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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商户之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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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感到周围的空气都要烧起来,但又像凝固了,她有些喘不过气,脑子像是真正喝醉了一样停止了思考,她现在只能看见眼前的人,听见他说的话。
“沈姑娘,我回来之后,我母亲给我看了许多贵女的画像,可是,我怎么也看不进去。你知道我都在想什么吗?”
“梁大人……”
梁维直接打断了她,“我记得在云洲的时候,你让我可以直接叫你沈梦,可我一直没有这么做。你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沈梦回答,便先说了答案。
“这是因为你还不曾先叫我一声梁维,或者,叫我的表字元明也可以。”
他沉默地看着沈梦。
沈梦张了张口,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妥协般地道了一声“元明”,梁维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微微上翘。
“阿梦,我想娶你,我只能娶你。我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和其他女人度过我此后的人生,除了你,我不想任何人做我的妻子。”
沈梦努力维持理智,“可,我不觉得我们两个合适。梁……维,我是个商人之女,而你是穆国公世子,这样的结合所带来的非议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划算。”
梁维俯身上前,他的脸靠得太近,沈梦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感觉到梁维的手覆上她的面颊,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触及她的唇瓣。
“我不相信你在乎这些名头,我也不相信你无法解决这些非难,我更不相信你对我半分情意也无。阿梦,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那么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我都会保护你、支持你。千难万险,我也要娶你,只要你愿意。”
他的眼神坚定有力,但此刻却是梁维一生中唯一怯懦害怕的时候。
理智与情感不断撕扯沈梦的思维,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体会身为造物的快乐的。
沈梦不再慌乱,她看向梁维炽热的眼神,脑子盘旋着一个念头:即便他现在满心恳求,这双眼睛也是如此具有攻击性,令她难以招架。
沈梦开口道:“我以为,这两年里,你怎么也该回过神发现当年我是故意勾引你的,然后,你肯定会非常讨厌我。”
他发现了。一早就发现了。
“元明,我从不认为婚姻之事是基于情意的。这是一桩交易,一桩会敲定终生的交易,而情意易散。”
沈梦的眼神太过冷静,可当梁维触碰到沈梦的那一瞬间,他就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了。
“没关系,只要你还爱我一天,那我们就做一天夫妻。若有一日你当真不再爱我,我会放你离去。梁维永不食言。”
沈梦实在受不了梁维的眼神,像一匹受伤却隐忍不发的孤狼。
“好吧,我愿意。”
这五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一片羽毛终于落地。
翌日,梁维向皇帝请了赐婚圣旨,皇帝又封了沈梦二品诰命,于是这桩婚事也就无人敢反对,从此成为京城盛极一时的一段谈资。
她出嫁那天,沈夫人哭得最惨,沈老爷欣慰又感慨还带点淡淡的伤感,沈煊和沈雁纷纷不舍,沈煊表示以后要到京城做大官,而沈雁表示以后也要嫁到京城来。成亲那日,皇帝也送了东西过来,是一堆兰花酒。
沈梦嫁到京城后,工作重心也移到了京城,毕竟她本来就是如此打算的。这次她带来丹桂和黄杏,白文礼受她差遣,以皇商身份开始在北方行动。
穆国公府自然不很待见她这个商户之女,不过沈梦可不会因此受制,不过月余,她便掌控了内宅,作为长房长媳,她有天然的名义,梁母虽不喜欢她,但也奈何不得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生活似乎也安稳下来。丹桂在京城为她管理外务,黄杏替她管理内宅,紫兰和碧桃为她照看江南诸事。很快,北方的商业基本也被她统合,白文礼回到江南为她理事,沈梦自己则在京城统领大局。
八年之后,天降极寒,戎人大举进攻。朝廷惨胜,梁维战死,皇帝追谥“庄武”,又追封沈梦一品诰命。
梁维死后,穆国公诸房蠢蠢欲动。梁维与沈梦并未有子,梁维唯一的孩子还是前妻地遗腹子,其名梁典,今年十四岁。
梁典自幼聪慧少言,沈梦这几年玩养成也玩得挺开心,对这个孩子还是很爱护的。她不过稍作出手,国公府中各路牛鬼蛇神便统统偃旗息鼓。这其中事情便也不多赘述。
没过多久,江南接二连三地传来喜讯,先是白文礼和紫兰成亲,后来又有她弟弟沈煊中举。
