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付一钱

39、三九章

　　“不死不是上天恩赐人生游戏的外挂，而是个混账BUG。”
　　她用一种熟悉的目光看着柳。
　　“你比别人受伤更多死亡更多，对生命的热情和死亡的畏惧也被消磨殆尽，如此一来你就比别人少了存在的理由。”
　　她说的没错。柳所知所见为数不多的不死者，要么完全不去思考类似的问题，要么浅尝辄止，而那些偏执到底的无一例外都害了病发了疯。
　　“你的人生才一半不到，我想象不到你有多恨自己才会坦然接受子弹，截断自己杀死自己。”她看到了柳怎么战胜河内，知道他能复生。“我不认为给你挡这下不值，你不该这么残忍的对待自己。”
　　柳突然懂了她熟悉的目光代表什么，也懂了项泽几次流露的情态——是怜惜。是无关情欲的纯粹爱意，对生命和人类的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真的，人若骄傲于自己的冷漠是可耻的。虽然我不年轻了，从女儿死了才反思我的一生，现在即将退场，也是我懒得活了。给我个痛快吧。”
　　柳对着她合上的双目之间，扣动扳机。
　　他低下头，看着她模糊的脸和自己的手，又抬头环顾四周，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四周血流汇聚成镜，逐渐干涸，凝结成一幅绝不值得骄傲的炼狱图。
　　他迷惘于一整天的生命的受损和消逝。
　　这次，这里，这个夜晚，他没做正确的事。
　　他仰起头，似乎要透过浊臭的空气和灰暗的水泥凝望见苍穹。
　　幽灵的视野告知他有人来了。

　　“我搞开手铐，刚跑不远听动静回来了。”

　　柳不予置评，苏瓦受伤地喊道：“不用开心，也别这么无所谓吧，不是你叫我活着的嘛？”
　　柳递给苏瓦一根刚才卷的烟，苏瓦安静了。
　　□□增援还在后面，他们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局面。
　　不计后果的围杀柳的选择是对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柳不死，还准备血洗这里。
　　为他们祈祷英雄出现吧。

　　……

　　项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自觉去到了柳的新家所在。
　　上次来的着急没注意，想起那份情书中提到过的邮箱，它曾是个委婉断绝关系的选择。
　　然而无论门卫处、公寓楼下还是房门前，根本没有邮箱。
　　项泽半是敬佩半是窒息地笑了。
　　夜幕降临，尘埃落定，城市建筑的铁灰色仅剩的最后一丝光泽湮灭无踪。
　　项泽无所事事又迫切需要事做，临时决定去不远的柳女士家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柳女士还没回来，被人翻过的家里一片狼藉，藏在深处的照片散乱一地。
　　项泽拿起一张。
　　照片上的少年散乱刘海盖住了些额头，鼻子高挺，下颌略宽，眉宇和眼稍生来略带忧郁，但笑容开朗，不羁的痞气冲淡了那种面相。
　　项泽想起梦中葬礼遗像是自己入学的样子，对比这张照片，他们少年时不怎么像，但和蓄起胡子的项泽失去了下巴的对比，就有了七八分相似。
　　照片上的人是柳寻一。
　　“他不是坏人。”
　　回来等柳消息的柳女士倚在门口，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声音很低，满脸无法道歉的愧意。
　　“我知道。”
　　“你要自信，你对他很重要。”
　　项泽沉默。
　　错在源头，往后也不会变好，只会步步皆错。
　　这段关系的每次进展都是以柳的坦白开始，以柳的逃避结束，主导的一直是柳，坦白一次是试探你的底线，坦白两次是让你掉以轻心，策略完备的罗织蛛网，而你是命数已定的飞虫。

　　……

　　万里无云的夜幕浩大平整，化工气味的土地延伸至与其相接，柳居高临下的望着□□车队从微微泛亮的地平线驶来，车灯闪烁，在辽远的空间里，它们像背甲反光的爬行中的甲虫。
　　虫子近了，飞鸟紧接着盘旋在上空。
　　警用直升机螺旋桨和引擎的轰鸣震颤了周身空气灰尘。
　　闪烁着红蓝光芒的警车在地形颠簸下像一群彩色的树蛙。
　　柳饶有趣味地看着树蛙包围甲虫，刺耳警笛环绕旷野，没有交火的动静，因为牛虻蜂拥而至，媒体摄像机的闪光灯和警灯交相辉映。
　　看来今晚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柳转身：“苏瓦。”
　　苏瓦一愣。
　　“选个部位。”
　　“手臂。”
　　苏瓦把第七支命数将尽的卷烟从右手换到左手。
　　柳一枪打在他右臂上，然后用刀利落的沿自己衣物的破口补回刀伤，又掀起衣服在腰左补了一枪，贯穿伤。
　　“在医院多躺几天。”
　　苏瓦麻木的用左手掌撵着伤口，懒洋洋应道：“得令。”
　　随即柳边下楼边简单采取措施止血，戴了下帽子倒出里面的弹壳，高举双手走出破烂大门。

　　柳看到李斯，不难猜他是不死者，以及李斯随时都能让对准柳的枪走火。
　　最终他放下了，和其它警员一样。
　　“我是讨厌那小子，那他也是我手下一个警察一条命。”局长如此说。李斯承认自己狭隘看错了局长，如果向柳开枪，他连局长都不如。
　　项泽破开人群，柳望见了他，眉头不易察觉的皱起，很快恢复平静。
　　他寻到柳的位置，原本看上去警惕紧绷的柳缓慢地让人一眼可见地柔软了下来，张开双手，左手有折射灯的光一闪而逝，等他近前，开口第一句：“晚上好。”
　　项泽很难不注意到流光的源头，是早上未能送出的生日礼物，他在众人汇聚的目光中走到距离柳半步的位置，柳抱住他，埋首在他颈间。
　　“抱歉弄脏你外套了。”
　　不顾忌周围人视线和狂闪的闪光灯，项泽接住柳全部体重。
　　“见到你真好。”
　　柳动了动脑袋，项泽感到他把唇贴在自己脖子上，吻了又吻，满含庆幸的感恩和开心。
　　项泽缓缓回抱他。
　　“生日快乐。”
　　面对这样的柳，至少这一刻，项泽不懂自己抱着的这个人脑袋在想什么，心里压着什么，曾经做过什么，目的计划什么……只是无法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