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多半是清雨》鳊鱼旗

1、无名之辈 黎青

　　我是黎城里的一个无名之辈，至今还住在黎城祖父辈留下来的老宅里。斑驳墙瓦，老树如盖，房子是旧了点，但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军阀时期，也足够我这样的人安稳度日。在学堂私塾念过几年书，迫于生计也时常写一些逗趣文章赚取一些微薄的稿费以填补一下在日常开销。
　　老宅位于城西，我偶尔会打一些零工。十分有可能上一个月，还在旅店做点文书工作顺带兼顾缺人手的时候跑跑堂，下一个月就去帮着城中的活动做一些算账会计的活计。
　　我祖父是镇子里的老会计，早些年在城里颇有些口碑，两袖清风的做派，深得信任，而我从小在祖父的算盘声中长大，也算耳濡目染吧。
　　关于我的亲人除了祖父之外，所知甚少。我只知是祖父将我养大，唯一见过一张祖父母的合照，也勉强算是见过祖母了吧。合影被放在老宅的最北面屋子里的紧靠墙边的一个檀木柜子抽屉里，那也作祖父的书房。他青筋爆出的大手微颤地撑着老花镜时常在里面待上很久，唯一除了算账发呆的活动就是反复摸着那个有些掉色的合影相框。和祖父的对话不太多，潜意识中这个垂暮老人用尽全力将我抚养长大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在追问过多次无果之后，我便只能暂时压抑住内心中的种种好奇，疑问，委屈。我想随着慢慢长大，一切疑问终会在某个时刻被翻出来，关于我，和关于我的所有事情。
　　祖父在89岁生日那天，一个下着大雨的春日傍晚，驾鹤西去了。从此空空的老宅更显得有些落寞。
　　料理完祖父的丧事，我粗略的收拾了下，将老人的一些遗物暂时归置到了北边的屋子里。盘算了下家里的一些积蓄，经济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之前是靠着祖父年轻时候攒下一些积蓄家底过活儿，眼下这笔钱也大概也只够生活个一年半载，该是找份差事养活自己了。在这个饥饿逃难混乱的年代找点靠谱的活计确实有些困难，更多的是临时性的差事。可能一天的奔劳单纯也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某天的一个寻常日子，有人敲门，便是个十分的稀奇事儿，自从我祖父去世之后，便很少再有来往的人了。本身祖父在世的时候就没有来往的亲戚，祖父去了之后更是没可能有人还会登门拜访，黎城还有谁会来光顾做客呢，我心里有些好奇，开门，是对门的许大姐。

　　对面的许大姐是城东一家财主家做帮佣，前几天她上门向我提了一个差事，大致是财主家的孩子在找临时的家教先生。财主家之前的家教先生由于年纪大了请了辞回了老家。财主一时间有些为了孩子的监读的事情愁眉不展，管事儿管家也让下人们都留个神儿，但凡是介绍录用一律重金奖赏，只求身家靠得住的背景简单清白的先生暂时代为监读。是否长久留用看日后表现。
　　她有些汗淋淋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速有些急促得和我说，仿佛是刚刚赶到家。
　　“黎先生，您可算是在家了。我在我们东家那边打听到个事儿，有关于一趟临时的差事儿。“许大姐道。
　　“许大姐，请说。”黎青也有些好奇。
　　“就是我们那东家的少爷的原先监读老先生请辞回乡了，一时间难找合适的先生，东家说先找个临时先生暂代也未尝不可。这不吩咐我们留点心，寻寻合适的人儿。”
　　“东家儿就一个要求，只望对方身家背景都简单清白一些，我这啊，一回头就想起了您来。哈哈。就不知道您是否有这个想法。这要是您愿意啊，我就回头和那儿管事儿的提一嘴，兴许先生您可以干这份差事儿，体面还不累人。先生您说呢。”
