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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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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鸽扑棱棱地飞来,苏璟抬手它便乖巧地站在他的手臂上,细细的腿上扎着一卷黑色的布条,苏璟取下细读,神情慢慢有了变化。他手一扬,灰鸽再次飞回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布条被火焰引燃化为灰烬,苏璟的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苏璟手指一松,布条残余的部分掉入灯中:“可看到求救信号?”
玄衣男子点头:“赶到时现场只有两个执行任务的弟子和一些货物,一死一伤,都已带回堡。”
忽然,苏璟听见陆远歌在高呼他的名字,他简洁地交代:“火速回堡,我要详细过程。”
“是。”玄衣男子走出门,在陆远歌踏入南轩的一瞬化为掠影消失。
陆远歌进屋时苏璟正在看书,他回头看了看门外,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上去了?”
“你看错了。”苏璟放下手中的书,对陆远歌的深夜到访有些惊讶。“有事?”
“急事。”陆远歌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苏璟愣了愣,欲伸手阻止:“那是……”
“什么?”
我的茶……
手放回桌面,苏璟叹气:“说吧。”
陆远歌正色道:“密函被劫了。”
“在哪儿?”苏璟有些意外。
“就在城外不远处的无问坡上,怕被太子发现就没走官道,没想到……”陆远歌说到这停了下来,看了看苏璟。“是唐门的人劫下的。”
苏璟抬眼,坦然地对上陆远歌的目光:“你怀疑我?”
陆远歌摆手:“谁不知道唐门办事不看雇主只看佣金?我是想告诉你,那两个劫密函的唐门弟子似乎又遇上了第三方,一死一伤,都被赶来的同门带走了。”
“这件事不会惊动朝廷。”苏璟垂下眼睑,似在思量什么。“还会有谁想要密函?”
第三方……密函……
“问题就在这了。”陆远歌也是苦恼得很,忽然瞥见苏璟随手放在桌上的书,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这是什么?”
“《唐门遗亲录》。”苏璟轻声道。“每年都会有很多唐门弟子死于任务,这些都是他们的名字和家中亲人的住处,我要将他们的死讯告诉他们的亲人。”
陆远歌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有些触动:“那他们的遗孤呢?”
“若那些孩子愿意,便留在门下继承父母的位置,若不愿,将由持《遗亲录》者带回亲人身边。”
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桌面,陆远歌叹息:“明日我带你去见淮阳王,多个人多份智。”
“嗯。”苏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窗外。
陆远歌打了个呵欠,起身:“睡吧,不早了。”
苏璟象征性的陪陆远歌走出房门,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目送陆远歌出去。
陆远歌离开许久后苏璟也没有挪动半分,他看着地面,脑中一点点的把目前的情况梳理了一遍。
唐门失踪多年的暗羽令重现江湖,记录了太子私通外敌证据的密函这时候被第三方夺走……
或许,他的猜测还可以再大胆些?
“密函中还有暗羽令也说不定……”苏璟用手摩挲着下巴,唇角的笑意不断扩大。“唐门的东西……岂容杂碎肖想?”
“真是不知死活。”不屑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次日,苏璟早早的便在宫门在等候陆远歌,他一身黑色劲装,墨发高束,精致的脸上毫无表情,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竟显出几分女子都学不来的媚态。
四周各色的目光让他皱眉,正要挪动位置,抬眼却看见与淮阳王并肩而出的陆远歌,随着二人的越走越近,苏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陆远歌自然也一眼瞧见了笔直站在门边乖乖等他的苏璟,早朝上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大步走向苏璟,一时竟忘记了身边的淮阳王:“等很久了?”
苏璟想了想,摇头。
淮阳王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中的惊叹毫不掩饰,他从未见过如此英气逼人的女子,且英气中还夹带着难以言喻的妖异。也难怪这些年来陆远歌身边从未出现过女子,有此等尤物在身旁,其他女子又怎么入得了眼?
“我道陆将军这几日为何满面春风,原来是好事将近啊!”
苏璟没听懂,一脸疑惑地看向陆远歌,陆远歌一愣,笑道:“殿下说笑了,阿璟虽面相却有几分阴柔,但绝对是个男儿身。”
苏璟同陆远歌面向淮阳王时,淮阳王这才将他完整的容貌看清。柳眉凤目,挺鼻薄唇,左眼下的泪痣为他添了几分柔媚,但他脸部的线条并不像女儿家那般柔和,眸中也是女儿家难有的刚毅。
像是明白了什么,淮阳王一副“我都懂”的神情:“我朝一向民风开放,你们也不必羞于承认。”
“……”这下苏璟算是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华贵的男人以为他和陆远歌断袖。但对于没有意义的误会,苏璟向来不会浪费口舌去辩解。陆远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甚至觉得淮阳王的误会是一个良机,如此看来苏璟突然出现在他府中就不会惹多大的麻烦,倒也省了不少事。
“殿下,这就是我跟你提及过的苏璟。”陆远歌笑得灿烂,介绍两人认识。“阿璟,这是当朝五皇子淮阳王殿下。”
苏璟淡漠地扫了淮阳王几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虽然苏璟反应冷淡,但并没有让人觉得不礼貌。淮阳王拍了拍陆远歌的肩,调笑道:“知道,都听你念叨好几年了。”接着看向苏璟又道:“陆将军早年托我打听你的下落,但我派出去的探子一点消息都没有。要是早知道苏公子会主动寻来,当初就应该让陆将军急个几年!”
