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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身(白前,白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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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黑暗的房间,用不见天日来形容也不为过。房间很大,很空旷,只有一张医疗大床。床上躺了一个人,身上做了各种监测和插管,昏迷不醒。
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了进来,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看着床上那人,道:“手术不是很成功。”他掀开那人的被子,看了看,皱眉,“生长得很慢,还是融合不了。”
另一人听了,连多看一眼床上的人都不愿,转身就走,“没事,送过去。”
床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居然动了一下。他无力地把眼睛睁开条缝,只看到几道模糊的影子走来走去,然后又昏睡过去。
——
一月后。
部队来了一批新兵。这批新兵的质量都不错。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兵,是抬进来的。而且一来就进了营地的医院。
倒霉催的,这个兵被分到了某班长的手下。
班长叫隗牧,当兵十年,被称为冷面阎王。然而,他训练过这么多年的兵,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很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去看望那个兵。
既然有病,为什么还来部队,看来时的样子家里应该也是有关系的,难道是故意装病想浑出去?他不解地向上级请教,却得到上级敷衍的回答。呵,隗牧冷笑。
所以从那以后,他就盯上了这个“关系户”。
当天夜里,隗牧去看望那个兵。正巧他醒了。
不过隗牧怎么也没想到,他见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那个人睁大一双通红的双眼,赤脚站在地上,横冲直撞,见人就打,脸上表情狰狞,鼻涕眼泪横飞,青青紫紫的也不知道是撞到的还是被人打的,嘴里嘶吼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叫的声音刺耳极了。
病房里简直被他弄得一团糟。那些医生护士想冲上去又被他的样子吓了回来。
隗牧愣了半晌,直到他看到,那人的身上开始渗血。
他身上有伤?!
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上前将发狂的人制服在地,钳住他的双手,抵住他的背,把他的脸压在地上。
“嗬嗬!嗬——”那人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声响。
隗牧皱眉看着医生上前给人打了镇静剂,然后和他们一起把人放回床上。
“他怎么了?”隗牧问。
医生摇摇头,没有回答。
床上的人很快镇静下来,没有反抗之力,却固执地睁大冒着血丝的双眼,没有焦距地望向某个方向,喉咙嘶哑,但好歹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为、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隗牧的眉头越皱越深。
——
“为什么?为什么!!”虚弱的青年扯下自己身上的各种管子,冲面前的二人吼道:“为什么!!咳咳……”
中年的二人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说,“没有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不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那他就能去吗?!”
青年挣扎着从床上摔下,摔得头晕脑胀,癫狂地笑道:“你们真是狠心……”
中年二人冷着脸道:“我们这是为你好!”
——
隗牧时不时地来看这个特殊的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曾有太多的悲伤、不甘和绝望,但在时间一天天的消磨下,也被磨灭得只剩漠然。
每当他发狂质问的时候,隗牧就会跑来压制住他。
但他的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下去,因为他开始厌食。
隗牧很难想象,自己会有一天这么去迁就一个人,一个脸上和身上的伤从来没好过的人。正因为这样,这个兵没去过部队,没参加过训练,毕竟他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隗牧看着医生们在他身上忙碌来忙碌去,直到他渐渐变好,直到他愿意再吃东西。
他依旧会目光虚空地望着某个方向,问出那句问不腻的话,“为什么?”
没人回答过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一养,就是两年。
——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
有想过,那时候为什么要轻易地回国,只为那虚无的温情。而现实总会跟人开玩笑,像是为了对他的松懈大意敲一个警钟,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一个局。
那段时间,可能是个噩梦,他活生生经历过的噩梦。
噩梦醒来,又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现实。他在营地医院里待了两年,他记着呢,两年。两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但在他身上,循环往复的就是三件事:吃药,质问,睡觉。
后来又变成了:吃药,睡觉。
再后来:睡觉。
直到他认清现实,又变回了:吃药,睡觉。
等到他再次只用睡觉时,两年过去了。他正式地成为了兵。
——
部队里再次来了新兵。这个不算新兵的“新兵”,也被算在了里面。还是隗牧带他。
隗牧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很好看,真的很好看。可是就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好看,却不真实。
他曾担心过,因为那个兵的身体弱,身板小,他怕他坚持不了训练。可是他错了,那些对于新兵来说苦不堪言的训练,那个兵就算累得半死也硬抗下来了,并且没有喊过一句累,尽管他拖了全班的后腿。不过他也没见他开过口,他怀疑他只会说“为什么”。
就算他这么努力了——姑且算是努力吧,因为他就像安排好的程序一样,机械地接受训练——总体成绩还是垫底,全班倒数。
隗牧不得不给他加大训练量,并找了表现最好的新兵带他一起训练。
“你!带他!”隗牧面无表情地发挥教官的说一不二。
被点名的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鱼非站直了回道:“是!”
另一个表现仅次于鱼非的兵不乐意了——盛林刁不满地喊道:“报告!为什么不是我带他?我保证,我能带得比鱼非好!”
隗牧知道盛林刁最喜欢跟鱼非比较,所以干脆让他俩都去带那个兵。
作为拖了后腿的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
——
“你说,”盛林刁一没教官在,立马痞痞地,看着训练场中瘦弱的人,对鱼非道,“他就是个窝囊废,干嘛还让咱俩训练他啊?”
鱼非:“有问题,去问隗班长。”
盛林刁的火气真是一遇鱼非就燃,当场就要发作,不过被来验收成果的隗牧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隗牧:“给我认真训!!”
