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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医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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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人可有回来?”陆远歌翻身下马,他已经赶了一夜的路,又饿又累,神色十分疲倦。
陆远歌有选择性洁癖,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不愿意睡在官驿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谁知道那些床榻上睡过什么人,因此在到达离京城只有几十里地的元和郡时,他选择了快马加鞭一晚上赶回将军府。
迎上前的家丁牵住马缰,笑着回答:“将军放心吧,苏大人前日傍晚就回到府上了,咱们左右不见您还觉得奇怪,以为您同苏大人吵了架。”
毕竟自从苏大人来到府上,将军也不爱往军营跑了,每日下了朝回府第一句话必然是“苏大人起了没”,不然就是“苏大人现在在哪儿”。吃饭也一定要等苏大人一起,再饿都不会先动筷,看这架势,就差没同睡了。
对于家丁逾矩的嘴碎,陆远歌只是不在意的摆摆手,大步走入府中。
陆远歌的府上从来没有严苛的规矩,只要安守本分,陆远歌都不会惩罚责骂这些下人。
刚走入前厅,陆远歌就抓住一个侍女问话:“苏大人这几天怎么样?”
那侍女被陆远歌突然一问,脑子转不过来,不知将军指的是什么,只好回道:“同以往将军在时一样,弹琴、练剑……”陆远歌听不到想要的回答,匆匆打断她:“他现在在哪里?”侍女想了想:“这个时辰,想必是在南轩。”
于是陆远歌风风火火的走了,侍女带着满脑的疑问也走了。
将军真是奇怪,苏大人也不是小孩子了,呆在府里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么急做什么?
陆远歌这么急切的想知道苏璟的情况当然是有他的原因:从在原城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心里就有些不安,总觉得苏璟出了什么事。
后花园位于将军府的最后方,苏璟所居的南轩也在那附近。苏璟的院中有一棵繁盛的海棠树,偶有风来海棠花便会乘着风飞过墙头悠悠地落在后花园的草坪上。
陆远歌找到苏璟的时候,他正是躺在那棵海棠树上睡觉。
苏璟睡得沉,陆远歌也没有叫醒他,一双星目直勾勾的看着树上的人。
今天的苏璟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大袖锦袍,阳光透过繁花斑驳陆离的照在他脸上,双手交叠腹上躺在花间倒也和谐。
苏璟垂落的头发上夹着几片落花,有风吹过便一荡一荡的,撩人心痒。
陆远歌魔怔般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注意到苏璟的眼皮动了动,只好讪讪地放下手:“吵醒你了?”
从陆远歌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苏璟就醒了,之所以没有睁眼是因为他受了伤不想动。
见装不下去了,苏璟只好睁开眼,斜目看向陆远歌:“车马劳顿的,不去休息来我这做什么?”
“来叫你陪我吃饭。”陆远歌粲然一笑,跟向日葵似的。
“……”苏璟差点忘记他的存在是为了履行诺言保护陆远歌而不是陪他吃饭,无论陆远歌何时回府,只要他没吃饭,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阿璟,快来陪我吃饭”。
“遣人来传话便是。”你亲自来我都不好意思找理由拒绝。
“那样太没诚意了。”陆远歌挠头,小声道。
树上的人许久不搭话,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陆远歌见此心上郁闷,干巴巴地开口找台阶下,语气中透着不高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吃。”
话虽这么说,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愿意。”苏璟叹了口气,他并没有不愿意,反正左右无事,陪他吃饭也不会少块肉,只是……“我下不去。”
真是尴尬啊……
“怎么?你们唐门只学上树不学下树?”陆远歌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自己愣了一下。
这气死人的口吻……
难道他去了一趟唐门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带回来,只学得唐归夜的嘴欠?
说起那个妖孽,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千岁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唐门也真是的,制毒不做解药。这下好了,毒到自家少主身上了吧。
苏璟实话实说:“受伤了,上树可以,下树会扯开伤口。”
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作死,明知自己带伤还往树上爬。但“千金难买爷高兴”不是吗?不过,现在这位爷是高兴不起来了。
“伤哪了?我看看。”陆远歌皱眉,伸手就要去掀苏璟的衣服,语气紧张得很。
苏璟一惊,条件反射地也伸手去挡陆远歌。于是在树上的他理所当然的重心不稳——低呼一声摔了下去。
纵使陆远歌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抱住苏璟的腰身,所幸海棠树下是柔软的草地,陆远歌紧紧抱住苏璟仰面朝天倒在草地上倒也没感觉到疼痛。而趴在他身上的苏璟就不好受了,陆远歌一回府就急火急燎的来找他,腰侧的佩剑都没卸下,苏璟在混乱中好死不死地撞到了剑柄,正中伤口。
“唔。”苏璟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的用手撑着自己起来。
“将军!门外……”一个莽撞的侍女小跑着来通报,刚踏进南轩的院门就听见一声呻吟,视线向声源处转移,只见自家将军躺在海棠树下,身上趴着苏大人……
两人诡异的姿势加上刚进来时疑似呻吟的声音,侍女似想到了什么,俏脸登时变得通红,接着慌忙退出门外。
将军和苏大人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只是将军怎么能做下面那个呢?
