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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牙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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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九月一日,入夜七点半。
众人都没精打采,一个个懒洋洋,没有一丝生气。没人说话,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开口的人。不一会儿,苏青推开门,又轻轻带上。
“胡志明都招了,”苏青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接触对方的目光,一旦不小心遇上就立刻四处乱瞅,“杀手并没有让他杀人,他就是个幌子,龙小羽才是杀手锏。”
“龙小羽肯定不是小阎王,他一直被关押在派出所。他如果和杀手是同伙,“四一二案”就是一个伪装,如果不是,在被抓后,一定有人联系了他,”丁瑞文继续说,“他一定跟杀手做了一笔交易。”
苏青赞同的点点头。
“龙小羽也交代了。他和卢雨盈有过一两回交易,知道她很有钱,那天他刚好毒瘾发作,就埋伏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本来只想抢钱,无奈在打斗过程中,头套被对方撕掉,认出了他,于是,他不仅□□,还用随身的匕首杀了他。”
“难道杀手答应救他出来?”蔡志忠猛摇头,但他相信,小阎王有这个能力,“说不通啊,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犯一案,更没法救。”
“还有一点说不通,他杀人用的笔墨和铁笔是从哪来的,”孙思邈也想知道,“除非一直都藏在法官办公室。问题是,他怎么进去?”
“这个问题也解决了,”苏青微微叹口气,道,“把小阎王的交易带给龙小羽的是余味。杀手掌握了余味的重大犯罪证据,收受贿赂、篡改证据,迫使他接下这起案子,在和龙小羽的接触中,把交易内容告诉了他。把铁笔等物交给他的也是余味。”
“他胆子也忒大了,”熊耀华牙齿嘣得咯咯响,一双拳头打在一起,“不怕被我们找到证据。”
苏青声音浑厚起来。
“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不答应,杀手会立刻把证据交出来,他死得更快、更惨。”
“既然这么严重,他怎么肯说实话?”邓丽雯问。
“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不碍事,”苏青一笔带过,大家心知肚明,也都不便追问,说道,“杀手并没有答应要救他,他答应交易的原因是她的女儿。他女儿龙梅子两个月前被查出患有慢性髓性白血病,必须每天坚持吃格列卫,大家看过电影,知道这药在国内被炒成天价,代购的七八千,瑞士原厂两万多一盒,寻常人家吃一个月就能破产,大部分病患都是直接放弃治疗。”
“龙小羽家庭观念很重,加上他肯定会被判死罪,而且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是他的延续,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杀手。”
秦叔培“啧啧”两声。
“他就不怕对方骗他?”
苏青抿抿嘴唇,道,“他别无选择。根据余味的交代,他让龙小羽给他前妻打了电话,证实杀手往她卡里打了一千多万人民币。不用提醒我们调查,没用,这钱是让余味打的,杀手把一串价值连城的念珠放在了某公园内,让余味去取。”
“难怪抓他的时候还在笑。”马涛说。
“如果他知道,钱不在他前妻卡里就不会笑了,”苏青说,“声音是伪装的。”
整个专案组还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大家都还未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邬金提醒大家,明天报纸的头条一定是它,希望大家做好被媒体连珠炮式攻击的准备。
媒体酷爱捕风捉影,做警察的早就习惯了。大家已经想好要如何应付。如今,最大的困难是抓杀手。杀手的行动据分析已然结束,可谁也不敢肯定。
这时候,大家反而更希望他出来犯案。他只要行动,就终有一回露出马脚。如果他从此销声匿迹,那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又是一宗悬案?
