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快递员之谜 ...
-
不知不觉,夏天悄悄过去,但还远未到穿毛衣喝热茶的地步,属于临近深秋,又仍然在夏末徘徊的阶段。这段日子不算长。我们已经暂时告别了一直零下二十五度,睡觉也很少开电扇,深夜还会时不时拿小薄毯盖一盖肚脐。每天醒过来,我会时不时抱怨几句,日子过得真快,吃几个西瓜的工夫,时间就被偷走了。而我的朋友,注意力从东野圭吾转移到了紫金陈,忙里偷闲,谋官系列也看到了第二部,啧啧称奇之余还会和我探讨一二,当然我总是兴味索然。一个夏天下来,我胖了一圈,这一直成为我关注的焦点。也怪这个夏天太热,碳酸饮料又是那么诱人。
我纵览自己整个夏天,除了协助处理了几桩小案件,剩下的时间都耗在房间,如果有机会不出门,我想,最后想必也是死在同一个位置。读者诸君或许顺其自然地以为,这样的人一定学识渊博,那你们可就想错了,虽然我朋友的书房很宽敞,也欢迎我的来访,却被我一直拒之门外。我对不学无术有更强烈的兴趣。我和曹裙裙曾经就纸质书和电子书有过一段争论,我的看法是,既然有免费的午餐,为什么还要花钱从网上买,本以为她会以“喜欢拿在手上的质感”这种奇谈怪论敷衍,不想她却说,书大都是别人送的,不读浪费,况且书也都不贵,不能老占作者的便宜。
既然聊到网购,我和曹裙裙分别使用不同的app,我用的是大众的淘宝,而她则选择了蘑菇街,只是因为名字好听。都没有选择京东是因为觉得刘强东泡奶茶的钱已经足够,不用再送份子钱。对网购,身为一个女人,她比我冷静,客观。
“切不可轻信好评,销量,大部分不过是刷单罢了。就像爱和娶的区别,爱就是远远看着觉得哪都好,一见钟情,完全没有了解,娶回家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会裸着,看得真切,到时候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要是我运气好,淘到宝贝呢?”
“许嵩,这世上永远是卖的人比买的精明。”
我细数了一遍,这个夏天我都买了哪些宝贝,很快我就发现没买到一样实用的东西,由于贪便宜,打算买二十包卫生纸,不料收到快递,是一打卫生巾,原来它图片标错了,我借花献佛送给了曹裙裙,被她以不喜欢这个牌子扔了。快递员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两条手臂晒得黝黑,脸因为戴了帽子要稍微白净些。他向我道谢,我没说什么,毕竟我也不是多想要什么卫生纸。年轻人告诉我他叫王越,来自浙江温州,干这行不到半年,最头疼的就是被投诉和退货,遇到我这么通情达理的还是头一遭。
“没做过这行你是不知道,这帮网上购物的把我们快递员当孙子使唤,动不动就投诉,每样东西我们只赚一块钱甚至几毛钱,可是,打电话过去八成关机,要么地址不详,遇上大货,王八蛋他妈的管他住多高也让你送到他手上,不送就投诉。”
“真有那么多缺心眼的?”
“别不信,中国是出奇葩的国家,什么牛鬼蛇没有。有一次,那厮打给客服投诉我,我说你东西我放在云柜,你自己取一下。你猜他说什么,让我送到他手里,妈蛋我真想抽他,他家楼下不就是云柜,天天出门路过舍不得拿一下。我没理他,最后被罚了快二百块,自认倒霉。要我说干什么都别干快递,不是人做的,马云可真害人。”
“关马云什么事?”
“不是他,快递行业能有现在?!”
“哦,你说得也有道理。”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人有多懒,楼下小卖部就能唾手可得的也要网购,好像自己占了多大便宜。钱多了脑子却还是老样子,这是现代人的悲哀。这样下去,大约老婆孩子也只需网购,不喜欢还可以退货,发回丈母娘家,且给个差评。不过,想想这倒是一件大好事,省不少麻烦。”
“方便,是留给普通人的,特别方便,则是为懒人做嫁衣。你说的其实大家都明白。”
有一天,我听见门铃响起,开门一看竟然是他,可是我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他没有戴帽子,任谁都能注意到他疲倦的双眼和被暴晒过久的脸。他的表情里带着震惊和害怕,眼神随处乱飘。他一定是受到了惊吓。我寻思,他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件,而我的朋友又是个中好手。果不其然,他一开口就要找曹裙裙。我忙不迭地喊我的朋友,她正在里面看《时间简史》,对霍金的理论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兴趣。她走出来,看到我们,顺势坐了下来。
“让我听听,你带了什么好故事给我。”
“曹小姐,许先生,想必你们见识过比我所说更离奇的事情,”曹裙裙默认似地点点头,王越继续往后说,“你们也都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做这行有多辛苦,不说你们也明白。抛开这些不说,我这人还算比较和善,面对不讲理的客户勉强还能沟通,一个月最多也就受到三五个投诉,算是良好的记录。可是这几天,每天都有人投诉我,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没事前打电话给他,打扰他睡觉,态度不好,抑或者货物外观不好看。每天送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梅河口,何况每天被投诉,一次就要扣二百,我这个月工资已经少了三分之一,实在干不下去。我向经理辞职,不批准。因为,送件虽然能找人代替,每天下班后锁门的事没人愿意做。这些天我茶不思饭不香,留下来,每天都要被扣钱,走又走不掉,公司只会强求我们找客户和解。和什么解嘛,这些人分明是故意刁难。无可奈何之际,我想到了您,请您务必帮忙。”
“这要怎么帮,王越,如果是离奇的案件,或许我们还能办,工作中的纠纷,我们是真的帮不了,”我为难地摇摇头。
“两位听我继续说下去。我本来也以为只是工作上的纠纷,可是,时间一长我发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些投诉我的人都有共同点,都是我的熟客,此前也都没有任何的纠纷,突然之间,一齐倒戈,这不奇怪么。按说每天被投诉是快递员的日常生活,即便你把他们当爷爷奶奶伺候,还是会接到投诉,”王越顿了顿,沉吟半晌,还是毅然选择说出口,“昨夜,发生了另一件事,也不能说离奇,以前也发生过多次。我是最后离开公司的,锁好铁门以后,我就急忙往家赶,骑到一半,发现给女朋友买的纪念日礼物忘了拿,只好调转车头,等我打开灯,走在仓库附近,看到一个人影正四处寻找某样东西,我大喝一声是谁,他被吓着了,慌忙跑出来,沿着一处被撬开的窗户逃走了。第二天,我把这事跟经理一说,由于没丢什么东西,大家也都没放在心上。”
曹裙裙忽然来了精神,润了润嘴唇。
“仓库里都是些什么,你还记得么?”
