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你是唯一的真实 ...

  •   华南基地的人效率很高,他们这几辆大型装甲车的安置,以及一大批人的住宿,不消片刻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华南基地,最不缺的就是大大小小的酒店。
      不速之客也是客。华南基地的热情好客果然名不虚传,给他们安排的是基地范围内最好的酒店。
      “我爸妈以前一直想来滇梁省旅游来着,没成想让我先来了。这么一看,确实挺不错的。就是路途有点远,坐得我屁股疼。”
      卢充打量了一圈他们今晚的下榻之处。酒店似乎刚刚翻新清洁过,非常整洁干净,各种用具设施都相当完备。
      虽没到宾至如归的程度,但住得舒适还是没问题的。
      联想到这一路来看到的山光水色,他情不自禁地感叹了几句。
      由于得知了末世以来通讯一直存在问题,对于这一年来始终联系不到父母这事,卢充既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又多少留了点希望,故而提起父母时十分自然。
      “我对山山水水不感兴趣,在我看来都一个样。”傅·宅女·如霜很不给面子道,“还是家里舒服。”
      “傅妹子,你这样可不行啊!趁着年轻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在家躺着不香吗?”
      “……香!但话可不能这么说……”
      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手搬行李的晁康听到了,满头黑线:“喂喂,你们俩够了啊,我们可不是出来玩的。林队长……”你就不管管?
      “我觉得也是,家里舒服。”林嘉应声道。
      “附议附议。”聂琛也凑了个热闹。
      陆知春笑而不语。
      晁康:“……”行了,他早该知道,这个队上梁不正下梁歪。偏偏人家还有实力,他管不了。
      至于他的手下,卢充的师傅,正背着行李朝这边走来的韩定川,这倒霉玩意比他徒弟还跳脱,还因为屡次三番被罚写检讨对他怀恨在心,没准还巴不得自己徒弟气他呢,更加不能指望。
      这不,韩定川路过时听到了卢充和傅如霜的辩论,坚决站徒弟这边,“难得来一趟,说什么也要玩够本吧,你说是不是,小姑娘?”
      “韩定川同志,检讨一份,不少于一千字,明早交给我。”
      韩定川悚然一惊,回头一看,这才瞧见晁康皮笑肉不笑的脸。
      “我靠!晁队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任务救人的啊!”
      “原来你也知道啊?”
      “我错了……”
      “别废话,再废话两……”
      “我写!我马上写!我写还不行吗?”
      华南基地给他们安排住宿的人原本还在这找借口徘徊不去,想要探听一番虚实,结果半天没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尽听着他们插科打诨了。眼见天色已晚,他只得告辞,悻悻离去。
      对方一走,热闹的场景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搬东西的原巨门队员们不断穿梭的步伐声。
      左修皓满脸凝重道:“这次任务没头没脑,比柳州那次复杂多了。”
      憋了半天的周桥第一个响应:“可不是嘛,搞了半天人家好好的,一点求救的迹象都没有,白来一趟。”
      “……我不是这个意思,问题肯定是有的。”
      “哈?”周桥一脸懵逼,“哪里有问题?我怎么没看出来?”
      “自己想。”
      板起脸的左修皓很有林嘉的风范。
      搞得同样没看出问题来,竖起耳朵偷听的卢充十分失望。
      周桥好奇得抓心挠腮,结果左修皓铁了心不告诉他,搞得他愤愤不已,恶意揣测道:“哼,我看是阿皓你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就是觉得不大对劲,这种直觉我也有的好嘛。”
      “别瞎说。我就是想考验一下你。”
      “呵,死要面子。”周桥扳回一城,得意地就差翘尾巴了。
      聂琛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两位,需要帮助吗?我说过,我很乐于助人的。”
      “你别过来!等等,你真的知道?没在装?”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桥膝盖中了一箭。
      “首先……”聂琛居然当真开了个头。
      “等等,你先别说!我马上就能想出来了!”