作为警察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这么做,自己造的烂摊子就得自己收拾。可是,破案的入口在哪。杀手对他们了如指掌,他们却对他一无所知。
王力坤推开门,后面跟着张学友和另外两位同志。众人把全部希望的目光都投射到三人身上,期望能带来更震撼的消息。
张嘉译扶张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张老抿了一大口,连茶叶都吞了,喘了口气,说道,“我们找到孩子的养父母了。养父叫邢明,养母郝景芳,孩子取名邢利昂。”
“你就告诉我们,他现在住安庆哪?”蔡志忠已起身,大家也都有一种随时准备抓人的默契。
张老面露难色,说,“我这儿有一张他两岁时在游乐场的照片,留着时髦的短发。”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两寸的黑白照,和小男孩站在一起的是他的养父母。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忧虑,无拘无束地笑着,天真烂漫。
任谁也想不到二十几年后,他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小阎王。
众人也隐约猜到了,张老有难言之隐,故事一定有后续。但大家无意打断他,让他娓娓道来。张老继续说,“照完这张照片后,夫妇就带着孩子去坐摩天轮,当时是暑假,大人孩子特别多,坐完摩天轮就下来,一个不小心,孩子就被人流给冲散了。用广播找没找着,去派出所报案,找了一两年都没个影。”
众人一阵唏嘘。
小孩后来一定经历了无法言说的磨难,有一部分还是常人无法接受的。痛苦、艰辛伴随着孩子一步步长大,他越长大就越恨。
这时,熊耀华忽然顿悟。
“他一定回去找过养父母。两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记忆力。一定是别人帮他找到,很可能是警察。他见了养父母,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真相。他过得越苦就越恨亲生父母。他找到了明玥菲,可是她已经死了,于是,他着手调查三十五年的“阎王案”,找到了叔夜,可叔夜已经死了,所以,他的目标就成了他的家人。”
张老也投来赞许的目光。他闷声闷气地说,“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他的养父母前几年出国旅游,死在了马航上。”
刚得来的线索又断了。
此时,王力坤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擦干嘴,说道,“张老说的跟我要说的对上了。那孩子不是走失,是被拐卖了。这人叫席赫然,做的工作俗称“牙行”,就是平常大家说的人口贩子,今年三十岁,和杀手差不多高。为什么要说他,很简单,据我分析,二十八年前,拐卖那孩子的人就是他的父亲,老牙行席慕思。这人从前是狠角,心狠手辣。杀手杀不了他。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因为残忍地屠杀了七名不听话的孩子被枪决。年龄最大的才六岁。他把孩子们藏在垃圾山里。如果不是被来找垃圾的人发现,怕几十年间都发现不了。”
听完这触目惊心的一段话,大家都忍不住脊背发凉。如此泯灭人性,连孩子都不放过,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片刻后,大家才意识到王力坤的重点。
“他是下一个目标?”
“我有证据,”王力坤拿出一张图片,夜色阑珊,拍照时一定是在楼上,起码两层,位置很明显在登云坡附近,图片上有两个人,看上去很模糊,不过极可能是明梵,另一个人大家都不认识,“经过我们认真的调查、比对,这个年轻人就是席赫然。”
之前,大家都一致认为那应该是凶手。
可,这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找到他就行。”
“关键是,他已经失踪了。就在两天前,突然人间蒸发。不过,应该还活着,毕竟咱们还没收到丧事请柬,也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报案。”
邬金揉着眼睛,长叹一声。
今夜无人入眠。
第二节
三人行,必有吃货焉。
苏青带着张嘉译和张老去吃宵夜,大家皆心中烦闷,实则借酒消愁。人民路的好吃街最出名,从前,北正街是吃货天堂,现在还看人民路。
撸串、烧烤、螺丝、龙虾、鸡尖、烤肠、鲳鱼、铁丝肉等,虽不及广东的丰盛及暗黑,也差不离。在这里,来的都是行家,吃了多年,哪里味道最好,门清儿。
苏青也不挑,找了家最近的。
“老板,来一件酒。”
二人也不阻止,大家都想一醉方休,喝不完再退。不一会儿,桌上已摆满菜肴,上菜前,三人都直接对瓶吹,菜一上来,连筷子都不拿,直接手来。
老板在一旁笑,一帮吃货。
“我说,这杀手对我们的行动这么清楚,说他不是警察还真不信,”苏青放下酒瓶,大嚼了一口牛肉,同时两眼冒火光,他很气愤,眼前的牛肉被他当成了杀手,恨不得有骨头连着也要啃掉,“他会不会被军人家庭收养,当了兵,转业回来做了警察。”
张嘉译正与一只小龙虾搏斗,死活拨不开,气得直叫娘。他气愤地说,“你们城里人思想不活泛,几十年的刑侦剧都在拍咱警察,咱警察的方法也不是机密,再说,还有那么多对咱们破案不了解,连一具尸体都没见过的人号称推理小说家不也写得栩栩如生,我都信了。事实上,咱没那么牛,智商也没那么高。咱得承认,许多的命案大都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也不能那么说,只是咱智商低罢了,给警察丢脸,”张老酒量好,脚底下四瓶都见了底,没菜时都干了两瓶,二人很佩服,他略一抬手,道,“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追查出真凶的,当年,安徽省内好几地,近百人愣是啥都没查出来。他又是何时查出来。”
“你们都相信叔夜就是阎王?”