不知从哪来投出的视线引起了苏璟的警觉,他皱了皱眉,余光扫向四周:“此地不宜久留。”陆远歌和淮阳王均会意,两人交递眼神,淮阳王大声道:“我与苏公子一见如故,不知苏公子可愿赏脸与本王到满月楼喝上几杯?”
陆远歌见苏璟一愣,心知他不善于临场做戏,正要开口替他回答,却见苏璟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拱手弯腰朗声道:“王爷邀约实属荣幸之至,岂有不从之理?”
这个笑容是陆远歌在苏璟脸上从未见过的,那笑意十分真诚,眼中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似的,就连周身的淡漠也弱了几分。
苏璟啊苏璟,你究竟还有几面是我没见过的?
陆远歌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故他脸上写满的“不开心”苏璟和淮阳王是看得明明白白。
对此,苏璟心里一片茫然,而淮阳王心里却是一片疑问——难道苏璟从未对陆远歌笑过?苏璟不就是对他笑了一下吗?醋劲这么大?
好在陆远歌的郁闷没有持续多久,一行人到达满月楼时陆远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白色折扇摇的不亦乐乎。店小二上好所有菜品后,淮阳王表明了请他们二人来的原因:“昨晚的变故不知二位可有应对之策?”
现下已经脱离了太子的视线范围,苏璟也懒得维持温文尔雅的假象,一双眸子恢复平静:“既然太子能想到雇佣唐门杀手劫走密函,为何我们不依葫芦画瓢?”
陆远歌闻言,看向苏璟的眼神写了几个字:有你这样坑自己门派的?
苏璟读懂,挑眉眼神回复:为了钱有何不可?
淮阳王没有他俩从小养成的默契自然也读不懂眼神,索性当他俩在调情:“这倒不失为良策,只是恐怕唐门也未必知道密函的下落。”
“唐门如此神通广大,这点消息难不倒他们。”陆远歌慵懒的用手支着下巴,一把折扇摇如风。“再说了,那两个唐门不是还活着一个吗?”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淮阳王叹气,语气中似有几分怯意。“朝堂上太子占上风,朝堂下密函又丢失,如此不利的局面……”
“殿下,箭在弦上,放手是不可能了。”折扇“唰”的一声收起,陆远歌出言打断。
“您与太子的对峙已是众所周知,这时候停下来,您以为……”苏璟把玩着盛有酒水的瓷杯,抬眼间尽是冷然。“太子会放过淮阳府吗?”
“眼下礼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一众大臣心向太子,我们手中唯一的筹码也不知去了哪里,这让我如何不愁?”面对陆、苏二人带着威胁之意的忠告,淮阳王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忧虑。
手指轻错,扇面打开,陆远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太子的势力再大,也抵不过一个叛国的罪名。如今的关键是要赶在太子之前找到密函,否则密函被太子得到并且销毁……”
“不止殿下您,就连扶持您的我们……”双眼微眯,语调渐轻。“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殿下一定要有赢的决心。”陆远歌歪头温柔的笑,折扇带起的风扬起他鬓角的碎发使他多了几分少年感。
忽然窗外飞进一只白鸽落在苏璟面前的桌面上,爪上细小的竹筒引起桌边三人的注意。苏璟面不改色的取出卷在竹筒里的纸条,读完后攥入掌心,淡然道:“琐事。”
陆远歌早就捕捉到了苏璟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戚:“不知不觉也到中午了,王妃和小郡主还等着殿下您回府共用午膳,下官若是再耽搁,王妃该怪罪了。”
陆远歌的言外之意淮阳王又怎么听不出,他再迟钝也该猜出苏璟的身份绝非眼下这般简单,但他并不是很担心,因为陆远歌的人总归不会害他。
这样想着,淮阳王举起酒杯,爽朗笑道:“未来还需多多仰仗二位,本王先行谢过。”
苏璟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杯微微外倾:“恭送殿下。”
“殿下慢走,替在下向王妃问好。”陆远歌同样饮尽一杯酒,嬉皮笑脸地将淮阳王送出雅间外。
陆远歌看着正在逗弄鸽子的苏璟,身子轻靠墙体:“门内有任务?”
