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暗香》保丁

4、第四章：夜谈

　　秋天的月亮又明又亮，虽不及中秋，但也是如白玉盘似的圆月，银白色的月光下，愈发显得大地上一片清冷了。
　　约莫是亥时了吧，程天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向那漏风纸窗间透出的点点月光看去。现在不比夏日，夜间天凉得很，更何况是这深山老林之间？程天涯是被冻醒的。
　　早知道就不脱到只剩里衣了，程天涯心中暗自骂道。
　　再转头一看，却发现旁边梅落的床上空无一人，只有翻开的被褥显示着这里先前有人待过。
　　人呢？
　　程天涯披衣而起，走到了门口，“支呀”一声推开木门，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门边安静的抬头看着月亮的梅落。
　　“小兄弟挺有雅兴的啊，明天就要上山了，今天还有闲心赏月。”程天涯走到梅落的身侧搭话。
　　“……没有，只是在想事而已。”梅落见来的是他，也不遮掩，便如此坦言道。
　　“想明天上山的事？”
　　“嗯。”

　　说来二人同行了也有半个多月了，互相之间也多少熟悉了些。早就没有当初的生疏与偏见了。
　　就比如梅落没当初看着的那么坏脾气，他虽然有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傲慢——偶尔还喜欢拿自己弄坏了人家玉佩说事，但也是个做事认真的孩子，也许只是初涉世事才让他显得那么难以接近的吧。
　　所以，程天涯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开导开导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亡命徒能给这小少爷开导些什么。
　　“小兄弟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就跟我说说呗？”程天涯拍了拍梅落的肩膀，微笑着说道。“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就大叔你？”
　　“喂，看不起你眼前这个比你多吃了几年饭的人生前辈吗？”
　　“……我……”梅落显得有点局促，他又看了看程天涯的双眼，半晌，才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开了口。

　　“我去偃盖山，其实是想找人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梅落捏着自己的下巴，轻轻皱着眉头。
　　“啊？”程天涯愣了半晌。“你不知道？你风尘仆仆走了多半个月，你说你不知道你要找谁？”
　　“我只知道他可能在偃盖山……名字，我也不是很确定……”
　　“既然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找他？”程天涯不解。
　　“……”梅落像是在纠结着什么，低头沉默了一会，又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的程天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的开了口。
　　“我，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个地方……在那里，我生活的很好……周围的人对我也很好，只要我有什么想要的，大家也会尽其所能的满足我，我觉得我应该算是过得很幸福的吧……”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突然发现我对我所生活的环境没我所想象的那么了解……甚至于，我可能对我自己也一点都不了解……然后就有一个人告诉我，可能有人能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事……而那个人现在就被关在偃盖山。”
　　“等一下，你说‘关在’？”程天涯被梅落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有点懵，连忙打断了他。“你能说的详细点吗？”
　　“我也是听说的。”梅落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接着说：“但是我想知道详细的事，周围却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小兄弟，我就多嘴问一句，”程天涯干脆的问道。“你是从哪来的？你周围都是什么人啊？”
　　“明玕宫，”梅落也同样干脆的回答道。“周围的人是宫主和小师傅他们。”

　　“等一下，明玕宫？！”程天涯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他得好好消化一下。“那、那个，首先，明玕宫宫门内不都是女弟子的吗？”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番他这半个月的同路人。
　　“也不都是女子啦！”像是察觉到了程天涯心中所想，梅落也“噌”的一下羞红了脸，很努力的解释道。“明玕宫男女弟子都有的，只是女弟子比男弟子多一点罢了……”
　　“第二，你说的宫主，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紫玉夫人？她是你……”
　　“明玕宫主除了夫人还能有谁？”梅落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宫主是我师傅啊。”

　　天啊……这信息量未免大过头了。
　　程天涯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天啊这也太劲爆了，也就是说这半个月来一直要挟着自己——啊不，与自己同行的这个小孩儿，是明玕宫宫主的嫡系传人？！
　　那个江湖第一大门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明玕宫？！
　　程天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低调不了了。

　　算了，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十六岁的毛孩子会有那么漂亮的身手。程天涯摸了摸降下温来的脸心想。原来是明玕宫的传人啊……
　　嗯？不过明玕宫不都是用双剑的么……
　　“不过小兄弟啊，”程天涯重新转过身来，好好地看着梅落。“你说你生长在那样的名门之中，明玕宫的事全江湖都知道，你还有什么好疑惑的？”
　　还是不要问的太详细的好。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梅落认真的说。“宫主和小师傅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也许是什么门派机密？”程天涯猜到。
　　“可是那可能是跟我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我的事我至少还是应该知道的吧？”
　　“也许他们是为你着想所以才瞒着你的？不知道就不知道呗。”
　　“可是——”
　　梅落正打算辩驳，就被程天涯拦了下来。“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但是啊，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知道了，可能你看待周围的事物的眼光都会与过去不同了？”
　　抬眼，对上的是程天涯因回忆起了什么而分外认真的双眼。
　　“可能和你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吧……不过我以前也是，因为好奇而去探寻了一些我想知道的事，但是等我知道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的安然度日了……然后，我就做出了一些回不了头的事情，才落得现在这幅田地……”
　　才会像现在这样，居无定所，漂泊无依。

　　“我……”梅落听了程天涯这番分外认真的话语，显得有点犹豫，但很快又打定了主意。“我还是想上山！”
　　“……算了，”程天涯放弃似的摆了摆手，自己刚才似乎是太多言了。“反正我只负责帮你上山找人……其他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那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梅落看来也是不大想继续刚刚的对话，他向程天涯询问道。
　　“那老翁不是说了要给咱们指一条上山的小路吗？剩下的我想……”

　　程天涯认真的向梅落讲起了自己的计划，对面的少年也认真地听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在门板的后面，一个白发老者捋着雪白的胡须听着二人的对话，轻轻的笑着。

作者有话说

　　梅落竟然是天下三大名门之一的明玕宫的内传弟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二人的关系，却是变好了不少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