二人一惊,都回头看他。这是明摆着的事,莫非,又有新的证据表明凶手另有其人。二人连手上的酒瓶都放下,不愿漏听一个字。
苏青没有答话,而是嘴角咧了咧。一会儿,他闷了一口酒,伸出一根手指。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小阎王杀陈紫函我可以理解,可他没有,而是把机会让给了明梵。明梵没有理由杀陈紫函。这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阎王又是用刻刀刻数字又是□□,太刻意了,好像就是想告诉警察,凶手是一个变态杀人狂,一个男性,若没有性侵,警察很可能会认为女人也可以做到。”
“你的意思是,陈紫函才是阎王,杀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明梵叫过来,让他亲自复仇,了结他的心愿。”
“这样解释确实比较合理,”张老仍然摇头,“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苏青一边说,一边吃烤肠,“芜湖美术馆馆长不是提过一件奇怪的事吗,叔夜拿了和丁卯一模一样的学生名单,现在看来,它就是死亡名单。他为什么这么做?后来,我了解到一件事,在丁卯参加美术馆的活动前,叔夜对他就早有耳闻,丁卯的一个亲戚和叔夜走动比较勤。丁卯名声不好听,是个射手座的花花公子,也许,这才是叔夜拿名单的原因。这份名单一定是被老婆发现了,陈紫函认为他和这十八名女学生都有不寻常的关系,嫉妒使然,最终成就了一个杀手。”
“胡说,这种事只有小说里才会有,真实世界里,谁会为了一份破名单就杀害十八人,你可真有想象力,”张嘉译打了一个酒嗝,“呃。哈欠。”
“呵呵。来,喝。”
大家一起举杯。
“我就随便一说,其实我也没底。这事叫人想不明白。来,喝,”说完,苏青又开始大吃烤肉,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很快又没事了,“你们寻思寻思,刑侦知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小阎王今年三十岁,在找到真相后,他才有了复仇的想法,那时他最早也才成年,此前他应该对这类知识很淡薄,前后最多十来年,当时或许考虑到的是太年轻,能力不足,所以,他一直隐忍着。可是,一忍就十来年不太可能,普通人一两月都受不了。可是,也不像是最近才知道,布这么大的局需要花费巨大的财力、物力和时间,最少得两三年。至少,通过这回,咱还知道一件事,杀手很有钱,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他在现实中的身份不是小人物。”
“没准是一刚拆迁的暴发户,也或者中了彩票,”张嘉译酒一喝,话也多起来,“现在隐形富豪多了去。你在大马路上看见一老大爷在捡易拉罐,人说不定身价上亿,捡易拉罐就为图一乐。你给他钱,说不定还要被骂小气。”
“是啊,现在人大都不缺钱,改缺德了。”
苏青“嗬”了一声,咧开嘴笑。
“都喝得差不多了,回去解解酒,明个儿还要工作。如果再找不到席赫然,下回见到肯定是请柬和尸体。这人固然可恨,可谁叫咱是警察,不能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怎么了,那就是一人渣,拐卖妇女儿童,毁了多少家庭,光是我经手的这类案子就高达百起,偶然找回来都过了好多年,在离池州相隔万里的距离。有的孩子回来了,双亲却已过世。咱做警察的怎么就这么窝囊。我以前处了一女朋友,叫桂欣,她老说我,做警察就是做一辈子奴隶。现在我觉得,她说的对,我解释一奴隶。”
张老接下他的酒杯,说道,“你喝多了。走吧,小苏,谢谢你。”
“张老客气了,”苏青喊老板来结账。
一会儿,仨人肩挨肩,一路飙歌。路人都看出来这是一群酒鬼,纷纷避让。仨人看到路人的表情,乐了。他们是一群疯子,没错,他们是为了正义的疯子,没有他们,何来安定。
月朗星稀,明天的太阳有多新?