      周桥努力把自己的小脑袋瓜转得飞快,然而情急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只得捡着明面上的先应个急,“首先,他们一点都不知道求救信号的事……”
      “求救信号本来就是假的,他们能知道才怪了。”聂琛笑眯眯打断了他。
      “卧槽?!什么意思?”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惊了。
      一位路过的搬行李的巨门队员险些手滑。
      晁康倒是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知情者,然而,“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一恢复通讯就求救,哪有这种巧合?还有,都一年了,华南的通讯设备有没有废弃掉都难说,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及时?更别说求救信号的内容都众说纷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杜撰的。”
      “……”在场眼瞎的还真不少。
      “我还真没看出来。所以戴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桥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眼瞎,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当然是因为这里确实有问题。所以你再好好想想这里有什么问题吧。”
      周桥果真不再追究,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还真被他找出了几个疑点:“这一路走来,路上怪冷清的,都没几个人。而且,我们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人全部都是异能者,居然一个普通人都没有。”
      在华东基地,这个时间点路上依旧人来人往。而且华东基地路上的普通人可是一抓一大把,转个弯都能碰到一两个。
      左修皓也适时插了一句,“不仅如此,看这个酒店挺高档的样子,照理说应该有不少人入住,结果除了我们根本没几个人,也不像是知道我们要来特意空出来的样子。”更何况求救信号是假的,对方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
      晁康也跟着说了一点,“这里的人见到我们时的神态很不自然。明明还没搞清楚我们到来的目的,却迫不及待地让我们住进酒店里,明显在隐藏着什么。”
      “我们到达华南的时间,正好是末世降临的时间点。”
      众人大都一脸不解,只有聂琛飞快地跟上了林嘉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慌张不只是我们的原因,还因为现在是傍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所以路上才没什么人?”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出去找线索,就能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卢充有些兴奋道。
      他这么一说,周桥也开始蠢蠢欲动:“那还等什么?上啊兄弟们!掀了他们的老底!”
      “你们真了不起,说得全中。”
      数道清脆的鼓掌声响起,岳永前自大门的阴影处走出,面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卧槽,你什么时候来的?太矮了完全注意不到……额,我眼瞎真不好意思啊哈哈,你继续,继续。”
      嘴贱已成为一种本能,根本就不是周桥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好在岳永前不跟他计较,反而爽朗道:“长得矮没办法,天生的,我可没想偷听你们谈话的,抱歉哈。”
      “岳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和你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大家都是华夏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尽己所能帮你们解决的。”晁康摆出了官方姿态,郑重其事道。
      “……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我代表滇梁基地感谢你们。但关于发生了什么,各位实在想知道的话,不妨亲自去看看吧。”

      华南基地内剩余的普通人,都集中在一个华东基地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牢房里。
      然而当众人到达牢房时,却惊讶地发现,这里关着的不止有普通人,还有丧尸。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丧尸,都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并且关押得毫无规律可言。
      有普通人,周边牢房全是丧尸,一直在瑟瑟发抖的;也有丧尸被普通人包围淹没,不知所措的;偶尔也有一个普通人一个丧尸的……不过总体来看,还是丧尸偏少一些。
      “这些丧尸,是刚被咬的普通人变的?”左修皓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
      毕竟如果真是这样,普通人和丧尸的排布不可能这么没有条理。
      先不去探究这些丧尸的来历,光仔细观察它们的外表和行为模式,就能发现它们大都衣着整洁,身上没什么血污,攻击性也不算太强,只要不靠太近就没什么问题。
      若不去看这些丧尸青黑的肤色,乍看之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不禁联想到了一年前柳州的顾钟平,顾钟平也是这种类型。
      顾钟平和普通丧尸的最大区别就是,顾钟平是后天非正常形成的丧尸。具体来说,是被精神系控虫异能者丁璇的特殊尸虫间接转化而成的丧尸。
      滇梁省向来以物种丰富著称,除了茂密的山林和繁多的野生动物,奇怪的虫子什么的,想来也不少?
      但这也不能解释牢房的问题。
      若是只考虑牢房的问题的话——
      “这些人,会随机变成丧尸?就和一年前一样?”
      傅如霜道出了大部分人最终得出的结论。
      岳永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眼见众人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岳永前犹豫了一会,才道:“你们明早再来吧。各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就这?