鱼非、盛林刁:“是!”
几天过去了,兵还是那个兵。
半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往中游爬。
两个月过去了,他勉强留下,达到了平均水平。
半年后,他反超了盛林刁……
盛林刁:“这怎么可能?!”
鱼非凉凉道:“班长在考虑把你移除我们班。”
盛林刁:“……”
——
半年的时间,他最终还是留在了隗牧所带的精英班。
隗牧看着他几年如一日的表情,又开始担心他的人际交往问题。还好,有盛林刁和鱼非,他们三个是新兵中最出类拔萃的,而且另外两个又带过他,应该算是他的朋友。
其实他多想了,就拿那兵从来不跟别人一起洗澡这个事,就够盛林刁叨叨一年。
盛林刁信誓旦旦:“我今天一定要看他洗澡!”
鱼非把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道:“明天我们班就会多出来一个偷窥狂。我现在说不认识你还来得及。”
盛林刁:“难道你就不好奇吗?作为一个男人,他还这样?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还是那个冷面阎王同意了的!!我觉得这是今年最大的新奇事儿!”
鱼非头也没抬道:“那你就做好偷看了以后洗干净脖子等隗班长的准备吧。”
盛林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你怂!”
当晚,盛林刁跟踪他去了澡堂,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鱼非看着愣愣立在门口的盛林刁,挑眉道:“看到了?”
盛林刁:“……看到了。”
鱼非:“不会是没有下面那货吧?”
盛林刁:“不是下面,是上面。”
鱼非:“嗯?”
盛林刁:“……他没有□□。怪不得他再热也不会光膀子。”
鱼非难得对这个事产生了兴趣,“话说,这么久了,他叫什么来着?”
盛林刁嗤笑一声,对他这个问题非常鄙夷,“真是绝了,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只说一遍啊,他是叫、叫……诶?!叫什么?”
是啊,他叫什么?班长叫过他的名字吗?叫过吗?好像只叫过编号……为什么?
——
曾经隗牧叫过一次他的名字。那次,他就发疯了。所以隗牧再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当然,这些都是盛林刁他们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有了疑问,就悄悄潜入班长的办公处,偷资料。
盛林刁:“卧槽,我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干这种事!”
鱼非:“我只是好奇。”
盛林刁:“……”
资料就在眼前,鱼非快速地翻找着,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然后向下移动,找到姓名那一栏——白前。
盛林刁看到他的动作一顿,懒得再放风,忙凑过来看,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不信似地再往下看去,看到家庭住址那一块,完全锁定了那个人。
白前,A市人,两年前入伍,因病修养于战地军区医院,推迟训练……
而同在A市生活过的鱼非和盛林刁,非常清楚地知道,白前,不久前继承了白双公司,是白双的新任CEO。
——
“白前!”盛林刁喋喋不休地在他后面叫他,但是他除了将人摔在地上,一次没有应。
盛林刁气急,不管不顾地叫道:“你不是白前!”
前面的人终于停住了脚步,不是他面前的鱼非拦住了他,是盛林刁的话起了作用。
远远地,隗牧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鱼非看着他,道:“你不是白前。”
是的,他不是白前。
——
“所以,你是替代他来当兵的?”隗牧问道。
他点头。
“为什么?”隗牧不解。
别说国家不用强制服兵役,就算是强制,也只是两年,没有必要故意弄这么一出。
“听说白前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娘胎里带出来的弱,就算后来怎么养也养不好。”鱼非说,“就在两年前,传闻白双被其他商业大亨合伙坑害,一度面临破产,连最疼爱的儿子也差点被坑服役……我还以为这是传闻。”
他说:“不是传闻。”他久不使用的嗓子,说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盛林刁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就想上手捏捏,“你这脸整过吧。”
他偏头躲过了盛林刁的手,没承认也没否认。
隗牧心里堵得慌,“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他面无表情道:“刚开始,有人看着我,那个时候他们用药让我嗓子发不了声,我就算想说,也说不了。后来,就认了。”
“那你……”隗牧问,“叫什么?”
“白术。”
——
A市。
脸色苍白的青年颓然地坐在地上,再也没心思去对付当年那些人了,只待有人走进来,木然地问道:“找到了吗?”
他以为又是一样的回答,当年父母做得太绝,将人藏得太深,这两年多不管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可是这一次,连上天都在可怜他了。
回来的人说,“找到了。”
刹那间,青年的眼里有了名为希望的光。
——
白前是白术,除了隗牧,鱼非,盛林刁三人,再没人知道。
那天后,他们还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军队的生活。
白术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以前。就像普通的士兵一样,会上战场,上前线,保家卫国,最后也许死在异国他乡。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白前会出现。
当他接到隗牧通知说,有亲人来看他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父母。
他是拒绝见他们的。他忽略了隗牧担忧的目光,转身就离开他的办公室。
可是他不见,不代表来见的人会不见。
所以当他出了办公室,就在楼前的场地中央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的人,那个常年到头的药罐子,那个皮肤病态苍白却又过分好看的青年,曝晒在中午的日头下,晒得光洁的皮肤过敏通红,晒得两眼发昏,晒得大汗淋漓,只为那个位置最能看清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当他终于看见了他,一向冷漠得无情的脸上,绽放出最温情的笑容。
他叫道:“小术。”
他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执拗得让人心疼。真的,他俩这点还真像。
白术苦笑,他还以为自己是恨着他的,结果,不过一句久违的呼唤,他瞬间就想忘了,自己这一切是因谁而起。
白术遥遥回望他,叫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