“大部分都是留仓件,不太值钱,再贵也就几百块,根本不值得偷嘛,这个贼也不打听打听,到对面送奶的仓库也比来我们这赚得多。当然啦,还有一些面单失踪,地址不详,无主或破损的件。总之,他全偷走也发不了财。快递本就是小本经营。有的快递一个就收几十上百,一次收几十个看上去赚钱,可大头早被公司拿了,我们只能捡骨头吃。”
“我就想问一句,如果这些件都被偷,谁会承担责任,我的意思是,赔偿。”
“说到这个,还真庆幸自己回去了。我是最后锁门的人,钥匙我也有一把。肯定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况且,快递员偷件早已不是新鲜事。我们这隔三差五就掉件,估摸着是哪个私自打开了件,凡是好东西都自己留下了,然后又说自己没收到,反正分件这块乱七八糟,每天几千票,失踪几十个件也不足为奇,最后各个部门互相推诿,这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某个特别的件,总之包装看着普通,里面或许是重要的物品。”
“还真没有,我这人眼拙,不过,我有拍下照片,您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王越打开手机里图片,指给曹裙裙看,“这就是全部了,我为了避免遗漏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拍照留证,否则我也会被怀疑。”
曹裙裙看得很认真,不放过任何细节。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没人喜欢。”
“那么,我奉劝你还是辞职吧,否则你将承担不起日后的损失。”
“我还能有什么好损失的,曹小姐,许先生,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工作我自然是会辞的,可是我不想走得不明不白。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所做的工作是谁都能代替的,不是么。会开车的有一大批,可以代替你送件,而且是人都会关门,你一走,他们肯定能找到接替你的人。你的竞争力不足啊。可以告诉我,最近来了哪些新人么,一个月之内。不管是送件的还是分件的。”
“这我得想想,不过,我能记起他们的相貌,年龄什么的。”
“那最好,请一一说出来。”王越边说,曹裙裙边记下来。
“这和我经历过的事有干系?”
“现在还不好往下评论,告诉我就是。你现在就去辞职,如果被驳回,干脆就不要去了。以后的事就交给我,你相信我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王越走后,曹裙裙打开笔记型电脑,指着其中一个网页给我看。
“许嵩,也许你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整治腐败的时候,落马的其中一名官员。大家都猜测他贪污了几千万,但是,警察突击检查,一直都没有找到脏款,所以到现在案子还悬着。当然,这是一个月前发生在浙江省的事,你不是特别了解。那么,这件事和它又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大了。如果我没猜错,这名官员的家属,最可能是儿子,谁会把命交给陌生人?据王越描述,近一个月内只有一个人来自浙江,和王越在同一家快递公司已经快一个月了。那些投诉大概也是他收买的,目的是取代他来锁门,然后乘机窃取他父亲寄存在仓库里的脏款,当他给我看留仓件和破损件的图片时,其中就有五个木头柜包装的破损件,地址是浙江的,而且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的所有货物同时破损,这种概率有多大,你知道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在寄之前就已经被刻意破坏,你也知道,破损件一般会询问对方要不要发,如果客人说先放个一段时间也没问题吧。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发货的那晚下起了大雨,货车估计又年久失修,里面也渗透进了很多水,很多面单都被弄湿了,包括他的五件货物,地址也很模糊,电话号码也看不清。你可以注意到图片上面单根本看不清,也就意味着找不到主人。对方当然急了,怀疑被快递公司私吞,又不能提出证明,检察院一直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于是就派了那个人潜伏在这里,伺机而动。”
两天以后,警方根据线报,逮捕了再次实施偷窃的浙江男子,经核实,他是那名落马官员的外甥,然而,警方打开五个大木柜时却发现里面都是空的,而该男子拒绝承认。
“会不会是你判断失误?”我问曹裙裙。
“王越电话还打得通吗?”
“打不通。”
“这就对了。这小子大概已经有所察觉,也怪我在他面前查看那几张图片时过于认真,没注意到有一双贪婪的动物在盯着。他肯定已经拿着钱跑路了。我承认,这次我功败垂成。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们要不要告诉警方?”
“家丑不可外扬。许嵩,晚上去吃自助餐吧,好久没出过门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有心情吃,他拿走的可是老百姓的钱,被贪官剥削走的,应该上交政府。”
“你忘了贪官是在哪上班打卡的吗。我不在乎钱被谁拿走,我只知道,至少这个人不会危害社会。你把钱交给政府,政府能怎么办,还不是像发红包一样,大家分分,你真以为它能回到老百姓手上。没想到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
“我晚上想吃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