第三节
九月五日,上午六点。天已经亮了。
大南门派出所警卫亭。昨夜的困乏经过一夜的休整已好了一半,作为一个警卫,常年值夜班,老吴的黑眼圈很重。平常,他也是这个时间醒,洗漱完就跑到附近买早点。
除非休假,否则他都不奢望能买到大南门的牛肉包子。烧饼油条、煎饼果子、馄炖馒头、豆浆鸡蛋,有啥吃啥,没得挑。
老吴撑开迷蒙的双眼,擦干眼角的屎,来到水池边,和往常一样刷牙洗脸。他打着哈哈,看向天空,天很阴沉,似乎要下大雨。
一会儿就要回家,不过,好像没带雨具。老吴也想开了,下就下吧,刚好把衣服洗了,省水。他平常都把脸盆放在水泥池边沿,比较方便,脸洗到一半,劲使得大了,只听瓷盆“哐铛”一声掉在地上,溅了一身水。
“他妈的。”老吴长嘘了一口气,弯腰捡的一瞬间,脸都绿了,只见水池底下,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目测已经僵硬。
后来老吴调侃道,若有心脏病,当场就去了天国。
经赵卓娜法医的检查,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致死原因是胸口的一支铁笔插中心脏,翻开后背,不出所料,是一个用毛笔写的阿拉伯数字“23”。
在死者的骨缝间发现了丧事请柬,字体吻合,凶手是同一个人。死者席赫然,发帖日期是9月4日,就在昨天。从尸体手腕和脚踝的捆绑及前胸后背的鞭挞新痕来看,死者应该被禁锢了好几天,再检测发现,死者有严重的脱水、缺觉现象,在胃囊里没有发现太多食物残留,因此,怀疑他死前被凶手虐待,没给水和食物。
席赫然的工作是人口贩子,在拐卖过程中,虐待对象是很寻常的事。而他死前所遭受的一系列行为则像是凶手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听到尸体是在所里被发现,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邬金脸上挂不住。其他人都是分所的,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看笑话。
这是欺负咱大南门派出所没人。邬金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根据最新的走访了解,席赫然和他爸一样,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没有任何人是他完全相信的。平常都不太抛头露面,小事都是手下去做,明梵并不认识他,和他无冤无仇,应该是杀手拜托的,寻找的借口不外乎有生意做,况且,很少有人怀疑一个即将入土的老人。
丁瑞文深深叹口气,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回杀得大快人心。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这时候,我不当法律的捍卫者,我也是个父母。”
蔡志忠斜睨了他一眼,这种实话还是憋在心里吧,咱公安干警都讲究形式主义。另一边,孙思邈像憋了一肚子火,手心发烫,“必须抓住他,他又不是警察,凭什么替咱抓人。分明就是瞧不起。”
黄易懒得说话,坐在他身旁的秦叔培和邓丽雯也都双手交叉,做着小动作,表情木呐。这时,王力坤站起来,“这种杀手我也是第一回见。像从前一些经典案例,杀手都有一定的作案轨迹、逻辑,甚至相同的心理特征。可这个杀手,太随性了,想起来就给咱发请柬,自己还在预告的时间上作假,现在呢,突然就把尸体给咱送过来。”
下面传来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张嘉译意识到失态,举起一只手,表示歉意。王力坤不高兴了,“你来说说,我想知道你的高见。”
张嘉译在大家看笑话的心态下站起来,他鞠一下躬,“那个,所谓的经典案例也不是绝对的事,会有夸大和不实之处,并不是所有的杀手都一样脸谱化。这也是归纳和演绎的区别。不能因为成千上万个长相丑陋的都是罪犯,就认为所有丑陋的都是罪犯。”
