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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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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峰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房间里很暗,他觉得整个人昏沉沉的,浑身乏力酸痛。
“现在几点了?”他伸手到枕边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手机没找到,却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男人睡脸。
这什么情况?程峰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那男人的手和脚还搭在他身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穿,而且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程峰顿时有种被雷劈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思绪有点乱。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慢慢的,他想起昨天和黄麻子那帮人一起喝酒,自己应该是喝多了,然后就……到了酒店!可是这货是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的?程峰看着睡在他旁边的男人,头痛欲裂。
他顶着一脑门宿醉未醒的头昏脑涨,像狗一样的爬起来,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脑袋也清醒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又红又肿,跟个鬼一样。
“那帮孙子!”程峰心里骂道。
走出卫生间,程峰见那人还在睡,并且没有要醒的意思,他也没有叫醒他的打算,只想马上走人,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带着一身隔夜的酒臭味便溜了。
早晨气温低,马路上还没很多人,从来不吃早饭的程峰在路边摊喝了一碗热豆浆,觉得人舒服了点,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关机了,以为没电了,按了一下居然开机了,程峰皱眉,是谁关机的?是他自己还是躺床上那位?喝酒果然误事。
手机一开,就开始连续不断地响个不停,程峰一看居然有五十几个未接电话,而且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心想不好,肯定是出事了,忙回了过去。
“喂……”程峰还没有开口,对方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程二你个王八蛋!死哪里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再联系不到你老子就要报警了!”
“我……”
“我什么!赶快到医院来,你爸在抢救!”
“什么!”程峰嗖地站起来,用力过猛撞翻了桌上没喝完的豆浆,撒了一片,“我马上过来。”
程峰的爸爸常年酗酒,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还多,是他们那边出了名的酒鬼,两年前突发脑溢血变成了植物人,就一直住在医院里。打电话给他的人叫方勇,是程峰的发小,两人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程峰有事不能去医院照顾的时候都是方勇帮他顶着,这次他爸病情突然恶化,怕是凶多吉小。
程峰坐在赶往医院的出租车里,面色铁青,他从小就盼着他这个混账爹早点死掉,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又怕了,那种悲伤的恐惧感冲击着他的大脑,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喂,大勇,在几楼?”
“三楼,三楼,手术室。”
程峰一路狂奔进医院,见电梯下来的速度太慢,他直接往旁边的楼梯跑了上去,医院的走廊很长,白晃晃的灯光照的刺眼,手术室门口乌压压地站着几堆人,方勇和秦阿姨也在其中。
“怎么样了?”程峰冲上去就问。
“还在抢救。”方勇说。
“进去多久了?”
“有6个小时了。”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秦阿姨哭哭啼啼地说:“我真是急死了,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只能打大勇了,还好他的打通了。”
秦阿姨是雇佣来的护工,年纪也一大把了,还好脑子拎得清。
“你死哪里去了?”方勇也是满脸怨气。
“我……”程峰自知理亏,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昨天晚上发生什么,脸一阵红一阵青的,支支吾吾地说:“有事。”
“什么事比你亲爹的命还重要!”方勇简直气的要冒烟了:“程二,你就混吧,跟你里面的爹一样混蛋。”
若是平常,程峰早就一拳打过去,他平生最恨别人骂他跟他爹一样,但是今天情况特殊,他理亏在前,又宿醉未醒,脑子一直都是闷的,便没有吭声。
手术室的门刷的一下开了,走出来一个医生,喊道:“程建国的家属在不在?程建国的家属在不在?”