　　我有些欣喜，最近一份旅店跑堂的临时差事也将接近尾声，正愁找下一份差事呢，没想到有这样的合适的事情，这差事比起日常的苦力差事倒也算轻松，而且和学生打交道，教授一些知识，心里十分地愿意的。现在的我哪里有什么挑拣差事的资格，黎青心中自嘲道。
　　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呢。许大姐，让我等她信儿，要先通报给管事儿管家，再由东家老爷定夺。
　　事情比我想象中的顺利的多，第二日许大姐便兴冲冲的跑来对门我家，咚咚咚大力敲起我家的大门。
　　“许先生，向您报个好儿，哈哈昨儿个我赶忙儿和我们管事儿说了声，一提是您，管事儿觉着挺合适就通报老爷去了，老爷想约您中午赴约面谈一下，再做定夺。您看您中午抽空去一趟吧，哎呀，没准这事儿准成了。”
　　黎青细细地听许大姐这样回复，内心中情绪上涌，仿佛祖父去世这么久之后，终于有了一些期盼似的，有些激动地回答道，
　　“好的，许大姐费心了先谢过您了，一会儿中午就赶过去。“按耐住心中的喜悦，即使暂时代授课也是有些开心的事情。
　　“黎先生，您到时候换身体面些的素身衣服，切记不要随身挂铃铛之类的贴身挂件，我们家老爷对铃铛声十分的抵触。这点您可得切记啊。”
　　“嗯，许大姐我到时候注意。”黎青心想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怪的财主东家。不过一心想着过东家老爷的面试，竟有些忐忑起来。在家里兜兜转转，换身衣服，出门面摊吃了碗素面，就朝着林家大宅子方向去了。
　　如若不是亲眼见到眼前的这座青柏翠松的山涧河流旁依山而建的林家宅子。黎青有些不敢置信黎城这样的小城，竟然有这样气派的宅子。早前确实听说过许大姐在一家大户人家做活儿，没想到东家宅子派头如此的显赫，远处望去稳稳似是临山财阀一般的存在。林家宅子位于城北郊，按照许大姐给粗略描的路观图，黎青顺利辨清了方向，还是被眼前的气派的楼宇有些震惊到。
　　黎青稍作整理，掸了掸布衣上面赶路沾的些许尘土，理了理长袍肩角，清了清嗓子，便迈着步子，向大门走去。咚咚咚，三下过后，传出了应门声。开门是一个体态丰腴年仅花甲的老者，“可是来应聘少爷监读的黎先生？”
　　“正是在下，可否烦老先生通传一声。”黎青道。
　　“管家吩咐过，如是黎先生到了就带您先进内堂候着。您请。”
　　黎青顺利的进了宅子，宅子内格外开阔，只不过由于房屋众多，加上有些曲径通幽的园林设计，兜兜转转有些晕头转向，真是阔绰人家，黎青暗自感叹。
　　黎青被老者带去了一间挂着字画书卷的素雅屋子，下人上了一杯茶，黎青赶路确实有些口渴，润了润嗓子便开始打量这个屋子。讲究的小叶紫檀家具摆设，香气沁人的文房四宝书香文墨，屋内的熏香也有些好闻，似有些掺着茉莉香。真是有品位的一位老爷，黎青感叹道。
　　“哈哈，您就是黎先生吧？”
　　黎青刚盯着墙上的一副字画出了神就听见了带着磁性十足的声音来者向着内堂走来，身着一套真丝素色的淡蓝袍子，背着一只手，和善的面庞，有些慈眉善目的样子。
　　“你好，林老爷，我是黎青，是许大姐介绍来应聘您家少爷的读书先生。”黎青稍有些拘束，眼前这位老爷和黎青平日接触的人群有些不一样，不过也只能稍加恭敬地坦然对待了。
　　“黎先生，你的大致情况我也初步了解过了，今天烦劳先生来一趟，就是想当面见见先生，想问下先生就下周开始监读有没有意见疑问。”
　　“林老爷客气了，请问时间上是怎么要求的呢？”
　　“就平时晚上需要先生监督遥儿完成课业，周末的话，我希望先生能抽出一天时间教遥儿会计账目之类的功课，按课时给先生结算。”林逍遥是林福海也就是林老爷的儿子，大概是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性格开朗，爱憎分明，虽然很年少已经颇有一副林家小当家的样子了。
　　“主要遥儿平日白天去学堂上完课，我希望先生晚上能监督他辅导一下他的课业活动。大致是检查功课之类。我听许嬷嬷说，黎老生是您的祖父，那我就更相信您了，遥儿就劳您多费心了。”