      岳永前的逐客令下得很明显了,即使还有一肚子疑问无处宣泄,目前也问不出答案,众人只能带着满腹疑惑离开。
      一切迷障,要到第二日早晨才能揭开。
      在那之前,他们还须等待。

      聂琛洗漱完毕,懒懒地瘫在了房间的床上,开始整理已知的信息。
      作为开挂的主角,聂琛的疑惑不比其他人少。
      他梦里的内容只有那么一点,根本推断不出华南基地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杀姓崔的,为什么林嘉会昏迷不醒都不清楚,只知道这两件事必有联系,姓崔的肯定该死,这就够了。
      梦里的时间点是现在的半年后,从结果逆推过程,还是能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的。
      华南基地范围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不分普通人和异能者,都陆续变成丧尸。
      早期应该只有普通人会变异,所以后期普通人都死绝了,华南基地几乎成了空城,只剩零星异能者勉强苟住,但也离彻底凉凉不远了。
      关于梦的最后,绝望的岳永前道出的神明遗弃之地这个说法,聂琛打心眼里嗤之以鼻。
      全世界都有人变异成丧尸,难不成全世界都是被神明遗弃的地方?
      所以说,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哪来的神明?
      真要有,那也是林嘉,写出了这本小说的人。
      那华南基地就更不是被神遗弃的地方了。
      相反,比起其他连地名都没有的地区,这里怎么说也有着让他变强的契机,搞不好还是关键剧情的触发点,说是被神明钟爱的地方也不为过。
      当然,可能没有人想要这种钟爱。
      聂琛还有一点在意的,就是戴明裕伪造华南基地求救信号的行为。
      晁康后来告诉他们,戴明裕是通过某种隐秘的军事手段监测到华南基地的异常的,军事机密不便透露,才只好编造出求救信号的谎言。
      这话,聂琛肯定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种种迹象表明,戴明裕很大概率也是“重生”的。
      ——姑且把伪重生算成是重生吧。
      这一系列操作,明显就是看过剧本。
      如此一来,这一年来他在基地实行的好多措施都非常及时,异能者和普通人的矛盾被有效缓解,陆仲夏陆续推出很多后期才出现的给力药剂……都有了完美的解答。
      他早就有所怀疑,如今只不过是彻底坐实了这一点,小逆的回应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现在‘重生’这么不值钱了么?”聂琛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后,随口问道。
      【不会再有别人了。】
      和聂琛的散漫不同,小逆的态度异常认真,无比肯定。
      “如果我能‘重生’是因为你,那他又是因为什么?”
      【……宿主大人,你知道的。】
      “果然是那个奇怪的玉简?我就觉得,当初图书馆那一出瞎折腾没那么简单。”聂琛轻而易举地猜出了答案,还举一反三,“这么说来,那个玉简,和你是差不多等级的存在喽?”
      都猜到这个地步了,聂琛继续大胆假设:“他该不会也有个什么,嗯,反派逆袭系统?”
      小逆汗颜:【不存在的,只有我、是特殊的。】
      聂琛敏锐地注意到了小逆可疑的停顿,细想片刻之后很快得出了结论,“你和林嘉的那个差不多特殊,但和戴明裕的玉简不一样?”
      小逆:【……】宿主以前有这么犀利的吗?它开始方了。
      好像自从系统身份被拆穿那时候开始,它就再也搞不定宿主了。
      这样下去,还怎么完成造物主大人交代的任务?
      如果连那件事都被发现了,它就真的要凉凉了。
      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它有不好的预感。
      “我刚才说,我的‘重生’是因为你,你没有提出异议呢。”
      【……我以前也没有提出异议的。】小逆强行挽尊一波,想要表现得淡定一点。然而它一紧张,声音就变得有些机械,出卖了它的慌张。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人傻好骗,不是吗?”聂琛淡定自黑,随后抛出王炸,“林嘉告诉我,我的‘重生’只是做梦,现在你承认了,我‘重生’是因为你。也就是说——”
      “是你让我做那些梦的,不是吗?”
      【……】小逆已当机。
      “我还觉得,这事林嘉也脱不了关系,没准就是他授意你的。不然我的梦怎么老是没头没尾的,感觉缺失了很多关键信息呢。”
      小逆依旧没有回复,仿佛彻底没了声息。
      “小逆,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不说没关系,大不了我找机会直接问林嘉。”
      “……小逆?”太久没得到回应,久到聂琛觉得不正常时,他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来者正是林嘉。
      林嘉进了他的房间后,并不深入,而是停在了门前的一段距离处。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说完就走。”
      聂琛作洗耳恭听状,“你说。”
      “小逆大概已经进入自主休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内,它不回应你是正常的,无需多虑。”
      聂琛十分震惊:“什么?为什么?”