大家对他的看法开始改观,纷纷投出期待的目光。王力坤让他继续说,同时牙齿崩得咯咯响。张嘉译深呼吸一口气,道,“我以前看过一些讲连环杀手的纪录片,被捕前,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如书中所述,只是一个普通人,很正常。甚至很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南京大屠杀大家都知道,岂止是灭绝人性那么简单,为何日本军人的父母坚持认为孩子不会做这种事,还为他们开脱。很可能,在日本的时候,他们确实和普通人一样,但一上了战场,那些在本土被压抑支配了太久的思想才开始萌芽,最后一步步恶化,成为嗜血的魔鬼。当时,我觉得,这也和日本人压抑的生存环境有关。要知道,一个国家的电影院、球场,观众走了以后,连一张纸屑都没有,这是多么变态的事。这不是正常国家该出现的。他们对于恶的欲望被压抑住了,而结果就是做出了一系列人神共愤的事。”
突然,有人说出了一个名字,大家都为之一振。佐川一政。那可是日本最出名的食人魔。1981年,他在巴黎杀死了爱慕的女同学荷兰籍的里尼哈特维尔特,还把她吃了。
最叫人不解的是,他不但没被判死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就痊愈出院,出来后还出了讲述食人的畅销书。
张嘉译虎躯一震,没料到警察们口味这么重。他顿了顿,继续说,“好吧,那就讲讲这件事。我看过相关介绍,既匪夷所思,又很理解。这人在国内肯定被判死刑,不过,大家也知道日本是一个神奇的国度,他们已经可以接受这种事了。究竟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一点也不奇怪,从把切腹自尽当作精神的时候,在日本,把死亡当作信仰早已根深蒂固。为什么?因为活在日本,身为日本人,过得太压抑。变态的环境自然不会有健全的人。”
邬金吆喝一声,跑题了,这不是犯罪学讲座。
第四节
九月六日,上午十一点。
大南门清真牛肉包子店内。
曹裙裙和我又来了。中式早点成为她如今的最爱。她开始喝酒、抽烟、头发凌乱不堪,私生活比以往更混乱,如果她是男人,此时已经和王传君一样留了络腮胡子。
我们是熟客,特意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很快,牛肉包子和稀饭就送上来了。鹿阿姨看到曹裙裙很高兴,我却有些不能理解。
如果曹裙裙是她女儿或亲戚还好。曹裙裙似乎注意到了,轻描淡写地说,“你别介意,她也不是真的热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帮了老板一个忙吗,事实上,我帮的是她,老板把我请过来帮的。她是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
这忙肯定不小。我揣测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攸关性命。曹裙裙也不卖关子,继续说,“这就要从她离异的前夫说起,他叫许广平,是一个假药贩子,五年前代购印度仿制药格列宁,不过,他和陆勇不同,收费高昂,虽然不像正版一瓶最低两万左右,也要七八千一瓶,因为没钱买药,死掉的也达数十人。他一直不肯降价,看着在他面前买药的病人活活死在面前,也因为这样丧尽天良的行为,被人揭发,关了进去。两年前,他突然说要检举一个人,是她在做代购,不是他。他要检举的就是他当时的老婆许广平。后来,谎言被拆穿,许广平要和他离婚,他不肯。我不过是帮了一点小忙罢了。”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鹿阿姨的眼神,那是感激再生父母的目光,把一个人从地狱来回天堂的感谢。我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出来会不会找阿姨麻烦。我见过太多这种前夫,老是纠缠不休。”
“他上个月刚出狱,暂时还没有来,不过不用怕,有苏青在,他不敢乱来,”曹裙裙只吃了两口,心思又跑偏了,“介于我不好直接参与案件,苏青已经把案件进展第一时间给我传来。情况很不乐观。昨天,小阎王还送了一份大礼给大南门派出所。”
“如果让你参与,说不定早就抓住了。”
“也不能那么说,”曹裙裙想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一天不抓住,肯定还会发生,”我迫切地询问道,“你有没有好办法?”