　　“对了，关于监读时间上先生觉得可有难处，可以同我讲？”
　　“时间上没有问题，就是从寒舍到林府这路途有些远，晚上的话，有可能到家有些晚了，有点不方便。”黎青本来有些顾虑不太好意思说，但是见林老爷看上去也却是没有架子，便将内心的苦恼讲了出来。
　　“那好办啊，先生大可放心，我让下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供先生起居。也可让先生自在些。”
　　林老爷这样的提议，黎青很是感激，眼前这位东家不仅出手阔绰，待人亦是周到，对待像他这样的平民子弟也毫无财主的半点架子，碰到这样的一位好东家，黎青暗自下决心，要好好做好本职，不可辜负东家的信任，如果能留任，也是确是一个好差事。说是面试，实则就是林老爷观观其人。
　　林富海看着和善慈目实则并不是个可以轻易糊弄的人，可以白手起家将林家产业做到如今这般规模，没有一点点手腕城府想必是不可能成就这么一番大事业的，关于黎青的背景，他早前就派了自己的亲信——姚鲁，暗中调查。姚鲁调查回报，对黎青的总结就是一个家道中落，念过几年书，肚里颇有些文墨的柔弱青年。其祖父的离世，导致黎青迫于生计出来找活计，之前是在旅店做做文书工作顺带着跑跑堂，算是象牙塔中长大的少年，还未未受世俗利益的熏染。其祖父也算是本城有些名望口碑的老会计了，也是当年黎城的百牙商会的首席会计，做派磊落为人刚正，颇有些口碑。
　　百牙商会是最初黎城的乡绅富豪成立的一个商会组织，黎城一切的商业活动的开展准则都受百牙商会的约束，管辖范围大至商业活动规范物价调控，小至小商小贩的规整买办条约。换言之，身家清白这一块他算是过关了。加上林老爷今日观其人，闻其谈吐，监读少爷读书这差事对他来说能力范围之内的绰绰有余。
　　林富海，吩咐婢女春晓领着黎青去看下安置的屋子，关照了几句，便离开了。春晓约莫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细声细语的领着黎青绕过曲折的假山盆景路过弯弯的青池塘，径直走入一小片葱郁的竹林，是一座单独的竹林别院门上描着“竹苑居”，十分的雅致，最东边的屋子就是安置黎青的屋子了。
　　“黎先生，这边请，东屋光线好，屋里有个小的会客厅和卧室，连带有一间小的书房，可供先生平日使用，这个东屋就是您暂时的住所了，晚上黎先生可以在这边就寝，桌椅被褥已经帮您安排好了。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告诉我，我立刻帮您安排，老爷吩咐了您是贵宾，让我们务必周到不可怠慢。”
　　没想到看着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讲话做事竟然如此的周到细致，林家确实有富商大贾之气度，连带下人做事都如此的严谨周到。黎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家庭环境的单调，一直由祖父带大，从小和女孩接触不多，连一个玩伴都没有，如今也二十有余，在情感方面依旧是个空白。突然感受到妙龄少女的关怀嘱咐，竟然不自觉地脸红起来，连忙感谢。春晓退下了后，就剩下黎青一个人在屋子里。他一下子如释重负般躺在床上，轻舒一口气，好几个月前还没想到日子竟会有这样的变化。
　　收拾完心情，黎青打算回自己的住处取一些日常的私人用品。以后的多数日子估计会在这间别致素雅的屋子度过了。黎青感觉自从祖父离开后，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此刻要暂时别离自己的老宅，只能周日偶尔回家一趟做做日常的收拾了。从竹林别院出来，七拐八乖终于在这样的迷宫一样大的宅子摸到了大门。黎青，转头看了下林府的大门的匾额，循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