“在。”
“手术是成功的,但是病人还没有脱离,要送ICU继续观察,病人随时随地都会有生命危险,这是病危通知书,你先签个字。”
“这个老不死的。”程峰嘴里念叨着,双眼通红,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上了自己名字。不久后,程建国被推了出来,浑身插满了管子,看上去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但他却还有着呼吸和心跳,是个名副其实的活死人。程峰看着他被移送进ICU,一脸凝重,那个地方可是一天几万的人间地狱。
“有烟吗?”程峰问道。
“有。”方勇掏出烟给他,顺带说:“这里禁烟,我们去外面抽。”
“嗯。”
两个人,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地上,沉默地抽着烟,方勇太了解程峰这个人了,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再苦,再难受,苦水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这里还有点钱,就两三万,不多,你先拿着救救急。”方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不用。”程峰扔掉烟头,一脚踩灭火星,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不行就把房子卖了,那破房子也不值几个钱。”
“卖了你住哪里?”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不能住,怕什么。”
“话不能这样说,你以后总要结婚娶媳妇的,没房子怎么娶?再说你那个爸也实在是……实在是……”方勇一时词穷,想了半天说道:“会折磨人。”
“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吧。”程峰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了出来,萦绕住了他的眉目,“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这句话是他妈妈说的,在她去世之前,经常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程峰原本不信,现在倒是有些信了。
他那个短命的妈妈还说过些什么?
“你要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不能跟你爸一样!”
“就算妈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生活,做个好孩子!”
“不能屈服,不能放弃。”
“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可惜他一样也没有做到。程峰的眼神中透露出痛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黑发中已长出了许多白发,长期压抑的生活迫使他早熟,直面惨淡的人生和冷酷的现实。
很多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
“大勇,你先回去吧。”程峰弹去落在裤子的烟灰,直起酸胀的腰板,略带疲惫地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晚上我去找老板谈,还有叫三胖子把我家的房子挂出去,他家不是开中介的吗。”
“好吧。”方勇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比起安慰程峰,他更愿意去睡觉。
三月的南方小城市,明明已经开春,却还吹着冬天的冷风,送走方勇后,程峰又一个人在医院的小公园里待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向三十层的住院部大楼,每一层都亮着灯,每一层都住满了人,那里有人活,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无可奈何,人生百态,都不得不在钱字面前下跪。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发出了短信:老板,有事找你。
不一会儿就有了回信:狗子被抓进去了。
永安市城南区新路派出所。
“张春文,我们是永安市公安局城南分局的民警。”许东出示了自己的人民警察证后,说道:“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应该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张春文低着头说道。
“你是否有犯罪行为?”
“我买卖毒\品。”
“现在对你宣告犯罪嫌疑人有关的诉讼权利和义务。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公安机关对案件进行侦查期间,犯罪嫌疑人有如下诉讼权利和义务……”许东拿着文件开始宣读相关内容,讯问室里很暗,四面高墙,就算白天也开着40W的白炽灯,照得墙壁森白,上面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许东一身警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严肃地说:“你的个人情况?”
“我叫张春文,19岁,桥乡人,初中毕业,现在没有工作。”
“你的家庭情况?”
“我爸妈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姐姐。”
“说具体点,你父母和姐姐的姓名,年龄,职业?”
“我爸叫张富贵,60岁,农民,我妈叫陈小花,55岁,农民,我姐叫张春梅,21岁,去年嫁人了,没有工作。”
“你是在哪里被公安机关抓获的?”
“在新马路上的KTV门口。”
“你被抓时身上有多少毒\品?”
“我身上就一小包,多少不知道,是我问上家买的。”
“你的上家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没见过。我只知道他叫铁哥,就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这些冰\毒你准备给谁?”
“这些是我的下家跟我买的,我的下家叫什么我不知道,我手机存着他的电话号码,存的名字是10086,我的下家会事先跟我说要买多少,然后把钱请通过手机转账给我,我再联系铁哥,把钱转给他,我的下家给在每个100元的基础上加个5块钱给我,算是我给他买货的好处费。”
“你的下家和你的上家铁哥是否认识?”
“他们不认识。”
“把你昨天晚上买卖冰\毒的犯罪经过详细的和我们讲一遍?”
