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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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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医生签了治疗保密协议,柳拿着病历证明,将处方抗抑郁、助安眠、治狂躁的氟西汀、安眠药、碳酸锂三件套带回家。
柳回家发现早上出门时假花水浇多了,水从花盆渗出来淹了旁边的手机。
里面只有父母的号码,柳把手机卡抠出来换上另一支手机,果然毫无影响,与之相对的工作用机一会儿没看,屏幕上就冒出了无数红点。
“咔嚓。”
相机快门的声音刺激了柳的神经,他看到笑容可掬的柳女士,身体也没有放松。
“寻也,你还好吗?”
“嗯。”
柳女士走到桌前撂下包,把柳的房门钥匙和相机放回包里。
“不行就放弃,没人会怪你。”隔着一张方桌,柳女士抬手伸向柳的脸,“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柳偏头躲开。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柳女士转手拍拍柳的肩,“不适合就放弃。”
从他决定考阮高以来她就是这种委婉而坚决的否定态度。
“换份工作吧。”柳女士劝道,“医生不也是救死扶伤的吗?”
柳立在原地,只是默然。直到她离开,他还拎着药。
灯不开,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不想吃饭,不愿吃药。
长夜中的某个时间,头忽然痛了一下,像倒空了什么似的,柳起身吃了药,将要黎明,感觉药效还没发挥,他随便往嘴里塞了点什么,拾掇拾掇走出家门。
所到之处耳边充满了噪声,人们在谈论英雄排行、八卦闲话、人际交情;柳眼中,他们的面孔逐渐演化成同一张。
工作内容千篇一律,无非容忍傻逼和充当傻逼。他容忍的是别人充当的,他充当的是别人容忍的。事物的链条偏要以此规律才能正常运转。
在外面还可以把心力放在愤世嫉俗上,他回家去面对的则是更可怕的——他自己。
吃药,读书,睡觉……柳怕自己睡不着觉,更怕自己睡着。
躺在坟冢一样的房间、棺板一样的床上梦到以往的死亡,恐惧、绝望和震震轰鸣随之叠加而来,潮水灭顶般令他窒息。
梦中是会痛的,即使醒来,幻觉的痛也会残留在身体上,痛得柳在理智崩溃边缘试图一头撞在墙上,要么晕过去接着睡,要么让新一次死亡的痛覆盖它。
他不再强迫自己睡觉,而是夜游,寻找高楼的天台;在天台边眺望城市夜景。
银月如霜,空气浑浊隐匿了星星,风稍来车辆机械噪音的夜晚,城市呼吸起伏,灯光雾蒙蒙的亮边颤动着像要吞噬什么。
跳下去死不了,而死才会对他产生诱惑。在死与生的毫秒之间,他似乎能触摸到另一个静谧世界的入口,就像天上残月,参差月晕是那世界的豁口,透出渺茫的光。
柳想,如果这时候有人上来,他会说什么?
如果是“你跳啊。”
柳会把他扔下去
如果是“你别跳”呢?
产生这个问题的第二天,柳开始吃两人份的饭,按时吃药,努力交际。
对每个人投其所好,融入群体,很快柳就交上了朋友。尽管同事A硬说红配绿是浮世绘风,同事B经常放臭屁还不认,但他们都是合适的朋友。
过随主流、个中不乏乐趣的平静生活,接受现实。
很快柳发现,一部分现实可以接受,另一部分不能。
给胜利英雄的一场“世纪对敌”活动做周边救援工作,基本完成后,柳需要做导向舆论的发言。
对敌现场,个别没受伤的被救者向能力者们要签名和合照,远处高楼有个女人站在天台边缘,不知是想占据高地的狂热粉丝,还是准备自杀。
追随胜利英雄和其他能力者而来的人群堵塞道路,喊叫骂街示爱偶像的声音混在一起。
汹涌人潮中有人被挤倒在地,一双双鞋子踩踏而过。救护车停在外围不得寸进。日光强烈,各式各样群众的各式各样汗味挥发凝聚,还夹杂屁味、口臭、女士香水和肉类腐烂的怪味,浊重的空气正在发酵,
摄影师从镜头后抻了抻脖子:“笑一笑!”
柳没笑,然后这成了错。
因为柳形象好,领导把柳当下一个新星,下一棵摇钱树,他把刊了柳冷脸的报纸摔到柳脚下。
“你给大众的印象就是温和可亲,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需要卖笑?”
“你哪来的气性?你经历的无可避免,出名的能力者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除非你不做了。”
“我辞职。”
柳几乎脱口而出。
“你辞职之后打算做什么?警察吗?”
此前从未想过的柳冷笑一声:“是又如何。”
“你当了警察,只能给能力者加油递水,捡漏收尾!”
柳脚步顿住,他问柳:“你清醒了?”
“你压韵了。”
“……”
说完柳头也不回的甩门走了。
走之前,柳郑重的留给朋友们忠告。
“红配绿真的不是浮世绘风。”
“……”
“以后放屁别当别人放的或者没发生,因为太臭了,道歉吧。”
“……”
柳收拾了一箱带走的东西放在门口,然后他走进领导办公室,他瞪视这个闯入者。柳回视他,从桌上拿走他的打火机,点燃了能力者执照。
……
之前,柳把这当成一场自己对抗自己的战争,输了的那一刻,就是自己真正的死亡。身体死不了的他成为行尸走肉,会在生与死的无限循环中游荡。
现在,柳抱着箱子等在公交车站牌前,不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去哪,但他明白了:没有战争。
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去死的自己,仇恨周边一切的自己,丧失方向苟且求稳的自己,柳接受了他们。
其中也包括想要贬低辱没英雄的自己。
考警察吧。
当晚柳吃了半瓶安眠药,睡得空前安稳。
黑暗中一道漆黑的阴影笼罩在柳头顶。
柳醒了,撑起身,把手伸向那个高大的黑色幽灵,触到了幽灵利刃的手。
它很少出现,柳以前认为它是哥哥的幽灵,后来即便柳得知这是少数不死者特有的能力,也仍愿意如此认为。
不顾它身上尖利的刀刃,柳拥抱它,将手腕动脉抵在它的刀锋上,缓缓滑下去。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