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凝眉》抱琴

2、何方佳丽

　　豆大的汗珠从陶三姑额角滑落，偏偏一张老脸又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脸的皱纹就把汗滴流下的轨迹阻得乱七八糟。
　　对面的女孩儿明眸皓齿，一头青丝绾成双髻，蓝底碎花绸绵裙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明亮秀气。她冲陶三姑甜美一笑，立时一屋之内如琼枝玉树交相印射，亮堂了许多。
　　陶三姑的眼角重重一跳，脱口惊呼：“不要——”
　　“嘶~”
　　回答她的是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同时，女子纤纤素手上的一副美人图已经一张变俩，画中女子被拦腰截断，接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然而另一张画卷立刻填补了原先的位置，被少女的几根青葱捻了，随时等待腰斩的厄运。
　　陶三姑老泪就要流出来了，却还得陪着笑点头哈腰道：“谭……谭大小姐，老太婆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这画像可是我们媒婆的饭碗命根子，您可千万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对面的“谭大小姐”双眉一挑，仿佛很惊讶的样子：“陶三姑姑，原来你是媒婆呀，原来你们媒婆是靠画像吃饭的呀？”
　　陶三姑随手用袖子擦了把汗，连忙道：“是是是，谁不知道我陶三姑是扬州城的金牌冰人，多少姻缘都是我撮合成的。您瞧，前几日沈家六少不正是看了我带去的画像，才到贵府上提亲的吗？啊——”
　　“嘶~”
　　又两节美人芳魂委地。
　　谭大小姐又向桌上的画卷伸出手去，陶三姑合身就要趴在桌上护住她的宝贝画，却见谭佳丽杏眼一瞪：“你敢！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今后一桩生意也接不成？”
　　陶三姑扑到一半的身体立刻僵住，欲哭无泪地退回原地——
　　谭家是扬州城首富，得罪了他们，自己还要不要混下去啊？
　　无比心疼地看着满桌的宝贝画卷，她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呜咽，发挥媒婆的专业本领——睁着眼睛说瞎话：“撕得好。谭大小姐撕得太好了。那些个平常女儿家哪里比得上谭大小姐你的花容月貌……”
　　话到一半就停了。因为这次谭佳丽竟然没急着撕，反而认认真真打量起手上画卷来。画卷里是个男子。金冠束发，翠带缠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而他本人也是丰神俊朗，十足十的美男子。
　　陶三姑心念一动，心想有救，赶紧道：“谭大小姐，这就是姑苏沈家六公子，前段日子来提亲的那个。大小姐一定知道，姑苏沈家可是江南商界的魁首。沈家公子更是个个貌美。这沈六公子的弟弟就是人说‘一笑倾城’的沈七少……”她越说越觉得能攀到这样的一家，自己实在是太有本事了。要知道，谭家虽然在扬州呼风唤雨，跟沈家比却真是小巫见大巫，沈家公子又个个生得玉树临风，这沈六虽及不上沈七，却也算得有潘安宋玉之姿了。当时她第一眼瞧着，心里直呼爹妈——那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啊！
　　论家世，论样貌，怎么看都是谭家高攀了。这回谭小姐看到自己的未来夫婿，怕是感激自己还来不及，定不会再为难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陶三姑腿也直了，腰也硬了，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几分。
　　果然，谭佳丽看着手中的画卷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富比陶朱，貌如潘安，是吧……”
　　陶三姑鸡啄米似的狂点了几下脑袋，笑吟吟地开口道：“谭大小姐……”
　　“嘶~”
　　陶三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截翩翩公子飘然落地，谭佳丽却拍了拍手，睨了眼脚下的画卷，冲陶三姑笑眯眯道：“富比陶朱，貌如潘安。真是好良人。只是……”
　　陶三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什么？”
　　谭佳丽双眼一瞪：“他配得上我吗！”
　　陶三姑瞠目结舌。
　　富比陶朱的家世，胜似潘安的容貌，还配不上你谭大小姐？！
　　都说谭家大小姐出了名的心气儿高，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这是场面上的说法。
　　都说谭家大小姐出了名的蛮不讲理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这是陶三姑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不同凡响也好，所言不虚也罢，如今保住自己的宝贝画儿才是最重要的。她立马朝地上的画卷啐了一口（好心疼……），义愤填膺地好像巴不得跳上去再踩两脚：“呸呸呸，这些俗人哪配得上谭大小姐！满身铜臭下里巴人！他们给谭小姐提鞋都……”
　　话未说完就被谭佳丽一把揪住了衣襟：“陶三姑！本小姐告诉你，本小姐一向最讨厌你们这些颠倒黑白的媒婆！今儿撕你几幅画算便宜你了！今后不许多管闲事插手本小姐的婚事！听到了没？！”
　　陶三姑被骇得说不出话来，两眼鼓得和□□似的，只是一径拼命点头。
　　谭佳丽重重哼了一声，丢下陶三姑，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身后受惊过度的陶三姑瘫倒在地。
　　扬州谭家，今后将是所有媒婆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