“好的。”张春文始终低着头,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手一直在发抖:“昨天下午1点多的时候,我的下家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买30个,总共3000块,到了晚上6点钟左右,我就给下家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家里,我就跟他说老地方见,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在新马路口的建设银行门口碰头,他转了1900元给我,又从银行里取了1100元给我。然后我就联系铁哥,他说让我等一等去拿货,我就跟他回车里等着,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铁哥发来短信:在十二门后,我就知道东西已经放在了星星KTV后面的12号楼梯间后面,我就叫他开车过去拿东西,我拿到货后刚走到KTV门口就被警察给抓了。”
“你一共有过几次这样的犯罪行为?”
“一共三次,都是最近几天的。”
“你用来买给下家的货都是向谁购买的?”
“除了前天晚上我是向一个叫黄麻子的上家买了30个,其他几次都是向铁哥买的。”
“前天你向黄麻子购买毒\品是什么情况?”
“黄麻子是铁哥介绍的,那天他有事就叫我去找黄麻子要货,我那时候毒瘾犯了,急得很,向他买了30个,有10个是自己吸的。”
“你们在哪里交易的?”
“桥下面,永安大桥下面。”
“你所说的1个冰\毒是多少?”
“我们毒\品圈子里面都是用1个来讲毒\品的分量的,1个差不多重量就1克,这也是毛估估的。”
“你是否还有其他犯罪行为?”
“没有了。”
“你知道黄麻子的个人信息吗?”
“不知道,但我手机里有他的电话号码。”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吗?”
“没有了。”
“你以上说讲的是否属实?”
“属实。”
…………
许东合上笔录,迈着愉悦地脚步走出讯问室,连续几天的加班加点总算没有白费,张春来招供,接下来就是移送检察院走流程。晚上终于可以告别方便面,去吃一顿好的了,去吃什么好呢?要不要叫上同事?心情大好的许东一改刚才冷面罗刹的凶狠面孔,笑吟吟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说道:“都招了,去调查张春文的通讯记录,重点查一个叫黄麻子的人。”
办公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三个人,全是老弱病残,并没有人理睬他。
“人都哪里去了?”许东问道。
“肖平跟所长去局里开会了。”顶着八个月大肚子的陈姐吃力地站起来,端着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说:“小孔他们出警了,好像是老年公寓的王大爷的猫不见了。”
“什么!猫不见了?”许东觉得有点滑稽,“这位王大爷是不是有阿尔茨海默症,三天两头报警,我们这里是110,不是114。”
“谁知道呢,报警了我们就要处理。孤寡老人没人管呗。”
“他没子女吗?”
“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老伴走了以后老头就一个人过了。”
“也怪可怜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只有一只猫陪着。”陈姐感叹道:“生孩子来干嘛,辛辛苦苦养大,屁用也没有。”
“那您还生?”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从两叠厚厚的案卷中间抬头,露出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我这是积极响应国家二胎政策,小姑娘懂什么?”陈姐死鸭子嘴硬,有苦说不出,要不是她爸爸妈妈公公婆婆老公小孩连番轰炸,天天做她思想工作,她才不会妥协。做女人真命苦!
小姑娘忙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干。
坐在办公室另一个角落的老袁戴着一副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粘着发\票,半年后他就可以光荣退休了,再加上有心脏病高血压,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健康情况,没有重要的事情就安排做些文职工作,比如做做报销单。他慢悠悠地说:“许东啊,你也别去查什么黄麻子了,赶紧叫刑侦大队来把人带走,这种吸毒贩毒属于大案,不适合在我们这种小派出所里办理。”
许东叹气,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壮志未酬的悲怆,当年报考公安大学时候的满腔热血,早已经被派出所里每天鸡零狗碎的杂事和少得可怜的工资消磨殆尽,剩下那么一点不甘心让他勉强持续着这份工作,不改行怕是一辈子就这样了,老袁就是活脱脱的先例。许东看了眼老袁肥硕的身体和光秃的头顶,不禁悲从中来,他把笔录往桌上一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发出了一条信息:亲爱的,晚上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