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一寸之地

7、谁是受害人？ 我们都说来

　　那一天大约是林彭尧熬过的最漫长的一天了，漫长到那天以后的事，都变成了他脑子里一段段模糊断裂的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校长面前说了什么，只记得父亲愤怒扭曲的面孔，以及金灵溪淡然疏离的神情。他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样收场的，只记得那件事情后，他被带回家，禁足一周，一周后他被父亲亲自送到了本市郊区一所以严格著称的寄宿制中学，那时候如果说还有什么支撑着他没有垮掉的话，就是自己还欠金灵溪一个道歉。
　　终于浑浑噩噩的挨到了中招考试完，林彭尧拖着行李回家，一路上心里都再盘算着怎么找机会去找金灵溪道歉，还没有想清楚就到了在小区门口，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站着似乎已经久候的苏州月。
　　“你回来了。”苏州月的声音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林彭尧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苏州月洞明淡漠的目光简直和金灵溪如出一辙，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你爸来以后，她就任离职了。学校对外宣布说因为她向学生有偿补课，强迫学生购买教辅资料吃回扣，有悖师德，被学生家长举报后，引咎辞职走的。”苏州月走向林彭尧，他语气依然平静，依然面无表情，手臂上可见青筋隐隐突起。
　　人在愤怒的时候，歇斯底里与隐忍不发，哪个更可怕？
　　林彭尧印象里，苏州月从来都是沉默温和的，管班的时候也不像同龄人一样输出基本靠吼，他只需玉树临风的在人前一站，逼人的领袖气场就能让一群叽叽喳喳的家伙们安静下来。七年级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成绩中上、默默无闻的男生，后来金灵溪做了班主任，把他提上体育委员的位置，在组织班里同学出色的完成一场田径运动会和一场篮球赛以后，原来的女班长竞选校会主席成功，为了分担她的工作量，金灵溪顺理成章地把苏州月提成了班长。随着苏州月“平步青云”的还有他的成绩和身高，即便是在校篮球队，苏州月也依然处处压他一筹。大约是心里一直感激着金灵溪，苏州月对金灵溪的尊重和喜爱，和对其他老师更加不相同。三班像这样被金灵溪一个慧眼发现而被提起来的学生不止一个两个，林彭尧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不止一次的羡慕过三班的学生，尤其是苏州月。羡慕他们可以无所顾忌的追寻她的身影，可以时时陪在她身边，羡慕他们和她一起，留下了三年的美好回忆，更羡慕他们可以被她发现，可以相互揽着肩膀拍下很多照片，坦坦荡荡。
　　“有悖师德？真是好笑，悖德之人到底是谁，我心里清楚，你心里更清楚。”
　　“不过你放心，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我一个字儿都不会说。”
　　“她曾跟我们说过，人要付出代价才会成长，有的人要想长大，甚至还要其他人一起为之支付代价。”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她那样的人付出代价？为什么要让我们全班同学都跟着一起付出代价？”
　　“每一次集体活动都是她举着相机给我们拍照，每一次我们说起都没有一张她和我们的合影时，她总说要把最好的放在最后，等六月拍毕业照的时候，她一定会为了我们盛装打扮，惊艳出镜，因为要是毕业照没有拍好，可能会因此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一丑一辈子。”
　　“她还自己掏钱买了好多化妆品，说着要苦练化妆术，到时候给每一个人都好好打扮打扮。我们的班费都攒着，还有我们在各种集体活动中赢的那些班级活动经费，都要留着给大家租礼服，她想让我们在毕业典礼上像个大人一样隆重出席。”
　　“可因为你，我们最后连一张和她大合影都没有留下。”
　　“那件事情以后她就走了，可是流言蜚语却没有走，传什么的都有。”
　　“那么多的以后和如果，那么多的关于未来的计划，因为担心耽误我们学习，她要我们这一年只需用心努力，剩下的全由她来为我们准备，我们都相信她，相信她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没有任何遗憾的尾声。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到最后，我们最大的遗憾，竟然是她。”
　　苏州月字字诛心。
　　林彭尧痛苦地蹲下身子，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一场根本就没有期待过结局的单恋而已，怎么就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我只是在喜欢一个人，难道这个世界如此狭小，连一份卑微的单恋也容不下了吗？
　　林彭尧突然就撑不住了。
　　“你们以为她走了，我很开心是吗？”
　　“你们以为，这样的结果就是我想看到的吗？”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苏州月鄙夷地看着他：“别搞得你还是一幅受害者的样子好吗，看见你的这副样子，我就恨不能…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么？”
　　“我…我他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