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鸟南来》Ayll

9、第9章

　　这间旧教室明显是经常打扫的。窗外点点绿意，窗户朝北，但是并不阴沉。教室里只有几把旧椅子，还有一张旧课桌。
　　“这里是？”高久南很好奇，走到桌子前用手指摸了摸，没有灰。
　　“要我说，这就是我觉得学校里最好玩的地方。”许越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让他们也坐。“我有一个亲戚，去年刚在这里毕业，把她的秘密基地传承给我了。她有事没事就来这里自己学习，成绩不错。”
　　“咱们管得不是挺严么？她什么时间有空来？”高久南问。
　　“她成绩好，老师不管她。高三的时候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许越答。
　　高久南咂咂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学校老师就纵容好学生。”
　　文博问，“那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怎么来，没时间，晚上自习时间都没有。”许越轻轻笑了一下，高久南敏感地觉得他语气里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时候文博站了起来，“我想去外面逛逛，看看这楼里还有啥，你们坐着歇着吧。”

　　文博一出去，气氛就安静了下来。许越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高久南坐在旁边。好像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班里安安静静，许越喜欢看着窗外发呆，高久南就总是用余光偷偷观察他。
　　“你……”
　　“我心情不好才会来这儿，这里很安静，也不会被别人打扰。”
　　“我怎么就没看到过你心情不好的时候？”
　　许越又轻笑了一声，“所以才会来这里啊，没必要让别人看见。这栋楼其实很多人都会来，但大部分人都会到东面那边，有一面大墙，是个表白墙，还挺出名的。”
　　“哇没想到啊，班长除了学习也还关心这些事。”
　　“我又不常去，只是总听人说……还有很多操蛋事。你以为班长这么好当？”许越直起身来，靠在椅背上，高久南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这破椅子的靠背突然断掉。
　　“那你又得回家看店，在学校还这么忙，为什么还要当班长？你真想当吗？”高久南问。
　　“没有想不想的，已经承担了这个责任，就没理由逃避。而且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不是吗？”
　　“嗯哼，也是。”高久南笑了笑。“你不是说，晚上店里也没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天天回去？”
　　许越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思索要不要说出口。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我爸总是不在，我想多陪陪我妈。”
　　“你爸……？”
　　“他是跑夜车的，晚上都不在家。我回去帮我妈做饭，她睡得早，等她睡了我回学校。”
　　“喔。”高久南点了点头。“阿姨的眼睛是天生……？”
　　“也不是。我小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眼睛就看不太清楚了。但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颜色什么的。”许越说。
　　“治不好吗？”
　　许越摇摇头，“她不看，这地儿也没那技术。”
　　“那怎么行啊，去北京去上海，说不定有办法就能治呢？越拖越难治。”
　　许越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久南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可能太简单了。“啊，不是。我就是替阿姨感到可惜，阿姨这么一大美人，在镜子里都看不清自己美丽的脸庞。”
　　“你可真够贫的。”许越说，“我也想赶紧长大，赶紧独立挣钱，我爸不用那么辛苦，我也能带我妈去看一看，就好了。”

　　高久南感觉鼻尖有点发酸，许越斜着眼睛看他，突然笑出了声，“你难过什么？”
　　“没有。”高久南脖子一梗， “就……你要是需要帮忙什么的叫我就行，心情不好也可以跟我说，我开导不了别人，但是会倾听。”高久南指了指耳朵。没等许越反应就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表白墙？”
　　许越愣了一下，“哦。”