苏璟也被侍女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本就疼得没什么力气的手一松,又趴回陆远歌身上:“你去解释还有用吗?”
视力极佳的苏璟怎么可能没看见侍女退出门外时脸上那两抹诡异的红晕。
“当然没用。”陆远歌忍住笑,在撞见苏璟杀人般的目光后轻咳一声正色道:“那我杀了她,好不好?”
院外的侍女忽然没由来的浑身一抖,竟在这艳阳天里感到一股恶寒。
苏璟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脸上的痛楚被淡漠掩盖:“你会?”
当然不会。
陆远歌:“哎,看来这饭得晚点吃了,去看看是什么大人物能让她大惊小怪的。”
守在院门外的侍女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赶紧低下头禀告:“将军,门外有人求见。”
陆远歌点头习惯性地回了句“有劳”,扭头询问身后的人:“阿璟要同我一起去吗?”
苏璟思虑片刻,点头。
当他和陆远歌来到前厅见着那两个所谓的“有人”后,肠子都给悔青了,当下决定转头就走。
那两人正是为他而来又怎肯轻易放他走?
于是……
“少爷请留步。”
苏璟铁了心要逃又怎会因他一句话停下动作?然而就在他稍微顿了一下脚步时,陆远歌这个没眼力劲的杀千刀居然一把拉住他。
没法子,苏璟转过头,面无表情。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掐死你。
陆远歌对三人之间的汹涌暗潮浑然不觉:“阿璟,他叫你什么?”
“少爷。”苏璟一脸冷漠地看着那对兄妹憋笑快憋出内伤的样子。
“鄙人万花谷隐君墨,携妹隐君莱上门叨扰,望将军恕罪。”隐君墨轻咳一声,恭敬的作揖。
江湖上有传,万花谷无论男女皆一身娴静淡雅之气。以前陆远歌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眼前的一男一女眉眼如画,男子墨发不羁的散落在暗紫月白纹的长袍上,女子一袭绣着翩翩银蝶的暗紫广袖裙,再没有的钟灵毓秀。
陆远歌:“少谷主言重了,万花谷一向避世不出,不知今日二位光临寒舍可是有要事?”
陆远歌可以对江湖不了解,但绝不能对盛产神医的万花谷不了解。皇宫里的御医大部分都是来自此谷,他们简直把两位少谷主当神了,就差没摆上香案每日祭拜了。
隐君墨是万花谷现任谷主隐之余的长子,江湖称其“医圣手”,他的医术精湛,十岁便能独自出谷救人,但他医人有一个原则——无用者不医。三年前陆远歌伤及性命,危在旦夕,便是得他出手相救才能安然无恙的班师回朝稳持天策军的帅印。想来在隐君墨眼里,陆远歌是一个保家卫国的有用人吧。
而万花谷隐家二小姐隐君莱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身份——长歌门掌门人,当朝皇帝之妹平阴公主的亲传弟子,光是这一层特殊的关系,也足以让隐君莱在京城中占得一席之地。
隐君莱盈盈一笑,纤指朝板着脸的苏璟一指:“自然是来医治这只负伤逃跑的鸟儿。”
陆远歌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越发有深意:“能劳驾二位的想来不是等闲之辈,不知苏璟一介唐门暗刀有何殊荣得此优待?”
相传隐君墨曾得唐归夜相救,在唐家堡养伤的日子里与唐家小姐唐和相恋,虽然不知何故,二人的婚期迟迟提不上日程,但凭着这双重关系,这世间唯二能无条件请隐君墨出谷医人的也就只有唐门少主唐归夜。
在唐归夜受伤的当口,苏璟也带伤回府,本来无条件医治救命恩人兼小舅子的隐君墨,却来到他府上指名要医治苏璟,这其中的隐藏的恐怕不言而喻……
不等那个答案清晰完整出现于陆远歌脑海,隐君莱娇笑道:“唐少主的亲兄长自然担得起。”
隐君墨与苏璟目光交错,浅笑附和:“舍妹所言极是。”
唐归夜不是只有一个孪生妹妹唐和吗?既然苏璟是唐归夜的兄长,为何他会委身于市井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暗刀?
苏璟到底瞒了他多少?
