边隐隐若现的“宁南”二字，方才大彻大悟——
这原不过是场劫数。
是这天上天下名号响亮的那位宁南上仙的一场劫数。
这也就印证了，为何一个人跳下汕川后仍能保留一丝魂魄，为何一个虚弱至极的魂魄能突破障碍重重的汕川，擅入轮回。
她终于相信了那凡人口中所说的四字真言——天命难违。
只是，这劫来得太过凶猛。想到这里，阿好看了看那个灵力即将散尽的人。
她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身上还有冥府酷刑的烙印伤痕，阿好曾听闻，这六界之中的刑罚，属冥界最严酷，只要受了刑罚，身上的疤痕和烙印便永远不会愈合，每逢月圆之日伤口还会自动破裂开来，流出脓液和血液，自古以来便没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这种折磨。
想到这里，阿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阿好看见角落处那个一身伤痕的她，紧握着早已破烂不堪的裙，眉头紧皱着，眼眶有些泛红，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阿好看见她单薄的身子愈发颤抖得紧，脸上的痛苦逐渐转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道不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一把颤抖到极致的好嗓音打断——
“石头，有人利用过你吗？”
“有人又是否告诉过你，他这一辈子，只欢喜你一人？”
说到这里，她眉眼处皆是浓郁的伤情，眼眸放空，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后，又自嘲般轻笑了一声，道：“是不是很荒谬的誓言，可我偏偏又信得那样彻底。”她笑得有些难以自禁，连肩膀都抖了起来，可那凄厉的笑声却不会让别人觉得她有多么的欢喜。
阿好哑然，那如磐石般坚硬的心却如同裂了一道碎缝般，汹涌疼痛涌至胸口处，她听见自己一把颤抖的嗓音，安慰她道：“别想那么多，待你养好了伤，我便带着你冲破汕川的结障，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我的身子我还不清楚吗，我好不了了，石头。”她凄惨地笑了笑，“我也不想再纠缠他了。”
八世，八世的纠缠不休，她若是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那才是真的痴傻。
她每每想到当日情形，便是一阵心悸，便忍不住期待着陨灭再快一点到来。
她擅自入了轮回，躲过了冥府众人的追赶，只为上一世自己临死前他对自己的一个承诺，她处心积虑来到他的身边，千方百计地待他好，最终却是他一把将她推入深渊。
那日他神色温柔，款款深情，他说：“只要你用这把刀，将魏王杀死，我们便能终成眷属。”
那日他看她成疯，听着周围人惊慌的叫声，面露厌恶，他居高临下，怀中拥着那个柔若无骨的女子，没有看她，只对着身后的将士说了两个字：“放箭。”
她最终死于了他的箭下。
后来，她被冥府众人抓了起来，因为擅自下界入了轮回，冥王便让她经历了最残酷的惩罚。
她却一声不吭地尽数接下。
真正的她早已经死了。
死在了痴心妄想中，死在了他的冷言冷语里，死在了那日他的箭下。
她死在了那个晚上，和成墨对坐在棠梨树下，满心疮痍的饮尽醉生梦死的那晚。
死在了，跳入汕川的那个晚霞。
此时一阵阴风而来，拂过她耳畔，那来自地狱深渊中急切的呼唤声和刺耳的尖叫喧嚣声，纷纷涌至她的记忆。那些声音混淆在一起，她却听得异常清晰，那一声声凄厉的呐喊，便是来源于自己。
眼前好似浮现出自己一袭红衣，倚在棠梨树根下醉得一塌糊涂的景象，又好似看见自己一脸决绝，跳下汕川时痛入骨髓的景象，又好像看见了自己在人间转世投胎时的不甘，看见了自己一身被血浊染了的素衣，神情癫狂到极致，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刺入自己胸膛魂飞魄散的场景。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了那日，她含泪问他时的景象。
——人死的时候，会不会痛啊？
——我只是让你帮我演一场戏罢了，你不会真的死，也不会……很痛。
时祁，其实你从来就不信我。
我说过我很怕痛，你同样也没有信过我。
她静静倚在墙角处，神色模糊黯然。
她觉得自己好累，即使这些年承受着流言蜚语和千夫所指，即使忍着痛楚苟活在这汕川之中，即使在冥府受尽剐刑，她也从未觉得有一日要比此刻要累。
恍惚听见，阿石略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她，后悔么。
——那你可后悔？
记得曾经冥王也曾问过她这句话，她眼神迷离地看向石头，一时竟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她有些迟钝，反复低喃着阿石问的问题，眸中黯淡得仿佛深渊般，一丝光明都寻不到，却更显执拗不堪。
半晌，她笑了笑，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阿好心中刺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缓缓阖上了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最终全身上下化为棠梨花的化影，消散在山洞之中。
…
“所以，你拥有了她所有的记忆？”冬蝉听完故事后，神色动容，她一双颤抖地手捧着骨灰盒，问道。
阿好神色黯然，点了点头。
“那么……这骨灰盒里装的，便是她的尸首？”
阿好吸了吸鼻子：“她早已灰飞烟灭，这里面空无一物。”顿了顿，续道，“其实这些年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回来了，可我就是……就是不忍接受这个事实。”
冬蝉对这位与自己经历格外相似的宁南上仙起了同情之心，她知道被所爱之人抛弃利用的感受，更何况听阿好的描述，这位上仙还不止被心上人负了一次，这种剖心之痛还不止尝受过一回。
于是她问：“那她究竟后不后悔。”
阿好凄惨地笑了笑：“我当日，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而她只答了我六个字。
…
“人成各，今非昨。”
…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