　　两个人出了门，没看见文博，谁也没提他。从最西面走到最东面也没有多长，转一个弯就看到有一面墙，墙上方有一扇小窗，有阳光透进来，墙上就显得阴暗些，离得远了甚至看不出上面有什么。
　　凑近了才发现，这墙上斑斑驳驳写了不少字。最下面一层已经暗淡了，明显是很久远的字迹，都被新的字迹盖过了。
　　“哟，暗潮都在这涌动呢。”高久南调侃道。
　　“没看出来你还挺八卦。”许越背着手站一边。
　　“嗨，这不是深入了解咱学校民风民情嘛。”高久南说。
　　“嗬，高大领导来视察了？”
　　“小许，来，给我打个光。”
　　许越朝他肩膀呼了一巴掌，高久南正弯着腰凑近看，头朝前差点顶在一个巨大的“我爱你”上。“干嘛！”
　　“你想开多大的染坊？”许越问。
　　高久南嘿嘿笑，“错了哥，我自己照。”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来啊一起看，不然显得我好像做贼。”
　　“两个贼就很好看吗？”许越没动。
　　高久南乐得更厉害了，用手电晃着墙，一眼望去都是谁谁谁喜欢谁谁谁的，要不就是我想你我恨你，“这些人脑子里怎么都是情情爱爱的，没有一个写我的理想是清华北大的。”
　　许越在背后轻笑了一声。
　　“哟班长，有你名字诶！”高久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靠太刺激了吧，‘许越我喜欢你’，‘他不可能喜欢你的’，这是俩人啊，吵起来了？可以啊班长，够有魅力的啊。”
　　“你找找，说不定也有你名字。”许越无奈地说。
　　“不能吧？”高久南继续看，“不过像哥这么有魅力，也很正常……诶？”
　　“真有？”许越有点想凑过去看。
　　“不是……”高久南顿了顿，“这里有一个写，‘我喜欢男生’。”
　　“嗯……怎么了？”许越身体僵硬了一下。
　　“下面有人在骂变态。”高久南说。
　　“哦。”许越说。
　　“这些骂人家的有事吗？我他妈还以为现在社会已经足够开放了呢。”高久南皱着眉头，那句话的周围全都是恶毒的咒骂。一个两个就罢了，高久南在C市二中的时候取向就不是秘密，大部分人都只是看他的目光比较好奇，骂他的很少。这成群结队的声讨真是还没看到过，他有点生气。
　　很生气。
　　突然这个学校让他觉得有点厌恶。
　　“你哦什么？你也这样想？”高久南问。
　　“没。”许越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Love is love不懂吗？”高久南把手电关了，直起身来，“走吧，没兴趣看了。”
　　“……”许越有点摸不清楚他现在的情绪。
　　“不行，你带笔了没？”高久南想了一下问。
　　“没啊。”许越摊手。
　　“早晚有一天老子给这儿炸了。”高久南说。
　　“有点暴力。”许越说。
　　两个人并肩往出走，高久南反常地沉默。许越有点犹豫着问，“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高久南说。
　　许越暗自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哦。”
　　“这些人怎么想的？你怎么想的，关于同性恋？”高久南问。
　　“就，很正常啊。”许越说。
　　“是啊，凭什么他们的爱就要遭受这样的诋毁？”
　　他们，嗯。许越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拇指和食指互相搓着。

　　“哟，你们出来了？”文博正从外面进来，碰到要出门的两人。文博看高久南表情不对劲，“你这啥表情，吵架了？”
　　“吵屁。”高久南搂住文博的肩膀，“我现在有点想咱学校了。”
　　外面分明干净到惬意的晴朗，许越却觉得有点刺眼。高久南白色的薄卫衣背后一个污点都没有，隐隐约约还能勾勒出漂亮肌肉的轮廓。
　　许越已经开始习惯了坐在身边嘴总是不停地和周围人叭叭的男生，他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从很多细节就能看出他的细致和善良。
　　他把书借给忘带书的同学，自己被老王骂的时候就嘿嘿地笑。
　　他出校门买零食的时候从来都是周围人都人手能得一份，然后还偷偷多给许越留一份。
　　他会在老师没来前值日生翘班的时候去擦黑板，明明他最讨厌灰尘多的地方。
　　他喜欢给人出头，但自己的事又没那么在意。
　　他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他说，不能老笑，看着好欺负，影响大哥行走江湖。但每天哈哈哈的还是他。
　　他很美好。在遇到他之前，许越不知道“美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美好到让他想要远离。
　　同性恋很正常吗？他真的那么觉得吗？
　　其实我并不觉得。许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