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落川》路西安妮

2、第一章 神弃 原来所谓诸

　　——原来所谓诸神，不过是一群畏惧预言的老人。

　　传说世界在初始是由冰与火组成，诸神的始祖由冰火间诞生。神用死去的巨人的尸体做成了世界，从此在亚萨园生活了千百年不曾消亡。

　　我和两个哥哥的出生则是这一切的转折点。

　　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世界才刚刚开始。

　　应该是个好天气，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动了动胳膊，发觉自己是挤在两个东西之间，左边的毛茸茸、暖融融，右边的滑溜溜、冷冰冰。

　　“我看这三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趁早除了以绝后患为好。”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粗声粗气地说。

　　“咱们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恐怕洛基回来以后要发疯的。”一个柔婉的女声接道。

　　“预言说洛基的后代将成为对抗神族的最主要势力，所以......”这个声音听起来文绉绉。

　　“所以要赶紧把他们杀了。”又是那个粗里粗气的声音。我看到硕大的影子在我面前徘徊，他举起手臂做了一个砍的姿势。

　　右边的家伙蠕动了一下，冰冷湿滑的皮肤让我一阵毛骨悚然，不祥的预感从我心底升起。

　　“托尔，我们知道你和洛基有仇，但是不要公报私仇。”

　　“伟大的神王奥丁啊，我们恳请您来裁决，洛基的子嗣的命运。”一个声音抑扬顿挫地诵出了这些句子，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话，而像在吟诗。

　　于是有个人叹了口气，低声咕哝道：“怎么每次都是由我来做这种得罪人的决定。”

　　“因为您是大智大慧的神王。奥丁殿下。”

　　于是低声咕哝变成了威严庄重的声音：

　　“蛇是万恶的代表，但神族不杀生，应扔到最深最远处的海底令其自生自灭。

　　“这条小狼生得倒是温良，不如留在这里，由我座下的两头狼照看。

　　“至于这个面无血色半身火红半身海蓝的女孩，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扔到死亡之国。”

　　我的预感灵验了。我左边的这个似乎是只狼，我右边的这个似乎是条蛇，那么我？我一半红一半蓝？！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倒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走到我们面前，一位面目威严，头戴大金盔的老人抱起了我左面的毛球；满脸红胡子的大块头用两个指头拈起了我右边的蛇；我孤独无依了。

　　不，我不是孤独无依的，你看，那个漂亮的阿姨走过来抱起我，她的怀抱那么温暖柔软，让我想起母亲。

　　“可怜的孩子，我送你去死亡之渊。”她叹了一口气，金发中夹杂着的白色羽毛飘落了一根在我脸上。

　　羽毛挠得我想打喷嚏：“heeeaa....”打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了，我恼怒地皱皱鼻子。

　　“好可爱~你以后就叫海儿吧。”阿姨用手指杵杵我的脸，“我是弗丽嘉，神王奥丁的妻子，掌管爱情与家庭的女神；奥丁就是那个看上去很严肃的戴金盔老头子，”她降低了声音，“其实他一点也不严肃，也一点也不老，他只比我大一百岁，我现在九千八百九十三岁。”

　　原来阿姨不是阿姨，是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此处略去n个“奶奶”）

　　敢情这几位都是神，活了千百年的神。

　　可是神怎么还欺负小孩呢，他们为什么不想让我们活呢，死亡之国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一定是个很冷的地方吧。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里的阳光。

　　弗丽嘉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惧，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小家伙，西比尔预言说你们将来会成为诸神的敌人，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预言不会出错，所以你们的命运从未出生时便已注定。死亡之国是亡灵的国度，那里没有阳光，没有火焰，只有终年不散的迷雾，一不小心便会陷在其中再也无法寻得出路。如果你能活下来，那里将成为你永恒的居所。没有人有能力去改变命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上天的安排，就连我们神也是。”

　　她抱着我登上一驾华丽的马车，黄金为顶，白玉为壁，窗棂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鸟走兽。四匹天马头戴黄金制成的挽具，全身上下洁白得找不出一点瑕疵，长长的鬃毛被梳洗得整整齐齐，直垂到地上。

　　“去尼夫海姆边的死亡之国。”弗丽嘉从马车里探出头说。

　　没有车夫。她在对马说话。

　　好有灵性的马儿，齐齐打了个响鼻便拔蹄向前方奔去，蹄下腾起霞光，拉着马车向空中飞去。

　　“海儿，有一些事情我必须讲给你听。关于这片大地，也关于你。”弗丽嘉放我坐在她腿上，面向着她，直直地盯进我的眼睛。

　　“我们是北欧的亚萨神族，我们居住的地方叫作亚萨园。有十二位神是神族的首领，其中奥丁是最伟大的神王。你的父亲也是十二主神之一，火神洛基，他的妻子是巨人族的后裔，但非常善良；而你的母亲是邪恶的巨人。”

　　原来我妈不是我爸的妻子。

　　“你的母亲深爱着洛基，并为他生下了三个孩子，但洛基抛弃了你们，他嫌你们生得丑恶。

　　“你的大哥是一条蛇，即将被丢弃到冰冷的海底，那里是冰霜巨人的领地，没有任何其它的生灵能够存活。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你的小哥哥是狼，但长得就像供人赏玩的小狗。所以奥丁把他留在了身边，他座下的两条狼会担负起教养的责任。

　　“而这一切都是由于你父亲的弃离，他不愿承担起父亲的职责，是他扔下你们独自面对这残酷的命运。你应该恨他。

　　“他是亚撒园中唯一的邪神，万恶的代表。”弗丽嘉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双拳，美丽的脸由于恨意的浮现而显得扭曲。

　　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双手双脚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冰凉。窗外漂浮的已经不再是洁白的云朵，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雾，散发着冰冷的恶意。

　　弗丽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起手理了理头发，长长吸了一口气，神情又缓和下来：

　　“神族是仁慈的，是善良的。神爱你们，我们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答应我，海儿，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与我们神族为敌。”

　　我直直地瞪着她的眼睛，天旋地转。然后我摔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弗丽嘉看着小家伙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不由得愣了一下。

　　两秒后她反应过来海儿是摔了下去。

　　她俯下身抱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凝视她苍白的容颜。

　　海儿的眉眼张得和她的父亲简直如出一辙，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邪气。

　　他真的会如预言中所说成为与天地对立的邪神么？曾经在阳光下对她微笑的少年的模样镌刻在她的记忆里不曾褪色，如今火神的玩世不恭却只能让她心痛。

　　连最美好的回忆都不想让她留下。

　　弗丽嘉把海儿紧紧地拥在怀里，像拥着自己的女儿。她痛苦地闭上眼，洛基少年时的容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曾对她说，美丽的弗丽嘉，等我们长大之后，你一定要嫁给我。

　　他用青草和鲜花编织出花环戴在她头上，他说她将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神。而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火神。

　　他说神的生命是无穷的，而他们将用永恒的生命相爱。

　　可现在只剩下遥远的梦境。

　　铭心的爱蚀化成刻骨的恨。

　　洛基，我将把你年幼的女儿丢入死亡的深渊，而她将在那里万劫不复。你不要怪我，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两扇巨大的铁门前，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生满了一层厚厚的锈垢。

　　大门紧闭着，沉默着，却像是地狱的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有红色的围墙从大门两侧延伸到雾色里，恍然间竟像是干涸的血迹。

　　弗丽嘉走下马车，轻轻地把海儿放在大门前的地上，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