沈煊跟着他的老师刘摩升一起上京,然后开始准备春闱。沈雁也一起跟来投奔她这个姐姐,还时常跑到穆国公府里来找,带她四处去玩。
她的生活似乎还是那么安稳平静。
“夫人,外面有宫里的人找您。”
黄杏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早已脱去当年的稚气,心思玲珑,是她可靠的帮手。
沈梦把手里的信纸扔进炭火盆里,看着它一点点被火舌吞噬完毕,然后才起身。
黄杏为她着衣,轻声道:“夫人,是于妃娘娘要召见您,她刚刚失了一个孩子。”
于妃是陈祎还是宁王时就在王府中的侍妾,如今陈祎称帝,以前的侍妾基本都没了声迹,唯有这位于妃,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然以低贱之身跃居四妃之一。
沈梦和于妃的关系并不深,但比起宫中其他妃子,于妃确实是和她最熟的一个,她大概也是于妃最熟的一位命妇。
但沈梦可不相信于妃会因为没了孩子就想向她倾诉,她们说到底也只是泛泛之交,谈话最深的一次也不过是在宁王府下过几局棋。
黄杏道:“夫人,我想不明白于妃找您做什么。”
沈梦笑道:“不是于妃找我,是皇帝找我。一场小小的鸿门宴而已,还不至于对我一个寡妇刀兵相见。你让人去告诉雁儿今日的花灯会我要爽约了,下次我亲自给她办一个以作补偿。”
于妃宫中布置得清雅闲适,沈梦到了之后却不见于妃,却也不曾怠慢她,她便玩着玲珑锁,吃着糕点,静静等待。
不过一刻钟,晚膳的时候到了,各色菜肴都上到沈梦跟前,然后下人统统退下,只剩下了她。
陈祎推门而入,坐到了沈梦对面。
许久未见,陈祎看上去成熟了太多,再也没有半点当时的少年清气。
沈梦站起身来,想要行礼。
陈祎并未阻止她,而是等她行完礼平淡道了声免礼。
沈梦落座,陈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皇上,不知于妃娘娘在何处?”
“于妃身体抱恙,自然是在休息。”陈祎顿了一下,说:“我请你来吃一顿晚饭。”
沈梦于是动筷。
“听说你弟弟秋闱中举了。刘摩升很看重这个弟子,这次春闱他应该能中。”
“多谢皇上关心。”
二人一时无言。
沈梦喝了口酒,发现是兰花酒。
“现在你可还喝兰花酒?还是说,只喝燕云火烧?”
沈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但凡好酒,我都爱喝。”可惜你这坛酒已经不再清冽。
二人吃完一场晚膳,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闷头吃饭。
陈祎放下筷子,道:“阿梦,陪我再下场棋吧。这些年,我长进了许多。”
沈梦应下。
陈祎的棋术确实高明了不少。沈梦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他的棋法里有点儿于妃的味道。难不成,于妃是靠下棋当上的妃子?沈梦想着想着自己都要笑了。
“你在想什么?”陈祎看见沈梦正神游天外。
“我在想,于妃娘娘此刻没了孩子,应该很希望皇上去陪陪她。”
陈祎手下一停,还是落下黑子,道:“于妃并未有孕,你不必担心。我刚即位的时候,前朝纷争不断,后宫暗流涌动,这些年,于妃帮了我很多。”
“二位患难真情,佳侣天成。”
沈梦随口捧了一句。陈祎却匆匆把棋子落下,直接道:“阿梦,我只喜欢你。”
沈梦这下头有点大,“皇上,你下错了,这儿是死地。”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永远也赢不了你。”
陈祎抓住沈梦的手腕,他的手肘把棋局都扫乱了。
“我真的想你。每一个孤寂的夜晚,我想的都是你,想你陪在我身边,对我说说话,笑两下也好。”
陈祎的眼中满是渴求与痛楚,他掀开表面的华贵冰冷,裸露出一部分丑陋的伤口。
沈梦却轻飘飘地笑道:“皇上这是想要以权压人、欺侮忠臣遗妇吗?”
陈祎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还是被这几个赤裸裸的字眼刺痛。陈祎眼中泛红。
“当年我做了君子,放你离开。我以为你会如你所言,找个普通男人成亲,然后在江南过你的逍遥日子。可是你竟然转头嫁给了梁维!凭什么呢?早知如此,我就该把你强留在宫中!让你只能永远陪着我!”
从他走进来看到沈梦的第一眼他就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这么多年,她已为人妇,比之当年却没有变化多少,只更添一丝迷人风韵。
沈梦轻笑,“皇上,你大可不必如此后悔。就算当年你再如何求我,我也不会答应你的。梁维确实不是我心中一开始的最佳人选,可是穆国公府我尚可容忍,您的后宫我却是断断不想躺这趟浑水的。”
“若我偏要呢?”陈祎直起身,他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笼罩着沈梦,给人以难以拒绝的威迫感。
沈梦眸色发冷,“皇上,不是只有你能够威胁我的。您别忘了,我还是江南商会的会长。”
陈祎轻笑,“那又如何?”
“若您今夜不放我回去,那么,接下来您就会看见斗米千金,百姓流离的场面。如今冬日益近,想必戎人也快来了,边关的补给如今可是掌握在我的手中,就连您的国库,也不过只是一处可以被我操控的存钱之处罢了。”
沈梦神情淡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陈祎。
陈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心中那点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这场鸿门宴最终还是不欢而散。