陆远歌把震惊疑惑表现得太过明显,隐君墨又有挑事的心,于是扬起一个神秘的笑:“这里的个中关系还请陆将军亲自了解了。”
苏璟默默不语,心里却早已把这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妹打了一顿。
祸水东引,好得很。
陆远歌收敛笑意没有再答话,苏璟知道他已经生气了,除了背叛,陆远歌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欺瞒他。
后半句苏璟是不知道了,是陆远歌当下新加的——尤其是苏璟。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苏璟的语气生硬,没有询问的语调。
“当然是来给你看病的。”隐君莱笑,眼角弯弯。
闻言,陆远歌才记起苏璟身上有伤,本想顺势逼问伤的由来却在思虑一番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是如此,还请二位移步南轩,在下还有要事急待处理,失陪。”
苏璟看着陆远歌的发鬓,垂下眼眸淡淡道:“等我。”
陆远歌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但他在目送三人消失于回廊拐角后许久也没去忙他口口声声说的要事,明显是个赌气的借口。
他的恼怒并不是源于担心苏璟隐瞒身份呆在他身边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是源于苏璟的有所保留。
他不明白,苏璟之所以会保留这层身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和情谊还没到坦诚相待的地步,还是因为苏璟根本就觉得他没资格知道?
无论是哪种答案都能让陆远歌心慌意乱,苏璟已然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和牵挂,如果连苏璟都欺瞒他,那么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无条件相信的?
一如十年前一样,苏璟要他等,他便心无杂念的相信他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他没得选择,是他愿意去相信苏璟从而放弃了选择。
这世间的人都一个样,能为了举足轻重的“愿意”弃甲曳兵。
另一边,苏璟领着隐氏兄妹进到南轩后关紧院门,接着抬手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从院外跳进院内走到三人面前恭敬行礼,苏璟低声交代些什么后男人再次跃出院外。
“祖宗,你还知道这是京城吗?”隐君墨扬眉,故作吃惊。“暗羽卫都敢带来将军府,这胆子大的。”
苏璟懒得同他废话,径直走到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坐下:“谁让你们来这的?”
“哟,要不是某人一醒来就跑了,把唐门上下吓得要死,我宁愿在家给孩子喂奶都不来受这罪啊!”隐君莱取下银纹腰封在石桌上摊开,泛着冷光长短不一的银针在阳光下一字排开。“放心吧,是唐和。”
隐君墨向苏璟伸手,苏璟老老实实的把手腕放到他的掌心中:“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其实是来看平阴公主的吧?”
除了平阴公主,还有谁能让五年不曾进京的隐君莱突然进京?
隐君莱取针的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的取出一根长针朝苏璟比划了一下:“信不信我扎死你个多嘴的?”
“京城最安全的地方,将军府。”苏璟不在意的耸肩,却见隐君墨的眉头越皱越深,问:“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时日不多?”
隐君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放手:“说的什么话?我隐君墨医过的人只能长命百岁。”
苏璟不语,低头笑了笑,那声轻笑凉得很。隐君墨揉了揉眉心,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真搞不懂,天天蹲别人屋顶也能日久生情?”
苏璟一愣,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回道:“我也想不明白,被人打了一顿还能一见钟情?”
闻言,隐君墨面无表情的朝自家妹子伸手,隐君莱不解:“干什么?”
“拿针,我要让他试试我新研究的九素针法。”所以他刚才是为什么会因为心疼苏璟特意转移话题?
“信不信我告诉唐和。”肯定句。
“幼稚。”隐君墨把针放回针袋,皱了皱眉:“制毒不制解,也敢拿出来用?”
“救人是你们万花谷的事。”苏璟不以为意,扬眉望向隐君莱:“君莱姐,平阴公主这次叫你来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闻言,隐君莱翻了个白眼,手上施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朝政上的事你也敢插手?”
“以天下为己任,挽天下于将倾。”苏璟一本正经道。
“还天下呢,您老还记得自己是个杀手吗?”隐君墨忍不住扶额,这年头杀手都胸怀天下了,他们居然还想着避世是不是着实自私了点?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苏璟眯眼,唇边是难得的笑意,淡得几乎要化开了,风一吹就散了。
隐君莱的眼眸暗了暗,语气淡淡:“师父久病不愈,怕是要不行了,莫问、相知在朝堂上失了她的庇护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师父此番唤我入京怕是要交代后事。”
苏璟:“还有万花谷治不好的病?”
“当然有。”隐君莱微不可闻地叹气,一双秀眉深锁。“可师父她明明只是因剑伤处理不当引发的高烧,不知为何会越来越严重……”
“不可能。”隐君墨皱着眉打断她的话,看向隐君莱的眼眸深如幽潭。“你可还记得平阴公主何时开始病重的?”
隐君莱愣了愣,不确定地说:“去年秋末。”
“呵,真是有劳那人费心了。”锦袖下的手攥紧,隐君墨收敛了温润的笑意。“阿莱你可记得宫中使者送信来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那天父亲要兄长去雾山采一味药材,那药材……”隐君莱一顿,面如菜色。“只有秋分时节才能采摘。”
“秋分怎么了?”苏璟没明白其中的关联。
隐君莱尽责的把银针拔出:“秋分那天宫中派来使者将莫问写的信送入谷,信中拜托我给师父开几副药,药送出去没多久师父的病就越来越重……”
隐君墨:“现在平阴公主因为一个庸医都能治好的病死了,而她生前服用的药来自悬壶济世的万花谷,你说矛头会指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