      他没想到,林嘉居然丝毫不避讳地透露了与小逆的联系,而且显然对他私下里的想法了如指掌。
      这么看来,小逆确实一直在给林嘉通风报信,情况一有不对就关门放林嘉,他这个主角没地位也就算了,连隐私都没有,简直不能更惨。
      但是,自主休眠是什么鬼?因为他从小逆身上找到了突破口,所以林嘉直接杀人灭口了?
      “这里的环境会对它产生干扰,进而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林嘉还欲再说什么,就见聂琛面无表情地朝他逼近,那气势十分惊人,令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了门上,林嘉才恍然回神,有些不悦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聂琛冷冷一笑,双手撑在林嘉肩侧,将林嘉困在了他制造出来的这一方空间里,压迫感十足道:“我一直在听你说话啊。倒是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无情?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吧。”
      “我怎么对你无情了?”林嘉蹙着眉,不满道,“你先离我远点。”
      “你从未相信过我,不是吗?证据就是小逆。”
      聂琛现在出奇的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类似于即将爆发前的火山口,或是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根本经不起一点刺激。
      林嘉很快察觉到了聂琛此刻状态的异常,自然不会傻到激怒彻底聂琛。
      他强行让自己先不计较两人的姿势问题,耐心解释道:
      “聂琛,你要注意,这块地方的能量场是紊乱的,时空障壁特别薄弱。不止是你的小逆,我的小善也休眠了。这里对它们两个不太友好,很容易出问题。”
      如果可以,他是最不希望小逆休眠的。有小逆在,多少能够了解聂琛的心思,安抚住聂琛的情绪,而他对此,却一点都不擅长。
      “小善?”
      “对,和你的小逆差不多。”
      “所以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绝不会伤害和背叛自己的宿主。”
      “不会背叛吗?那你为什么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我的那些梦又怎么解释?”
      “你指的是什么?”林嘉满脸疑惑。
      “我刚刚在和小逆闲聊,聊到一半它没声了。聊的内容,碰巧就是我做的那些梦有古怪,好像被谁剪辑过一样。”
      “……你想多了,纯属巧合。我也只是刚巧发现联系不上小善,猜测你这边也差不多罢了。实话告诉你,没有小善和小逆联系,我也无从得知你那边的情况。”
      林嘉承认了,确实有通过小逆间接监视他的行为。虽然林嘉否认了另外的指控,但光承认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自初见林嘉那一刻起,聂琛心中的憋屈感就始终挥之不去。在这一刻,更甚从前。
      他略低下头,沉沉望着林嘉,“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林嘉,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的。”
      聂琛的脸离得太近,那双眼睛又过于专注,林嘉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瞒着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你先离我远点。”林嘉木着脸道。
      两人的呼吸都快交织在一起了,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啊,抱歉,我太激动了。”
      聂琛貌似诚恳地道了歉,从善如流地放下双手,并后退了几步。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留下这句话后,林嘉转身出了房间,随手关门,不给聂琛一丝追问的机会,要多高冷有多高冷。
      然而现在的聂琛可不吃这一套。
      他三两步上前开了门,出手如电,猛地抓住了还未来得及离去的林嘉的一只手。
      林嘉惊诧回头,表情是不加掩饰的空白,意外的有些可爱。
      聂琛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点俏皮道:“约定好了哦。”
      说话的同时,他变幻了手势,温暖的小指勾住了林嘉略带凉意的小指。
      林嘉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简单地“嗯”了一声后,迅速抽手,转身就走。
      聂琛望着他稍显匆忙的背影,笑容立时散去,面容晦暗不明。

      那厢,背对着聂琛的林嘉,也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他是真的怕了聂琛了。
      稍不注意,就会失控。
      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搞不懂聂琛在想什么了。
      即使把一切都告诉聂琛,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都不会变,才是最可怕的。

      当晚,明明小逆暂时失联,聂琛仍然做了一个真实无比但又保留自我意识的梦。
      这与他先前的猜测不符。
      事实上,他本来也只是想诈一诈小逆。
      毕竟他没有证据,小逆和林嘉串通搞他梦只是他其中的一个猜想。
      他本打算从小逆身上得到答案,然而小逆休眠的时机非常糟糕,导致彻底没了下文,林嘉又许诺的是这次事件结束后再告诉他真相,以至于答案也无从得知。
      现在看来,这个答案貌似可以排除了。
      除非林嘉又骗了他,小逆休眠什么的都是假的,只是从明面上转入地下……他姑且还是愿意选择相信林嘉的。
      回归到梦本身,他不知怎么地,来到了一个小湖泊前。
      说是湖泊,其实和当初栖苍山的那个小水潭差不多大,只是比起彻底被怨力侵蚀,成了可疑的墨绿色的印碧潭,这个小湖泊水质清澈,波光粼粼,仙气飘飘,湖心中央还奇异地生长着一棵巨树,观感要好不知多少倍。
