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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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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深秋,宫里的枫叶却不如往年一般红,只是倒还一如往年般萧索。
京城的深秋已经冷进了骨子里,我差绿芙去内务府领些炭火,她却骂骂咧咧地端着一盆煤球回来。
“娘娘,他们欺人太甚!我明明瞧见瑾妃宫里拿走了许多炭火,可到咱们这儿,那内务府总管却说只剩这些煤球了!”她愤恨地将煤球摔在地上:“这东西怎么烧嘛!岂不是要烧一屋子的烟?”
我低头看着书,轻笑着安慰她:“没了便没了,做什么生这么大气?他们本就欺软怕硬,你将门窗再封紧些,捱捱也就过去了。”
“娘娘,往年您可是最怕冷了!”绿芙气不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摆摆手拦下。
在这宫里人人都是捧高踩低,我也懒得去争些什么,一个连着几个月都见不着皇上的汝嫔,若是有人还惦念着才奇怪。
“你先出去吧。”我把绿芙撵出去,这才让耳朵享了片刻的清净,这丫头在我受宠的时候虽然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可我如今失宠,她倒也不离不弃。
这三宫六院里头,能有这般冷清的寝殿,恐怕我是独树一帜。
在榻上坐久了便腰腿酸疼,我揉了揉脖子,乘着天气还算暖和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院儿里的丫鬟还在洒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
“听说了没,贵妃和瑾妃的母族被人弹劾,据说是起了谋逆之心,皇上震怒呢!”
“你是说那镇德大将军?谋逆可是死罪,说不准还要株连九族的!”
“可不是嘛,听说贵妃和瑾妃都被关进宗人府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瑾妃原本多风光呀!”
我心里忽然慌乱起来,踉跄了几步冲到那丫鬟面前,哆哆嗦嗦道:“你说瑾妃在何处?”
“宗……宗人府……”那丫鬟脸色都吓白了,慌忙低下头回道。
宗人府……宗人府……
我急急朝外跑去,撞在门框上也浑然不觉疼痛,不顾绿芙在身后高声呼唤,径直朝宗人府而去。
小姑娘打小娇生惯养,何时吃过宗人府的苦头?阿娆这般怕黑,被关在里头如何遭得住?
我给宗人府管事的塞了好些白花花的银子,他才肯放我进去瞧瞧阿娆,说上几句话。
拉开厢房的门,阿娆蜷缩在角落中,外头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禁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很快便认出我来。
“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么?”她扶着墙踉跄着站起身,拢了拢凌乱的发丝,让自己瞧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翕了翕唇,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眸子酸涩,嗓子喑哑。
“怎么,瞧见本宫落魄,开心地都说不出话了?”她嗤笑一声,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阿娆,你冷不冷?”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将她的手握在手里,那双手本是娇生惯养,如今却通红着生出了冻疮。
她咬住下唇,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她却不肯发出声音,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
“你为什么不怨我……为什么……”
“我明明抢了你的恩宠,你为什么不恨我……”她额头抵着冷硬的墙,像是在委屈地哭诉。
傻姑娘,我怎么会恨你呢。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外头宗人府的掌事烦躁地催了我三回,随后差人进来直接将我轰了出去。
面对一个不受宠的嫔妃,他们也犯不着客客气气。
我低声下气地求了掌事许久,将自个儿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儿都塞了过去,只央求他们给阿娆添一床棉被,叫她能好过些。
打那以后,我日日在寝宫里提心吊胆,总派绿芙出去打探消息,那枫叶叫风吹落了一地,鲜红像滩血一般。
“娘娘!不……不好了!”绿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苍白着脸扑倒在地,她支支吾吾半晌,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
刹那间,我心凉了半截,我跌坐在椅子上,两手死死地抠着把手:“说!”
绿芙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哭喊出声:“瑾妃她……她被下令处死了!”
瞳孔蓦地涣散开来,寝殿内除了绿芙低声呜咽,已然没了半点声息。
我茫然地望着绿芙,竟忽然忘了她在哭些什么。
哦,是了。
瑾妃死了。
瑾妃她……死了?
“绿芙。”我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儿,忽然低低地说道:“你去拿些糕点吧,我饿了。”
腹部一阵绞痛,仿佛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一般,竟让我有些想要干呕。
许是饿了吧,吃些糕点想必便不会疼了。
我就这么呆坐着,直到绿芙拎着食盒回来,端出一盘红豆糕。
“这是阿娆爱吃的,你要记得留一份备着,否则赶明儿她过来吃不着,非得跟我闹一顿不可。”我吃吃地笑起来,拈起一枚红豆糕送入口中。
“娘娘!”绿芙跪倒在地,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香甜的糕点入口即化,我低着头细细品味,难怪阿娆爱吃,她时常塞满一嘴红豆糕,接着眉飞色舞地冲我笑:“汝姐姐,你知道我为何爱吃红豆糕么?”
“因为呀,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物最相思。
再一抬头时,我竟已泪流满面。
原来,阿娆她死了。
那个小姑娘死在了皇帝钦赐的三尺白绫下,她往后再也不会来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