我的话音刚落,曹裙裙精神突然振作起来,跑去找鹿阿姨,我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低下头静静吃包子。太好吃了。
曹裙裙一回来就问,“吃完了没,走吧。”
我深知她的个性,不走也会被她拖着,于是,我把剩下的包子打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在路上,我向她询问原因,她不说话。
她瞪大眼睛,边走路边想。
“早晚撞电线杆上去。”
“许嵩,我好像知道怎么找下一张丧事请柬上的受害者了。”
曹裙裙看着我讶异的眼神,心满意足地笑了。
苏青一回到家就去开冰箱,只剩下一瓶健力宝。他又打开冷藏,是羊腰子、鹌鹑和牡蛎。老婆对我太好了。最近办案,身体每况愈下。
谁知,孟庭苇见他在翻冷藏的食物,厉声喝止。
“不准动。那是给我弟吃的。你的在厨房。”
“你弟?”
“他最近身体不好,需要补补。你一个精壮汉子,越补越虚。来,吃你的番茄炒蛋吧。”
苏青一脸悲催,偏心还能再明显点吗?
“他每天不出去见阳光,躲在家写玄幻小说,又不运动,身体怎么会好。”
孟庭苇“嗤”了一声。
“你对我弟可太关心了。他何时写过玄幻小说。你看他那样子,像唐家三少。我弟从小到大最崇拜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和赫尔克里波洛。人家写了十来年的侦探推理小说。”
“你不说我真不知道,”苏青摸着脑门,“应该补,大补。明个儿我就买两瓶汇源肾宝送他。”
“好像该喝的人是你。”孟庭苇插刀道。
苏青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市立医院在迎江区人民路352号,新院区在宜秀区天柱山东路87号。
如果说有一样职业永不下岗,除了殡仪馆就是医院。医院的能力决定了殡仪馆的生意。曾有人细思极恐地分析,若这二者合作,世界上将会减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剩下百分之一都是这两样工作的从业者。
如此说,并不夸张。
世界上没一兆秒都在新增着病人。出生要去医院,死亡也要去,或直接送殡仪馆。二者可以说是世界上浏览量最大的门户网站,不用打广告,不去都不行。
它是所有病菌的集合地点,如果有人说某家医院干净,一定是病得不轻。
一名男子面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路都走不动。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三楼右拐的主任医师侯汉庭办公室,医师看到他并不惊讶,还让他顺手把门带上、锁好。
他们很熟悉。
“想好了,命还是钱?”侯医师措辞简洁,但不容置疑。
“命。”男子也异常坚定。
“一次性?”
“嗯。”
“明智之举。国内有仿制格列卫,可是你吃过的,效果和原版差太多。我也不介意你一直吃原版,所以,印度格列卫是你最佳的选择。”
“谢谢侯医生。”
“人死了,要钱有什么用。你能想通,我很欣慰。这样,你一次性把钱付清,来了我就给你,要几瓶都行,我也是为你好,这药供不应求,每天都在涨价,一次性买断更划算。”
男子惨笑了一下。
“侯医生是我们患者的福音。”
“没那么伟大。”
“可,大家都喊您“药神”,”男子忽然提高音量道,“我想问您一件事,您知道神都是住哪儿吗?”
侯医师不明白患者想表达什么,还以为遇到了神经病,摇摇头。
“天上。”
侯医师更糊涂了。
男子揭开面罩,露出略显苍白的面孔。左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一样东西,散发着寒光。
一支崭新的铁笔。
惠文堂买的,七块八,买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