      这棵巨树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湖泊,他一个搞植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树,只能从形态推测绝非凡树。
      或许是梦里独有的产物吧。
      下一刻,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偌大的湖面奇异地凝结成了镜面的姿态,光滑平整,挑不出一丝瑕疵。
      他试图召唤小逆,果然,和他那些梦境里一样,小逆完全没有回应,他也完全感受不到小逆的存在。
      他好奇地看向原本是湖水的镜面,镜面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寸寸龟裂,化整为零,碎成了一片一片,不下百片,每片碎片约有半人高。
      然而碎归碎,裂缝明显归明显,碎片还是完美拼合在一起的。
      他再度看去,赫然发现——
      每一片半人高的碎片里,都现出了一个他的倒影。
      有上百片碎片,就有上百个倒影。
      乍看之下,就像是他在镜中的倒影。
      但其一,这不符合光学原理,又不是小学语文连线题一一对应,怎么可能每块碎片上都有一个完整的倒影,还大小基本一致;
      其二,每个镜子碎片里的倒影,脸上的表情都有微妙的不同,并且没一个和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相符的。
      聂琛为了证实这一点,还特意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然而湖镜碎片里的他,有悲伤的,有愤怒的,有冷笑的,有漠然的,有面无表情的,有邪魅狂狷的……都不为所动。
      “果然不可能是我,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聂琛刚说完,湖里也传来了一句。
      “这副蠢样,真不想承认是我。”
      明明每个碎片里的聂琛都有所区别,但这句话,却是那千百个聂琛异口同声说的,造成的直观效果是自带广域扩音和回声,舞台效果满分。
      就是效果太好,过于震撼,聂琛初听时心跳快了一个拍,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止外表和他一样,这声音排除掉后期特效,细听也和他别无二致。
      聂琛此刻,仿佛得了某种冥冥之中的昭示,对这群湖里的自己生不起一丝惧怕,而是泰然自若地问道:“你说我是你?还是你是我?”
      他问得很奇怪,但对面的回答更奇怪——
      “我曾经是你,你曾经是我。”
      扩音和回声总能显得格外神圣庄严,让一句貌似故弄玄虚的话都能听起来格外真实。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你,你不是我。”
      “……禁止套娃懂吗?”聂琛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你终将成为我。”
      倒影聂琛们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在这片镜域,被镜子碎片折射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角度,乱七八糟地重复着,似告诫,又似诅咒。
      妥妥的精神污染。
      “这话怎么更加让我不爽了呢?我可不想成为精分镜子怪好吗?”
      聂琛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总觉得,这些“他”并不简单,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得到,他和“他”们之间有种微妙的联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或许,与他做的那些“噩梦”有关系也说不定……
      想到此,聂琛心里一动。
      “林嘉……”
      他刚开了个头,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问,结果光听到这个名字,对面的反应就已经异常激烈。
      “林嘉、林嘉、林嘉……”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因此就像他自己发出来的一样。
      所有的倒影聂琛都疯了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效果不啻于魔音穿耳,却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只因他们原本各异的表情,在这一刻莫名的统一了。
      这个统一,并不是表情一模一样的那种统一,而是蕴含的情感一模一样的统一。
      当所有的倒影聂琛,都因为这个名字,陷入同样的魔怔中,流露出同样的情感时,造成的效果无比的震撼。
      以至于聂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在不知不觉中也和他们同步了。
      也因此,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裂缝在迅速消失,碎片们在迅速融合,很快就又恢复成了巨大平整的镜面,镜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聂琛的倒影。
      聂琛只瞥一眼,就能确信,这依旧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另一个“聂琛”。
      光看气质,这个“聂琛”就不可能是他。
      那周身不加掩饰的戾气,那视人如视草芥的漠然眼神,那虽然笑着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微弯嘴角——别说是主角了,说是反派也不为过。
      从方才的景象看来,这个“聂琛”无疑是之前那上百个“聂琛”的集合体。
      然而不知为何,他又觉得,这个“聂琛”好像确实是他。上百个“聂琛”同他的微妙联系集合起来,就构成了现在这个“聂琛”与他的联系。
      “林嘉,他还好吗?”
