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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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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降下场迟来已久的秋雨,涩重沉滞,雨声绵密温柔,温度一降再降。
项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是一匹行在漆黑广阔的荒原上的孤狼,栉风沐雨,饥寒交迫。
接着出现了一头灰色毛皮的猞猁,灰蓝兽瞳放出凶猛的异光,它们都想吃了对方。
他输了,被猞猁的利齿剥皮拆骨吞得一点不剩,奇怪的是他没有离开这个荒诞的梦境——他在猞猁的肚子里融化,渐渐地,他看到了那片冰冷宽广的荒原,不过是以猞猁的视角,但看得更清更远,他也不再饥饿,反而感到吃饱了的餍足和温暖。
项泽醒时身边没有人,时针指向一。
说来奇怪,他能感到这栋房子里柳的切实存在。
柳在厨房,蹲在流理台与碗柜的夹缝中,面对黑黢黢的空地低声絮语,昏暗中依稀可见他脚边的白色颗粒。项泽过去抓着柳的手臂拉起他,柳安静顺从地站起来,挣开项泽,向苏瓦的房间走。
项泽再次抓住他:“你忘了那房里的枕被床单全洗了么。”
“让我自己待着。”
他向来语速慢,但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累,项泽根本不放心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只有床板的屋子里,难得强硬的把柳拖回房间,柳抵抗不强烈,只是喃喃:“在哪……”
项泽把只着单衣手脚冰凉的柳带到床边,想让他躺下盖上被子:“什么在哪?”
“什么,是什么……”
柳挣扎着沿床沿滑坐到地板上,似乎在想尽办法逃离项泽的控制,又像害怕自己抑制不住攻击性伤到项泽的要离他远点,口中单凭直觉的说些不知给谁听的话。
“我曾剖开我的胸腔,砍下我的头颅寻找我和常人,死前和死后的不同,我整个人生都是实验性的,我是实验的产物。”
窗外风雨大作,项泽静了静,试图把他扶到床上。
柳动也不动,凝视雨滴扑打窗子:“多奇妙,雨水冲刷大地,空气充满能量,世界冷漠又慈悲,我处于这不属于我的世界的两极中央,人都因我而死,而我是不死的。”
“别想了。”
“是不是……”
柳转过脸来,双目对上项泽的,没有焦点,是一片混沌的迷雾。
“这件事开始和结束是否都只是海上虚幻的泡沫?是否只是变幻无常的潮流中的无意义游戏?”
项泽听着柳莫名的问题,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梦。
“你一直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知道。”
柳手指抠着地面。
“是啊,赖活在这个单纯舒适、热血冲头,为一点当权者的施舍就感到满足的人世间。未来我至少还要待在这三十年,和你,不,期间你也会离开,我是独自一人……”
项泽握住柳的双手:“我承诺只要你还在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活着。”
“你知道有段时间我彻夜难眠,放松入睡的方式是什么吗?”
“是什么?”
“石房蛤毒。”
项泽无法,唯有说:“我在这。”
正因他在这,每晚每晚。
项泽松开他僵冷的双手扶着他肩膀。
“哭出来吧,什么都可以说给我听。”
几十秒的死寂后,柳开始咳嗽,撕心裂肺。
项泽紧紧抱着柳,顺着他的后背。
哭诉的作用是给人排解,与人分担心事,可柳的悲痛并不希望得到安慰,它让柳痛定思痛,无法排解。
听到项泽说的,尤其他抱着自己,越抱越紧,柳无端口中苦涩不已,积存许久的作呕达到了顶点,空胃要向上返酸水,这种生理反应反而催生了他不想流的眼泪。
一旦开头就无法止歇,柳泪流不止,知觉无比麻木,逐渐表现得平静下来。
因为这样配合着眼泪装作好了些,抱着他的人才能撒开胳膊。
“好点了吗?”
项泽稍稍离开他一点,留意着他的状态。
柳从无法回应到不愿回应。
“药还留着吗?”
废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病了。
不然有谁大半夜不睡觉,回想所有一切能把自己折磨疯的回忆,用流不尽的无济于事的眼泪洗脸;用得着人说他脑子有病,需要人为的化学物质帮他不顶用的脑子短暂恢复功能?
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哥死后他父母一度要离婚。
因为他们面对无法排解的情绪的态度令彼此失望,身体抱的越紧心离得越远,进而出于逃避情绪或是自我厌恶开始互相怨憎。
失望的前提是期望,可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对项泽有什么期望。
因为此时此刻身边有这个人,终归忍不住抱有没由来的无谓的期望。
妄想多了个人和他一起傻坐在这谈谈天就能像合家欢励志电影主人公似的克服困难。
项泽只见柳垂首久久不语,忽然抬头,神态已然正常,还向他笑了一笑。
“睡吧。”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吃药会让你好受点。”
难过的是,柳听这个人说什么都刺耳。
“你想让我好受?”
他离柳这么近,健康而宽容地围观你,让你觉得你是水族箱底一条断了脊骨奄奄一息的海蛇,他投予你无限的怜悯,更显出你的癫狂和可鄙。
“当然,当然。”
“杀了我。”
而柳又清楚什么话能伤到他。
“我会安稳的睡过去,明天醒来的就是不需要吃药的我。”
柳把项泽的双手挪到脖子上。
“你想帮我,帮吧。”
终于,终于项泽脸上的表情变成这样了。
痛苦至深,无比心疼为难之余还有些愤怒。
怨柳居然交给他如此难题?
柳扭曲的感到好受不少。
从别人的痛苦中汲取快乐是全人类无师自通的本能和日常,跟殖民、独'裁、屠杀、活祭、谋杀、自杀、奸尸,打压同类逐劣驱良,以及设置政治不正确和敏感词给人找不自在一样,只有人类才会的取乐方法。
项泽无言的反抗拒绝,时间分秒走过,柳亢奋的情绪逐渐冷却。
够了,他在做什么?
此人所做之事没达成承受痛苦的条件,让他继续当个清白的旁观者吧。
柳躺回床上,手伸向抽屉。
项泽会意,从床头柜摸出镇定剂。
冰凉针尖刺破皮肤,浓度稀薄的液体汇入静脉血液,将要被迫中断意识,柳伸出双臂揽上项泽脖颈,吻了吻他光洁的下巴。
“很久没这样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不是故意要这样。”
“不,”项泽两手托着柳的头和脖颈,笃定道,“你个施虐狂绝对是故意的。”
柳一下子笑了,反唇相讥他“受虐狂”,项泽也随他笑开,就势把他按到自己怀里。
世人安睡的雨夜凌晨,他们笑到颤抖,又无故止息。
项泽抚摸安稳下来的柳的头发。
“晚安。”
今夜柳,在观照自己的感情、折磨他人的快乐中以绝望自娱,扭曲崩碎。一切都由他本身的疯狂和绝望而起,无需救赎。
当明天太阳升起,他在阮高还有最后一节告别课,他的一地残片会被胡乱拼凑粘连起来,表面再次光洁如新。
意识熄灭之际,柳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所谓镇定剂,其实就是石房蛤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