“昨晚身亡的是一个暗刀。”苏璟顿了顿。“他还有一个孩子在京城中。”
陆远歌想起昨夜二人的对话,了然:“需要你去送他回亲人身边?”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苏璟摇了摇头,起身。
“他娘亲呢?”陆远歌惊愕。
苏璟依旧摇头,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雅间,下楼。陆远歌赶紧抬脚跟上,桌上的白鸽歪了歪脑袋,随后张开双翅飞走。
陆远歌跟着苏璟在京城的小巷中穿梭,途中苏璟停下买了一串糖葫芦。经过半时辰的左弯右拐,二人站在了一个略破败的小院门前。
苏璟犹豫了一下,屈指叩门。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门被一个小孩打开,他看着门外两个陌生的男子,那声“爹爹”卡在喉中。
“你们是谁?”小男孩一脸警惕地看着两人,洗得泛白的蓝衣皱巴巴地套在他瘦小的身板上,红肿的眼睛可以看出他哭了很久。
苏璟扶膝弯腰,与他平视:“你叫唐驭寒,对吗?”
小男孩点点头,后退一步让他们进来。
陆远歌站着没动,苏璟往前一步,柔声说道:“我姓唐,是你爹爹的朋友,来接你回家。”
一串裹着焦糖的糖葫芦递到唐驭寒眼前,面前的男子一双凤目中盛满春水,温柔至极。
糖葫芦突然被人出手打落在地,金黄色的糖衣沾满了尘土,苏璟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
这变故让一旁安静围观的陆远歌有些意外,他正想感慨孩子的不上道,却见那孩子猛地抬头,眼泪布满脸颊。
“我爹爹……死了……对不对?”唐驭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爹爹年轻许多的男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爹爹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来带我走,那说明他已经死了,就像父亲死的那年一样。”
父亲?爹爹?
他没有娘亲,只有父亲和爹爹?
陆远歌一瞬间明白了苏璟那时的沉默。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唐驭寒的脸,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泪,苏璟轻声道:“死是必然的,谁都逃不开。”
苏璟的声音很柔,很低,像一片羽毛轻落在心上,极有抚慰的作用。
“你爹爹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所以我来了。”唐驭寒的泪水慢慢止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苏璟,苏璟看着他继续道:“你可以不跟我走,从此不会再有人打扰你的生活。若你愿意同我回去,我会给你寻一个师父带你长大。”
唐驭寒吸了吸鼻子,问:“哥哥,我会成为和父亲、爹爹一样厉害的杀手吗?”
“你不怕死吗?”苏璟意外地挑眉。
唐驭寒摇头,认真的说:“父亲说过,唐家儿郎向死而生,三千追命惊鬼神,断箭折骨九死不悔。”
苏璟点点头,朝屋子扬了扬下巴:“去收拾东西,从今天起你不会再回来了。”
唐驭寒后退一步,郑重地向苏璟鞠躬,而后转身跑回屋内。
父亲、爹爹,驭寒要和你们一样,做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他的父亲,你见过。”苏璟退回陆远歌身边,陆远歌的茫然尽收眼底,苏璟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衣裳,道:“小时候是他多次出手相救。”
瞳孔因为震惊收缩,记忆深处的那道掠影再次浮现脑海。
“小时候总觉得他像神祗一样,无论什么险境都能被他化解。”陆远歌转头看着身边人的侧脸。“没想到,再听见关于他的消息却是死讯。”
苏璟用力地闭眼,唇角的弧度未减丝毫:“唐家儿郎,生本就为了死。”
从来没有例外。
再睁眼,唐驭寒已背着一个包袱走到两人面前。
“这孩子要马上安顿好,我必须即刻启程回唐家堡。”苏璟看向陆远歌的目光里有些歉意。
“这也太赶了吧?不如先带回府?”好歹也是恩人的遗孤。
苏璟一手牵着唐驭寒,无奈道:“府中无端多了一个我还不够麻烦?”
“不麻烦啊,淮阳王都帮我们想好借口了。”陆远歌挑眉一笑。
“断袖?”一想到这个词,苏璟就觉得脑子疼。
陆远歌点头,得意洋洋地说:“两个男人是绝对生不了孩子的,带个孩子回去养怎么了?”
“……”苏璟无语,拉着唐驭寒像躲避疯子一样拉远了和陆远歌的距离。“每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气。”
唐驭寒听完两人的对话,小脑瓜自动过滤掉听不懂的信息,突然眼睛一亮:原来这两个大哥哥和父亲、爹爹一样啊!可是为什么这个哥哥要拉着他走开呢?他们不是还没道别吗?对啊,以前父亲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让自己和爹爹送的,说是怕舍不得呢!
原来大人都是这么害怕离别的啊……
陆远歌看着那个逃似的背影,哑然失笑:“早些回来!”
那人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院门内的人低头笑了笑,他好像并不抗拒断袖这个词。
如果对象是阿璟的话……
过一辈子……听起来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