      “聂琛”问得随意,但同为聂琛,聂琛感觉得到,对方异常的认真。
      无论是之前那上百个“聂琛”,还是现在这一个“聂琛”,对于林嘉似乎都异常的执着,这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他很好。”
      相比起对方的认真,他的回答很是敷衍。
      “呵。”
      镜中聂琛嘲讽地笑了。
      看到“自己”对自己这么笑,聂琛观感很糟糕,禁不住皱起了眉,“你笑什么?”
      “我当然是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镜中聂琛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的心魔?不对,梦魇?”感觉也不对。
      “梦魇……呵,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聂琛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你给我的感觉,和我做的预知梦里的我很像。”
      他有种预感,对“自己”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他是不是告诉你,这本小说叫做《真实噩梦》?”
      正题来了。
      聂琛的心脏忍不住加快了跳动的频率,“是的。梦里的感觉非常真实,就好像……”
      说到这里,他的双眼蓦然睁大了。
      “就好像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对不对?”镜中聂琛替他把话说完了。
      果然和他心中所想的一字不差。
      “林嘉告诉过我,《真实噩梦》是怎样的一个故事——他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
      聂琛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但他依旧坚定道:“我想知道。”
      “一个名为聂琛的主角,生活在一个黑暗的末世,经历过一个悲惨的前世。前世的经历让他明白,他的身边没有朋友,只有敌人。面对无数的敌人,他没有退缩,而是吸取前世的教训,一步步变得强大,直至把所有敌人踩在脚底下,踏着他们的血肉,立足于末世的巅峰。
      “有一日,他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的他很是弱小,什么都做不到。唯独有一点好处——拥有了真正的朋友。在梦里,他不用活在无尽的争斗中,度过了一段属于弱者的,温馨美好的时光。”
      说到这里,“聂琛”的叙述戛然而止。
      “……然后呢?”聂琛久等不来后续,焦躁地问道。
      “然后梦就醒了啊,他还是那个强大的聂琛。”镜中聂琛微笑着道。
      见聂琛久久没有回音,镜中聂琛接着道,“你说林嘉《真实噩梦》这个题目取得好不好?一个没有朋友但很强大的聂琛,一个有朋友但相对弱小的聂琛,对于哪一方来说,对方都如同噩梦一样,不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真相过于残酷,聂琛实在不愿相信。
      可他无法不相信。
      凭着和镜中聂琛那份联系,他很清楚,对方一个字都没有说谎。
      镜中聂琛也不肯给他逃避的机会。
      聂琛不愿接受真相,他就偏要将真相血淋淋地揭开外皮,将内里鲜红的血肉赤果果地摆在他面前。
      “我们两个就是这样,互相都觉得对方是噩梦里的人物。然而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是真实的,不是吗?”
      聂琛的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他所处的世界都是虚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步步紧逼到了这个地步,镜中聂琛却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来了个急转弯:“你之前说,你觉得自己的预知梦做得很真实?”
      聂琛知道,这不是在避重就轻,这是新一轮的鞭笞。
      “那么真实,当然不会是梦。那怎么可能是梦呢?”
      “那是我和他共同经历过的时光。那是我和他一直在一起的证明。”
      “对你来说,你是真实的,我是你的梦。可是对我来说——”
      “只有我和他才是真实的,而你……只是个噩梦。”
      镜中聂琛望着他震惊失措的脸庞,露出一个灿烂到残忍的笑。
      “你只在梦里活着啊,聂琛。”
      ——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真实的世界,而不是噩梦?
      原来如此,早在那个时候,早在林嘉把这本小说的名字告诉他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他真相。
      原来林嘉一直想瞒着他的,是这样的真相。
      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刻,聂琛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林嘉。”
      “?”
      “你想要林嘉,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镜中聂琛仍是一脸疑惑,仿佛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但聂琛是不会信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了。
      “你所有的叙述,无不说明一个事实——我可能不止有一个,但林嘉却只有一个。”
      “……”
      见镜中聂琛脸色微变,聂琛知道,他赌对了。
      “这一点都不奇怪,无论笔下的主角有多少个,作者只会有一个。”
      聂琛知道,这一刻,他抢回了主动权。
      这一局,他或许能赢。
      “林嘉选择的是我,不是你。”
      “我和你都是聂琛,没有任何区别!”象征着“真实”的聂琛,对这句话反应异常激烈,甚至失态地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说到底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你只是我的噩梦,是个冒牌货!林嘉他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我一直……”
      聂琛可没那个闲情逸致看自己发飙,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无理取闹:
      “醒醒吧,在这本《真实噩梦》里,噩梦与真实是等价的。你还是我的噩梦呢。”
      这辈子都不想再梦到的那种。
      无论是哪个聂琛,虐起自己来都不留一丝余地。
      聂琛突然想起来,小逆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真实与噩梦,是存在界限的】
      当时他不明所以,只以为小逆是告诉他怎么区分真实和做梦。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对他存在本身的一个暗示。
      他与镜中的聂琛,他的世界与镜中聂琛的世界,都是不同的,但又是相互依存的。这其中,必定存在着一个界限,以此来区分他们。
      噩梦与真实,真实与噩梦,被界限彻底割裂开来,造成他们两个既是对方,又不是对方的诡异状态。
      就在昨晚,林嘉也曾说过——
      “聂琛,你要注意,这块地方的能量场是紊乱的,时空障壁特别薄弱。不止是你的小逆,我的小善也休眠了。这里对它们两个不太友好,很容易出问题。”
      界限……时空……小善……小逆……
      “赵乾和崔新远是你杀的对吧?还有顾钟平和丁璇?”
      “姓崔的死有余辜,我很遗憾杀他的手段不够狠,至于其他的……名字都没多大印象了,可能是吧。杀的人太多了,我哪能一个个记得那么清楚。”
      聂琛感到一丝惊悚,这个杀戮狂真的是自己吗?
      提及杀人的事,对方那份深入骨髓的漠然,令他脊骨生寒。
      “你为什么要杀崔新远?”
      “他活该呗。”
      “他对林嘉做了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好想打自己,怎么办?
      “你还杀了谁?”
      “无可奉告。”
      最后,聂琛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你知道小逆吗?”
      “什么小逆?这么奇怪的名字,我肯定没杀过。”镜中聂琛还沉浸在杀杀杀中不可自拔。
      “你竟然不知道小逆?”
      聂琛感到非常惊讶。
      “不知道又怎么了?”
      “小逆,还有小善,你不知道吗?”
      “逆、善……你想说的,该不会是善逆镜?”镜中聂琛轻蔑地看着他,“想想也是,你会出现在这里,是为善逆镜而来的吧?”
      “善、逆、镜?”
      “怎么?林嘉没和你说过?四大神器之一,善逆镜啊。”
      “四大神器?”
      “呵,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也对,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在,林嘉怎么敢再相信你?看样子,笔也不在你身上,哼,不过如此。”
      镜中聂琛不再是先前那副暴躁易怒的模样,而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就凭你这个一无所知的废物,怎么可能赢得过我?”
      “你什么意思?”
      形式似乎再度反转了。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见到我?”不等聂琛反应,镜中聂琛自顾自说了答案,脸上还带着奇怪的笑,“是我做的手脚啊,我不会给林嘉一丝逃离我的机会的。即使同为聂琛,我也绝不允许。”
      “毕竟,林嘉没有我,是不行的。你这个废物冒牌货,可什么都做不到。”
      “……你究竟为什么,对林嘉这么执着?”
      对方三两句离不开林嘉,一提到林嘉就浑然忘我,聂琛早就察觉异常,又不敢深想下去,只能强行忽略。
      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远比他所想的要严重得多,容不得他一丝逃避。
      “那还用问?我爱他啊。”
      “……”
      “你不也一样?”
      湖水里的聂琛对岸边的聂琛宣言道:
      “只要你是‘聂琛’,就一定会爱上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你是唯一的真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